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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替嫁冲喜小医郎 青猫团 5227 2026-07-22 18:40

  这小童瞧着就营养不良,十分虚弱,手臂瘦短。不能以寻常三指切诊,于是他左手握住小童的手,用右手食指去按小儿的腕间,以一指定三关法诊脉。

  这脉象结代,切之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断断续续,是心律失序之兆。

  可单凭脉象,一时也辨不出吐血怪笑的根源。

  他追问少年:“你弟弟近日除了家常饭食,可曾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以前有没有吐过血?”

  少年一时想不出来,连连摇头,哭着说道:“就是家里寻常做的糙米饭、酸齑、菜团子之类……”

  林笙心下飞快转动,莫非是饭食粗硬划伤了幼童食道,导致的吐血?那也不应当有怪笑之举。这怪笑……更像是脑病。

  林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少年手里的水壶,壶口还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伸手接过水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醋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涩气,绝非寻常该有的味道。

  “这壶里装的是什么?”林笙抬眼问道。

  少年哽咽着回话:“是、是醋水,阿弟路上渴就喝了一些。”

  林笙又凑近闻了数次,壶中的腥涩味愈发清晰,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温声哄着幼童张开嘴,取过自己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清水让幼童漱了漱口,再凑近幼童的口鼻一闻,一股淡淡的锈味扑面而来,与醋水的腥涩气如出一辙。

  林笙神色一紧:“这醋水你们日日都喝?”

  少年惶恐地点点头,慌张道:“是醋水有问题吗?可我们村里天天都喝这醋水。我们那儿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说醋能避邪神,身子不舒服了喝两口就好,从来没出过事……我阿弟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林笙心底暗叹这习俗真是害到人了,却也没时间多言,当即转头对二郎吩咐:“快,把这孩子抱回去,再取几颗新鲜鸡蛋,只留蛋清,速速拿来;另外煮一大锅甘草汤,越多越好,端过来!”

  二郎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跑。

  护卫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童抱在怀里。

  还好出来的不算很远,林笙起身温声安抚道:“莫怕,你弟弟不是撞了邪,你先跟着我回去,我能施救。”

  少年顾不上问他究竟是谁,只听他说能救弟弟,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去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那篓子玩具,就小跑着跟着林笙回了宅院。

  一行人冲进来时,吓了孟寒舟一跳,抬头就见林笙带着个陌生孩子回来,护卫手里还抱着一个不时怪笑的,这模样,实在是诡异。

  那牙郎哪见过这场面,也吓得躲远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孟寒舟问。

  “刚一出门,就遇到这孩子当街吐血,没办法,先抱回来了。”林笙接过二郎端来的蛋清,搅匀了些,就一点点灌进幼童嘴里,“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先护胃排毒再说。”

  蛋清滑入胃腑,立刻在糜烂的胃肠黏膜上覆上一层保护膜。

  待蛋清吸收一些,缓了一刻钟,那边甘草汤也煮好滤凉了。

  林笙又耐心地给幼童小口灌下,有个徐宅的侍女过来接手,他叮嘱道:“接下来半个时辰,就这样小口、频繁地喂,激他多尿,若是中间吐了也无妨,吐出来是好事,能把肚里的毒物排出来。”

  牙郎远远地抱着个廊柱,看着孩子时不时怪笑一声,中邪似的,道:“他、他怎么还在笑……”

  “这是毒素扰脑。”林笙守在一旁,声音沉稳,“这不是中邪,是神志谵妄。需得不断补水利尿,尽快多把毒素从尿里排出去。毒一退,脑子清明,笑自然就停了。”

  孟寒舟皱眉问:“这什么毒?好端端的,一个小儿怎么会中毒。”

  林笙得空又观察起那少年带来的醋水:“你们平日里煮醋水,用的是什么锅具?是不是铁锅?”

  “就是家里常用的砂锅瓦罐,旧铁锅是有,一般也不煮水。”少年抹着眼泪回道。

  林笙拿起那壶醋水,倒了一碗在瓷盏里,颜色上是淡淡的红褐色,的确是醋水的颜色,看不出什么。刚要凑近品尝,孟寒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紧张:“这能喝吗,万一也中了毒怎么办?”

  “这么丁点小孩喝了才这个程度,我这么大个人了,尝一下没事的。”林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心,随即用指尖沾了一点醋水,抿在舌尖,尝清味道便立刻转头吐掉,“好重的铁味。这你们也喝得下去?”

  说话间,幼童便被喝进了几小碗甘草汤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排尿。

  一连连尿带吐了三四次,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不时的怪笑也消失了,脸色虽依旧难看,却舒缓了许多。恍恍惚惚的,幼童慢慢清醒,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肚子好痛……”

  少年看他真的醒过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郎中救我阿弟!谢谢各位贵人!”

  林笙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弟弟饮了脏水而至中毒,腹中还会有些隐痛,我再给你开张药方。你们回去后每日服药养护。只是这醋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这水里不干净。”

  少年惊悚:“不干净……是、是有鬼……”

  林笙失笑:“哪有鬼,不干净的意思是,不能饮用,也不能用来煮汤做饭。这水里脏,大约是被铁屑污染了。”

  他正思忖这铁屑从何而来,少年愣了一会,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笙连连磕头,哭求道:“郎中贵人,求您发发善心,去我们村里看看吧!”

  “村里好多孩子都得了这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后来村里老人给请了仙师,仙师看完说是村里祖上做了恶事,坏了风水,沾上吃人的邪祟,就卖给我们符水喝,可喝了也没用,好些孩子都没挺过去……”

  少年哭道:“您能救我阿弟,一定能救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正哭诉着,徐瑷从门外走进来,她刚一早去了趟晚香凝,赶巧儿就听到这些,不过她神色平静,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写道:“你们是从北沙洲岛来的?”

  林笙将纸条上的问题问过少年。

  少年诧异点头:“贵人怎么知道的?”

  徐瑷沉默片刻,眸色微沉,朝林笙写道:“去一趟吧,你们去了便明白了。”

  林笙心中狐疑,徐瑷一听就知道是北沙洲岛的事,想必其中另有隐情。看着少年哀求的眼神,他当即点头应下:“好,我随你们去村里看看,若是能治,定不会袖手旁观。”

  少年喜极而泣,赶紧抱上刚恢复一些的弟弟:“我给贵人们带路!”

  孟寒舟见状,吩咐护卫备好马车,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驱车往北而行,朝着北沙洲岛赶去。

  马车驶出明州城区,一路行至北郊河口,远远便望见一座狭长的岛屿,夹在南北入海河口中间,四面环水,是座冲积岛。岛上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只有起伏土坡与低矮屋舍。

  “渡了河,那就是北沙洲岛,这整个岛就是北沙洲村。我们得在这换渡船过去。”徐瑷写道。

  岛上百姓出入,全靠渡口的沙船摆渡,眼下岸边无船,唯一的船夫正在远处摇着橹载人渡水,他们一行得多等一会儿了。两个孩子受了惊,这会儿正在车上依偎着打盹。

  徐瑷写罢的纸条才收起来,未几,从身后官道上便纵马飞尘地来了个人影,瞧方向,也是来渡口。

  她抬手遮一遮日光,看清来人后,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举在一旁等他来看:“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吗?”

  孟寒舟多看了一眼,原来这便是明州府尹,倒是丰神俊朗,只是许是公务压身,眉宇间总绕着一股疲惫。

  俞言见确是徐瑷,脸上先是松了几口气,又看清她纸上字迹,尔后便化为无奈,只得下马行礼:“徐小姐,久未见了。下官最近实在是有些忙碌,不知徐小姐和徐公贵体可佳?”

  徐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道:到底是忙的没空见,还是躲着不敢见,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又撕下一张纸,问:“俞大人既然这么忙,大清早地跑这来干什么?”

  俞言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了,徐小姐是窈窕淑女不错,可也实在是太爱管闲事,动不动就跑来问他东家事、西家事他这个府尹到底管不管。

  他虽是府尹,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有的事,他虽有心管,却也实在是管不上。

  可偏生这位是恩师徐公的孙女,他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供着,实在惹不起了就只能躲着。

  谁想到徐瑷跑来渡口,让他躲都躲不过去,一听说,就赶紧来追了。

  俞言苦笑着,低声道:“徐小姐,这北沙洲村上怪病频发,你也是知道的。徐公把小姐交到我明州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小姐……小姐别再让下官为难了。”

  “我何曾让你为难过,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也没有再去提第二遍吧?”徐瑷徐徐写道,“如今我找到了能解决的人,用不上你了,你也休要拦我。”

  俞言以为她还在气上次拒绝她的事,只好告饶道:“那明州市舶司直隶京城,确实不在我的管辖范畴,我是有心也无力啊……徐小姐,莫再因为此事执拗。”

  徐瑷纳闷:“谁与你谈市舶司了,我是要去解决北沙洲岛的怪病。”

  “这……”俞言愁苦死了,这都是险地,有什么区别吗。

  更何况,这跟着的几个……他环顾打量了一番孟寒舟和林笙,都是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徐公交代?

  渡船很快就摆了回来,船上老翁可不认识这几个人,只吆喝着问:“上不上船咯?”

  徐瑷一提裙摆,就迈上去了,林笙也唤醒了两个孩子,一并上船。

  俞言见状,也只能跟着去,总不能让徐公孙女独自和一帮男人去孤岛上吧?

  众人弃车登船,木船缓缓驶向沙洲,海风扑面而来,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绝非正常的海风味。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绿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林笙俯身舀起一瓢河水,只见水色暗沉浑浊,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瑷有些忍不住,拿袖口稍掩了掩口鼻。

  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呢,等开春天气热了,水面上会盖一层厚厚的绿藻,黏糊糊的臭得很,船夫隔三差五清理,可清完没几天又长出来,根本管不住。”

  孟寒舟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水面,故意看了俞言一眼,问道:“这般严重,官府就不曾派人管过吗?”

  这话问的,不是直接朝府尹脸上打吗,俞言刚要开口。那少年先道:“管过几回,可年年都这样,久而久之,也就管不过来了。村里人本就不多,这两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稍微有点积蓄的都搬去城里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穷民,守着祖屋不肯走。”

  少年面露苦涩:“起初只有小孩犯病,这两年大人也跟着遭罪,浑身虚、骨头疼,已经好几年了,我爹娘也没钱搬家,只能苦苦熬着……”

  不多时,渡船靠岸,众人踩着湿滑的木板下船,少年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下了船,林笙注意到,岸边的河泥有些微微发红。

  “几位贵人,村头那个就是我家。”少年抱着弟弟,指着不远处道。

  村口正有一男一女在舂糙米,妇人一抬头,见早上还好好出门的小儿子,竟然病得没个人样,当即哭着扑了上来:“小宝!这怎么了!”

  男人也面露焦急,少年连忙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爹娘,是这个林郎中,还有各位贵人救了阿弟。不然阿弟今天在城里,差点也被脏东西吃了……呃,不对,贵人说了,这不是脏东西,只是水里有毒才得上的怪病。”

  得知是林笙救了孩子的命,夫妻俩感激涕零,忙就要对着林笙磕头。

  林笙摆摆手:“还是先照顾孩子吧。我们带了几副药来,先给孩子煮上。”

  “我们家早前还有个娃,也是得了这怪病,吐血怪笑,没撑过三天就没了,仙师说是招了脏东西……”妇人抹着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炉子上座锅,声音哽咽,“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以前都好好的,怎么就这几年这么倒霉啊。”

  林笙细细打量夫妻俩,只见他们肤色同样暗沉青灰,身形消瘦不堪,走路时一瘸一拐。尤其这位妇人,操劳多年,中毒比强健的男人要深一些,指甲上已显露出灰褐色斑纹。

  他当即问道:“二位近些年来,是不是时常觉得四肢无力,常有恶心、肚疼,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

  夫妻俩一惊讶,连连点头:“正是!郎中您说得一点不差!”

  俞言本是来跟着徐瑷,怕她出事的,此刻见这个郎中说的头头是道,像是当真有办法治这里的怪病。心下不由也严肃起来,仔细竖耳去听。

  “这里水土出了问题。”林笙沉声说道,又问,“方便让我进家里看看,再取些井水瞧瞧吗?”

  “当然方便!贵人快请进!”男人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众人进了低矮的土坯房。

  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几罐腌制的酸菜,桌案上摆着醋罐儿,还有小竹筐里晒制的梅子柑橘零嘴,看得出来,这家人是真挺爱吃酸的。

  见林笙目光落在零嘴上,妇人叹气说:“咱们岛上种不了良田,只能在坡上种些柑橘、梅子,低处种点豆子油菜,祖祖辈辈都爱吃酸,这口味传了好几辈子了。就是这两年邪门,低处的菜田怎么种都死,杂草却疯长,除都除不干净,日子越来越难熬。”

  这北沙洲岛是千年来河水冲积而成,春秋时节河水丰沛,淡水冲刷下来,日子尚且过得去;可到了秋冬枯水期,海水倒灌,河水变得又苦又涩,百姓不敢直接饮用河水,全靠打井取水度日。

  林笙一边听着,一边走到院前的水井旁。

  孟寒舟忙过去,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给他看。

  只见木桶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水垢,摸起来粗糙涩手,林笙舀起一勺井水,凑到鼻尖轻嗅,再浅尝一口,虽没有海水苦涩,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与那醋水中隐约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到这里,林笙心中已然了然,转头对众人道:“肯定是这里地下水被铁屑污染了,百姓长年累月喝这种水,必然会导致慢性中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铁毒攻心,会损伤心神,引发谵妄癫狂,那诡异的怪笑,正是中毒后的症状,并非什么撞邪。”

  孩童爹喜道:“太好了,不是邪祟,我就说咱祖辈住着的岛,哪可能有什么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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