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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替嫁冲喜小医郎 青猫团 4649 2026-07-22 15:54

  船东家瞥见孟寒舟脸色沉冷,目光阴森地盯着那几名吏目,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连忙上前半搂半推着他往前走。

  压低声音道:“小东家,底下人不过是捞点油水,这边儿都这般规矩。您放心,今日不管买卖成与不成,这过门钱我绝不让您出一分。咱哥俩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都这般规矩,什么规矩!

  孟寒舟当然没想怎么样,他就是得把今天这事儿记着,一会儿回去好跟皇子殿下告状。

  船东家却生怕他惹事,一路苦哈哈笑着,半拥着他往码头深处走去。

  途经数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五花八门、色彩各异的旗帜。孟寒舟随口问道:“这些船,都是来做生意的?”

  船东家仰头望了一眼:“那哪能啊,现如今能靠前头泊船的都是各国的待检贡船,那小旗就代表着纳贡的是哪一国。这些船航程远近不同,抵港有早有晚,若是早了,还不到核验的时候,就都得在这候着。普通商船,不分蕃商梁商,得都靠后泊。”

  他左右看看,拢起手低声说:“朝廷对开海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梁商出去折腾了一圈回来,有时候未必能赚多少,还要被市舶司盘剥,所以真正出海的梁商少。”

  他叹口气:“我家这种,就是跑跑海洲近的几个小国,挣得都是辛苦钱。要是哪天朝廷突然不乐意了,要彻底禁海,就……唉。”

  孟寒舟点点头,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

  即便这些庞然大物都是木质的,那扑面而来的气势也足够震撼人心。林笙也好奇地到处乱看。

  外港码头有一条又宽又长的主栈桥,几乎深入海里,旁侧又分出数条平行小栈桥。每条栈桥两侧都密密麻麻泊满船只。

  栈桥上,搬运货物的船工步履匆匆,号子声此起彼伏。

  林笙一时看出神,不觉落后几步,正要快步跟上,忽有一辆装着货箱的推车从旁侧栈桥猛冲出来,直朝他脚下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年冲将过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车辕上。车轮一歪,重重擦着林笙衣摆而过,险些将他卷进车底。

  两名水手随后从栈桥追上来,一人死死按住车,一人急忙检查箱子。所幸箱子锁得严实,并无货物散落。两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争吵,互相指责谩骂。

  半晌,其中一人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用极其生硬蹩脚的大梁官话,随口道了句歉。

  孟寒舟快步冲至林笙身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林笙低头看了眼脚边,摇头:“没事。”

  孟寒舟眉头一皱,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林笙轻轻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

  林笙俯身检查衣摆之际,用袖内方帕在地上抓了一把,叠起藏在手中。

  “那两个水手不是海洲人,少惹为妙。”方才出手救人的青年开口道,嘴里也叼着根细长的烟管,淡淡地吞云吐雾。

  孟寒舟多看了他一眼。

  此人身材高大,鼻耸眼深,唇峰偏薄,有一双蜜褐色眼瞳。

  这时,船少东家才匆匆折返,见林笙无大碍,松了一口大气,又看向那青年,连忙道谢:“哎呀炽哥儿,今日多亏了你!”

  又忙转头向孟寒舟介绍:“真是巧了,这位便是我们船上的总舵长,李炽,我们都叫他炽哥儿。”

  话音刚落,那被称作“炽哥儿”的青年已漠然转身,叼着烟管缓步走远,只留下一个孤峭背影。

  船东家略显尴尬,讪讪笑道:“他就这脾气,面冷心热,别看不爱说话,看星掌舵的本事,整个明州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说着,连忙引着众人登上不远处的自家海船。

  东家领着孟寒舟在船上四处查看,唾沫横飞地细数船只好处:“小东家您请看,这船板,都是百年硬木,大江能跑,远洋能闯,结实抗造,稳当得很。若不是家里急等着银钱周转,我爹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一旁牙郎也连忙跟着附和,句句帮腔。

  孟寒舟一言不发,将整艘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半晌,才淡淡开口:“船单上写着,你这船,是连船带人一并转卖?”

  少东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炽哥儿这位总舵,还有他手底下十几个经验老道的船手,都签在我家契上。可以连人带工契一并转给你,你拿到船,即刻便能出海跑商,不必再费心招人。别看炽哥儿年轻,他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老手!”

  孟寒舟依旧没应声,在甲板上又转了两圈,踢了踢几块松动的船板,又扒着人舱底的缝隙,说防水不佳、隔舱不妥,总之种种挑刺。

  炽哥儿看他挑的都是些外行毛病,只怕又是个想跑船玩票的阔少,也并不热络,顾自靠在船头吸自己的烟。

  孟寒舟挑了一大堆,沉默了半晌,终于打出个手势:“再少……八百两!”

  少东家本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一听只砍八百两,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八百两,对这整艘船造价来说,那只能是一个脚指头,当即爽快应下。

  孟寒舟没想他这么痛快,早知道就再多砍点了,一时有些懊悔。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言,当场与他签下转让文契,付了定金。余下银钱,只待官府备案手续办妥,便一次性付清。

  船东家满口应承,余下的手续交由牙郎包办,他那边还有事儿,急着离去,与孟寒舟再客套了几句后,便又风风火火告辞。

  船上一时只剩孟寒舟几人,与炽哥儿那一帮船手。

  “我们这就算是……有船了?好大的海船!”方瑕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轻易得了一艘真正的海船,满心新奇,拉着林笙上上下下、船头船尾地到处看,满眼兴奋。

  而那位炽哥儿,对船只易主一事仿佛毫不在意,神色冷淡,沉默寡言地独自靠在船舷边,攥着细长的烟管,目光望向茫茫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寒舟走过去,也靠在他身侧的船舷,瞥一眼他的烟管,问道:“你这烟管不似海州之物,炎洲来的吧?”

  枫木做的细长烟管,尾端嵌一个鹿角做的小斗。烟丝在斗里闷烧,烟气就顺着细管送到嘴边。

  青年一边往烟斗碗里填入烟草,须臾,灰白色的烟雾就飘了起来。他随口答道:“一个小玩意,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他不是很想说话,孟寒舟却非要和他搭话:“船换了东家,你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生意?”

  炽哥儿眼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不过是跑船做工的,东家让去哪,便去哪。左右也只是跑跑近海,运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丝绢茶叶还不值钱啊?”孟寒舟笑起来,“那你说说,跑什么海路才算值钱乙那炽?”

  炽哥儿握着烟管的手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新东家,他盯住孟寒舟:“你说什么?”

  “乙那炽,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吧?” 孟寒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我之所以选中这艘船,也是为你。”

  乙那炽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爷爷乙那敏,当年曾冒死叩谏,劝朝廷建船开海,并献上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海图。”

  孟寒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大梁并非天下唯一大国。除西域、海洲之外,极远之地,尚有无数国土,无数等待贸易的金银珍宝。大梁应当经略四海。”

  乙那敏也是个痴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跑海画图,另一件是叩谏宫门。

  光叩谏宫门这事,旁人几辈子不敢干一次,他一个人就干了两次。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那,那张海图呢?那张先帝不想要、今帝不屑要的海图。”孟寒舟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要。”

  乙那炽冷笑一声,避重就轻道:“海洲万国的图早就被人画烂了,你若想要,去集市随便花几文钱便能买上一张。”

  “我要的,不是海洲万国。”孟寒舟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是天下万国。”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轻轻一亮。

  令到用时方恨少,贺的这块狐假虎威的令,是真好用啊。

  乙那炽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皇族的图案。

  小时候,爷爷常抱着他,讲那些远在天边的海上故事,也讲皇族、朝廷与番邦。爷爷说,集民间万顷之力,也断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远洋船队,这件事只有朝廷做的了,也只有朝廷能做得起。

  爷爷第二次扣谏之时,早已料到此行大抵有去无回,但他未曾有半分悔恨。他说,自己这辈子为海生,也为海死,算死得其所。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张未完成的万国海图,他盼着乙那炽、乙那炽的后人、后人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将此图补全。

  孟寒舟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乙那炽低声回道:“二十。”

  孟寒舟看着他:“你爷爷三十才当上总舵,你不到二十就是总舵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乙那炽自嘲一笑:“那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挣点糊口的钱,照顾好这一帮兄弟,要是还剩点钱,就买点烟叶。”

  “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好的船,最好的武器,你替我、替大梁,去看世界,带回世界上最好的海路图。”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口吻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他心上,“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给你一支足够配得上这张海图的船队。”

  乙那炽浑身一震,心神激荡。

  胸中积压多年的热血与不甘,在此刻轰然炸开。

  他久久看着孟寒舟,霍地将那根不离手的烟管往腰后一插,半跪下来抱了个拳:“乙那炽愿往,万死不辞!”

  不虚此行,孟寒舟十分满意。

  他掏出买船抠出来的八百两,递到他手中:“这些钱,拿去给你和这帮兄弟安家置宅吧,好好收整一下。”

  “对了,我这船要改造,你出海经验多。你来看看,这舱底的哪块板方便拆除打孔,我要在船舷外加东西。还有防水方面……”

  乙那炽接过银钱,忽的眼眶红了。

  二十英朗的男人,眼泪汪汪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孟寒舟说半截一回头,被他这梨花带雨的尊容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孟寒舟惊悚:“你,你干嘛……”

  乙那炽用束缚小臂的绑带蹭蹭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新东家,你好像我爷爷啊。你能让我抱一下,叫我声小炽吗?”

  孟寒舟:“……”

  林笙正被方瑕拖着在船侧看海鸥,忽的就见孟寒舟形容狼狈,一道闪电似的冲上来,把他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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