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欢呼了一声“谢谢东家”,盆都还没落地呢,里头菜都已经被抢光了。
“抢狗食吗,饿着你们了!”乙那炽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句,只换来小水手们的一顿傻笑。
他只自己留了一小盘,也拿白日剩下的糙米饭,用海碗装了,连菜带饭杂七杂八地一拌。
方瑕眼都看傻了,小声嘀咕问:“这样还好吃吗?”
他没好意思说,这堆成一坨,像泔水。
乙那炽平淡道:“船上都是大锅饭,都这样吃。出海时候,船在前面跑,后头就下网子捞,捞上来不管是小鱼小虾还是八爪鱼贝壳,用海水冲干净都往锅里一煮,连汤带肉一起喝,盐巴都不用加。”
他三两下把拌饭扒拉完了,又下意识朝腰间摸烟管,吸烟丝这动作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小少爷裹着水貂皮,挨着燃起的炉灶取暖,隔着一锅热腾腾的水汽看他,托着脸听他说些狗屁倒灶不值一钱的事,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乙那炽只摸了摸鹿角烟管解瘾,就把手收回了。
方瑕越看他,脸上越红,一开始只是眼下一酡,后来漫得两颊都是,跟喝醉了似的。乙那炽后知后觉,终于发觉出不对来,伸手朝方瑕额头上摸了一下烫的!
接近冬日的夜海风,乙那炽站船头都会觉得冷,更何况是他。
乙那炽直接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脑袋还撞在了低矮的船舱横梁上。
好在皮糙肉厚也没觉得多疼,他弯腰一把扛起了方瑕,三两步就去了自己住的那间舱房,把他放床上。动作已尽量轻了,还是把方瑕折腾的脸色又红又白,十分难看。
他把干净的柔软的被子全都堆过来,把炭火盆也拎过来烘着床边。
乙那炽习以为常地去拿了壶老酒过来,酒烈,能和寒冬腊月的海风比刃。这是船上的惯招,受点寒气两口烈酒立马出汗。
不过等他拿来了,才发觉这人不是他手里那些千搓万碾都使不坏的水手,一时有些烦躁。
“方东家。”
“小少爷……”
隐约里方瑕听见有人唤他,他脸红扑扑的,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看到乙那炽那张着急的脸。他刚要张嘴,就被乙那炽趁机往嘴里灌了一碗呛人的浓葱汤。
他哪喝的惯这玩意,喂下去一碗,须臾就吐出来一半,全呕到乙那炽身上了。
“葱汤发汗,发了汗就好了。”
乙那炽把被吐脏的上衣随手一脱,又舀了一碗叫他无论如何都得喝,烈酒喝不得,葱汤要是再喝不得,就只能连夜送他回宅邸找林笙了。
方瑕自然不愿被送走,勉强又咽下去半碗,蒙蒙地这才看清视线里这尊肌肉分明的躯体,因为喂汤的缘故,几乎都要凑到眼前了。
他耳朵里烘的一下热了起来,见色起意,感觉一瞬间烧都好了大半。
他瞄着乙那炽的眼睛、鼻子、喉、肩……忽然有些疑惑,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面伸出发凉的手爪子,往乙那炽蓬勃结实的胸前一碰,瓮声瓮气:“你这……为什么有个牙印?”
那牙印随着胸口肌肉的勃动骤然一扭曲。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喝多了干了什么。
乙那炽也不会提,随手扯来块罩布往身上一披,粗麻擦着胸口隐隐发痒,他严肃地把方瑕手掖回被子里:“睡觉。”
方瑕要是能睡着就怪了,他蜷缩在乱七八糟一坨被褥里,脸色驼红,一双懵懵懂懂的,柔柔的眼神,四处乱看。
乙那炽不会照顾人,更不会哄人,只能坐在这里干看着,盯着方瑕那双圆润带点尖儿的桃花眼,大眼瞪小眼。
傻乎乎的,乙那炽心道。
半夜,一个圆脸水手跑进来,小声道:“炽哥,你让盯着的那几艘船,有动静了。”
乙那炽看了眼已经睡熟的方瑕,挥了挥手示意出去说,随后躬身走出船舱,阔步往船头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孟寒舟刻意留下来的千里镜,遥遥地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里,那几个炎洲水手挑着几盏灯,鬼鬼祟祟地加急往外搬东西。
下面有条小船等着,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有个梁人站在甲板上,一身金银玉饰的船主正朝他鞠躬哈腰地献媚。那梁人随着船主下了舱,过了挺久才上来,似乎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那梁人的脸转过来,乙那炽心底一惊,他白日里刚刚见过这个人分明是今日才来港口巡检过贡船的,京城通运使。
小圆脸羡慕东家的这只千里镜,眼巴巴地看着,他肉眼看不太清那边船上发生了什么:“炽哥,东家为什么让我们盯着那船?”
“东家吩咐什么做什么,少问。”乙那炽把千里镜塞回他手里。
小圆脸马上就不问了,捧着千里镜看个不停:“炽哥,咱们新东家是什么人物啊?竟然有这样好的东西,这要是以后巡逻的人手一个,以后海上是不是就能大老远分清海匪和民船了?”
乙那炽没理他,掏出腰间的烟管含在嘴里,摸烟草的时候才想起什么。小圆脸见状嘻嘻地凑上来献火折子,被乙那炽往屁股上一攘:“干你的活去。”
他干叼着没火没丝的空烟管,两肘搭在船舷上放空。
孟寒舟说过,让他们盯着就行,不需要额外做什么,若是半夜有人偷偷来挪东西,就让他们挪。
乙那炽那时候还不明白,现在后背却有点发凉。
真叫东家说准了,不仅有人来挪东西,来人还是京城的贡使,挪的是贡船上的东西。
乙那炽隐约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好像攀上了一艘呼啸的风船,底下是雄浑磅礴,暗潮汹涌的水流,这艘船正在缓缓出港,张扬着一张巨大的风帆,要刺破这片比子夜还要漆黑的海洋。
他有种预感,爷爷乙那敏一辈子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夙愿,极有可能会在自己的手里实现。
乙那敏咬着烟管,感觉到牙齿在兴奋中细微地打颤。
那个梁人通使上船发了顿火后就走了,炎洲船上忙碌了小半宿才歇。乙那炽在船头站了一夜,看一轮红日在海的那头升起,一层金屑被于波浪之上。
舱内的小少爷被两碗浓葱汤灌下去逼出了汗,竟然没认床,在那堆比猫窝狗窝也不如的破旧棉被里睡得意外安生。
乙那炽进去,摸了下方瑕额头,已经不热了,红润潮湿,发旋上毛茸茸的。
方瑕睡得舒舒坦坦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乙那炽窝在一面巴掌大的小方几前看地图。这么大个头,憋屈地蹲坐在小兀子上,显得舱里灯都暗了几分。
他从被子那头钻出来,小动物似的,顶着一头被子,睡眼惺忪的也跟着看:“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来的,没完成的海图。”乙那炽把一盏油灯坐在地图中央,“这里是大梁。”
方瑕新奇地看:“这边是西域诸国,那边是海洲万国,我认得。”
但海洲那边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线条,方瑕没见过。
乙那炽指着那段没画完的一角:“那里就是炎洲。我那只烟管,就是我爷爷从炎洲南部带回来的。炎洲有多大,到底有多少国,这些国是方的圆的大的小的,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土地上种什么……都不太清楚。”
这张海图是薄羊皮做的,很大,沿着小方几四面垂落,但绘制了图案的部分又很小,西域海洲之外的地方,线条都戛然而止,隐没在一片阴影当中。
方瑕看了会,突然想起来,今天和秋良他们约好了给铺子验收,准备开业。他盘腿坐在被窝里,一边听他念叨,一边收拾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乙那炽还在地图上比划,先是一指头点到大梁东面的一个弯弯,这是他们此刻脚下的明州,往东一滑,去海洲,再往东是炎洲。沿着炎洲的西海岸往下走,从南端折返回来,取道大梁的禹州港休整,再往西去:“这一趟下来,少说三五年。”
方瑕已经下了床,在木地面上蹦了两下把衣摆垂顺。听见乙那炽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才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漫长的航路,皱眉问道:“要那么久吗?一直在海上?”
这还是顺利的,若是路上遇见风暴、旋涡、海匪,那就更不知道要耽误多久了。
“唉……好吧,我知道了。”方瑕点点头,他昨晚突然发了阵烧,又被闷出汗强制退去,现在嗓子有些哑,“我想起来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乙那炽看他薄薄的一条,港口的晨风不比夜风更柔顺,他拿起那件灰水貂裘把方瑕四面一裹。
现在是白天,港口外可以租到马车了,小少爷娇生惯养,应该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脚。乙那炽站在船上,看着他走下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回去再喝两天药,把寒气去干净。”
方瑕在船下一笑,朝他挥挥手再见。
几个小水手拥上来,也恋恋不舍地扒着船舷送他。昨晚那个小圆脸期待地问:“炽哥,小方东家下次啥时候来,昨天那个菜真好吃,咱还能吃到不?”
方瑕小跑了一段,在最后能看到这艘船的拐角,又回头摇了摇手,然后一拐身,就看不着了。
乙那炽回身靠着船舷,抽出烟管来,一抬脸,几人都巴巴地瞧着他。小圆脸帮他把烟丝点上了,灰白的烟气又一次飘起来。
“应该不会来了。”乙那炽道。
刚把烟管放到嘴边,还没来及抽,就听见身边几个小水手们的连连哀叹声,他眉心一竖,每人屁股上抽了一脚:“吃了东家一顿饭,吃出馋瘾来了是吧?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哄而散,乙那炽看看手里的烟,到船舷外反手一扣,连灰带着没烧完的烟丝,一块落进了海里。
乙那炽把烟管往腰后一别,也钻进底舱。
他答应了孟东家,今天要把底舱的隔板拆了,好方便之后机械师过来,重新改造这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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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万物铺开业,接连庆了七天,日日在门口放红炮仗。
这么一出声势浩大,恐怕全明州长眼的没长眼的,这下子都得知道万物铺的名号了。
孟寒舟背上的伤终于好全了,只是从上到下结了一层黑色的干痂,现在就等这层干痂彻底脱落了。只是太痒了,痒起来像是有一窝蚂蚁在背上爬,孟寒舟自己还挠不到。
孟寒舟喝完补药,激发出一层薄汗,后背更是刺挠得难受。
林笙要掀他衣服帮他看看,被孟寒舟一扭身给避过去了,还问他:“铺子新开业,那么喜庆,每天都要在门前放鞭炮。听说颇黎一上架,店里人满为患,门槛都被人踩断了,他们都去了你不去?”
“他们都去了,还差我一个?”林笙又朝他伸手,又捞了个空。
孟寒舟道:“那你也不去河口看诊布药了?之前不是跟那个俞府尹很是热乎,日日都一大早去。”
“我之前去,你酸的跟半瓶子醋似的。我现在不用去了,你又嫌?今天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看着你。”林笙看出他在躲自己,这回有点生气了,直直盯着孟寒舟问,“你干什么顾左右言其他,不让我看?”
孟寒舟笑一声:“肯定丑,再吓着你,都愈合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笙把他抓过来,摁在腿上,没好气道:“缝都是我亲手缝的,你半死不活躺那儿的时候也没说怕我吓着。那么血呲糊啦的我都见了,我还怕你这个?别动。”
“……”孟寒舟趴在他腿上,被他直接把衣摆掀到脖子,露出斜贯肩背的一条长虫般的疤。
是不太好看。
孟寒舟生来就白,不见光的地方像一块羊脂玉,伤重后失了大量气血,这块玉白得几乎透青。缝他的针线又都粗,缝合后的疤像只臂长的蜈蚣,伸着无数双足脚,狠狠地扒着两侧的皮肤。
林笙顺着这肩膀的起点,摸到腰际的尾端,想象到当时雨夜里,这一刀是如何劈开孟寒舟的血肉的。
摸得孟寒舟浑身一个激灵,他手指掠过,比干痂还要让人痒。孟寒舟还在心猿意马地出神,就听林笙有些难过地说:“这道痂就算脱落了,也还是会留疤。很深的疤,这辈子都得带着。”
这方脊背真是多灾多难,之前在英华垌就被火燎着一回,好在那次只是伤了皮,好了之后没留下什么。这回就不行了,刀口太深了,想不留疤都不可能。
“也就你看,怕什么。”孟寒舟冲他挑一挑眉,嘴角含笑,“不对,你一般也看不着,没什么能看着它的姿势。”
林笙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混账意思。他羞恼地竖起指甲,在孟寒舟背上轻轻地尖锐地抓了一下,留下几道须臾消失的白道儿。
孟寒舟“嘶嘶”地配合两声,一个起身就把林笙扑倒在榻上,他低头探进林笙的领子,林笙身上温和的药气就在唇舌间萦萦绕绕,他的手忍不住往下滑,过了腰,还往下。
林笙将他掌心按住,外面日光大盛着:“贺和安瑾在呢。”
孟寒舟不在意:“隔了几个院子。”
林笙又说:“徐小姐……”
孟寒舟哼一声:“她才不在。她出门躲债去了。”
林笙疑问:“什么债?”
孟寒舟嗤笑:“情债。孟槐不知道鬼迷了什么心窍,日日往她门口送礼,退了又送,再退再送,还送到晚香凝去了。宋贞做不了主,徐瑷又懒得应付,直接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