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站在烈烈火把与沉沉佛堂的明暗交界,被背景音中曲成侯的声音责骂着,被低低吟吟的念经声拷问着,就很想回到林笙的云水寮里去。
时隔一年,他才陡然回过味来。
上次离开这里时,他几乎是被林笙哄着走的。他那时候的状况如此糟糕,几乎随时都会绝气,只要林笙稍稍一放手,他们彼此就都解脱了,就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可他这样一个脾气坏到不知好歹、麻烦棘手的人,竟然能被林笙好好地养到了现在。
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成为人见人恶的恶棍。
……算了,人见人恶这条多少还是沾点。
才离开那个温暖的被窝没有多久,孟寒舟又想让林笙抱一抱自己了,想到每个关节都像缺失了一种名为“林笙”的润滑油,以至于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筋骨之间摩擦出剧烈的干痛。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心口上的那个洞在吹哨叫嚣,刺耳的躁动催促着他往前,催着他快点迈过这条交界线,快点挤干净心里的淤血,快点回到林笙那池温暖的春水中,快点成为一个什么姓氏都没有的、只属于林笙的,“寒舟”。
“惊扰……郡主了。”孟寒舟喉中一干,低声道,“我们,查了就走。”
郡主依旧毫无波澜,一如一年前一样:“请便。”
她不关心曲成侯,也不关心姓孟的儿子,不管是孟寒舟还是孟槐,归根结底,她厌恶的是这个家。
曲成侯府,表面上就像这尊瓷白的佛像,无瑕,庄严,其实砸开了砸穿了,里面不过是块一碰就散的泥巴。泥巴没有错,它只是不适合被强行烧成佛像,它去烧碗、烧盘,烧只会傻笑的小泥人,都好过被箍在一动不动的模子里,被日复一日地摆在这里供人参拜。
既然佛像也不想被人参拜,就应该早早砸碎,重新变成泥巴,重新去烧塑成它喜欢的模样。
被烧成的佛像已经是尊死物,它不能自己动手,那就由孟寒舟动手。
他身上骂名那么多,不差再多几条。
孟寒舟走到供台前,目光落在佛像腹部。
曲成侯脸色骤变,上前就要阻拦:“你敢!那是府中供奉的佛像,你不能动!”
马平后知后觉,这才隐约觉察出来,今夜的目的根本不是“搜查刺客”,或许那刺客根本就不存在。
他及时上前,拦住了曲成侯,厉声喝道:“侯爷,奉命搜查,请勿阻拦,否则休怪末将无礼!”
孟寒舟抽出匕首,用力插入佛像底座。猛地一撬,只听“咔哒”一声碎响,佛像的背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曲成侯被巡防兵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寒舟伸手,从佛像空心的腹部中,取出了一团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绸缎。
他脸色倏的灰败下去,不等巡防兵松手,他便腿软滑脱到地上。
孟寒舟翻开绸包,转身抛给马平,登时就往外走。
马平也打开看了一眼,神色骤凛,忙忙卷起掖好,高喝道:“即刻包围曲成侯府!封锁书房、寝卧等地待查,关闭所有府门、院门,府中所有人无论男女就地羁押,不准任何人进出,等候圣裁!”
佛堂中的念珠绷的一声散落,满地摔跳。
消息传开,侯府内顿时一片大乱。
正在曲成侯卧房内涂着手脂的周氏,潦草裹着氅衣就被丢了出来。她不知所措,抓住过往查封的士兵问到底怎么了,士兵也说不清楚,随口说的都是什么“通敌”什么“卖国”。
如果不是此等通天大事,怎么值得当场就封府囚人。
周氏再无知,也知道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见到孟寒舟打后院里出来,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舟!小舟!不管侯爷做了什么,那都是他们男人的事,和我们后院的女人没关系啊!看在往日情分上,你放了姨娘吧!姨娘再也不和你娘争了,我马上收拾东西……不,我什么都不带走!”
她连忙脱下了身上的裘氅,只剩身上空落落一件单衣:“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行吗小舟……小舟,姨娘也是照看过你的啊!我不想死……”
周氏的几个仆妇也跪下来哭道:“大少爷,我们以前糊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孟寒舟又一次站在了侯府这块“品重名仪”匾下,这块匾额是先皇的先皇赐予孟家祖上的,寓意着“品重名仪昭日月,仪范百代感乾坤”,至于因为什么所赐,已经记不清了。
如今听着满地的人吵闹,有人细数往日情分,有人哭叫忏悔,还有人锤嚎痛骂,千形百怪。
孟寒舟看到不远处门框旁,一个怯懦的妇人,身前揽着两个小男孩,母子三个一样的圆圆眼睛,圆圆脸那是曲成侯的另一个妾室,平日深居简出,几不露面,孟寒舟一直就对她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在闹成一团的侯府里,静静地胆怯地站着。
孟寒舟以前就觉得,她和孟家格格不入,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孟家这团嘈杂污糟所浸染,像一杯白水。
倒是那两个孩子变了很多,一年过去,像小葱一样,拔高了一节个头。
孟寒舟朝他俩招招手,两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怕,从母亲的怀里跑出来,站在他们一年没有见的人面前,仰着脑袋问:“大哥,好久好久没见你了哇,你要回家了吗?”
周氏追出来,可能是还想和孟寒舟说什么,但是手脚都很心急,扑上来就推了孟寒舟一把。
其实孟寒舟没怎么被推动,只是原地踉跄了半步,但这举动被马平手下的一个兵看到了,下意识的以为她要袭人,便直接一个飞扑把周氏扣在了地上。
周氏吃痛地被扭着双手,下巴在地上磕了一下,出了血。她惊惧之下,被孟寒舟的冷漠破防,口不择言地叫道:“孟寒舟!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这么难死啊!明明你死了大家都能好过,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折磨我们,你为什么不死……”
走了一个孟寒舟,来了一个更狠的孟槐,连她的亲生儿子孟文琢也被送进紫微宫里去了,现在侯府也要倒了,她汲汲营营这些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到底图了什么?
“你这个狗娘养没人要的东西!你霸占着不属于你的位子,现在又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为什么这么贱,这么坏!”周氏破口大骂起来,十几年来在侯府里积生出的怨气,全都劈头盖脸地泼到孟寒舟头上,“你爹厌恶你,你娘也恨不得没生过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就该去死,就该去死!”
孟寒舟好笑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死?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
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我就该死吗?
没有人想要我出生,我就不能活吗?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凭什么不能活着?!
马平安排完后头的事出来,听到那妇人满嘴乱喊,头皮一紧,赶紧让人将她嘴堵住。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士兵一瞬,随手抓起一个什么就朝孟寒舟脸上扔过去。
孟寒舟能躲得开,只是他身后还有两个小孩,他站住脚抬手一挡,任那烛台似的东西擦着耳稍飞过去了,一丝血线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周氏随即就被马平的人按住,捆了几道扛走了。
“姨娘……”文瑾文瑜吓傻了,呆呆地站着。
孟寒舟用袖口抹了下耳朵,半屈了屈身,抬手在他俩头上搓了一把:“没事。姨娘和爹只是病了,你们俩还小,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跟着你们娘好好长大,行吗。”
文瑾文瑜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寒舟很不会说话,时至今日也没有学会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他想,如果林笙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对两个孩子这样说的。
这么污糟吵闹的地方,他又开始想林笙了,想的整个心口都在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来。
那个白水一样的妾室大概也有点害怕孟寒舟,闷声靠近过来,把两个孩子重新揽回怀里。惶惶地看着他:“大公子……”
孟寒舟起身道:“我不是你们的大公子。”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痛哭流涕的众人,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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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侯府外的一条僻静巷口,一个身影正蜷缩在墙角,阖身蜷缩在一堆草席杂物之中。一身狼狈,脸上挂着多日未洗净的灰土与血迹。
孟槐本想藏进侯府避避风头曲成侯终究是他的生父,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他如今有通缉在身,为了曲成侯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真的将他交出去。
可孟槐刚躲到巷口,便看到侯府被巡防兵团团围住,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孟寒舟,神色冷冽地从侯府中走出,在门口与巡防营指挥交谈了一会,便跨马而去。巡防指挥却留了下来,孟寒舟的身影渐渐远去,围府的戒备却愈发森严。
孟槐瞬间明白,曲成侯已经栽了,侯府查封,再也无法容身。
孟寒舟。
孟寒舟!!
孟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在又一队巡防兵往这走来的时候,立刻蜷回了一堆草席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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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瑾正跪坐在脚榻上,用棉团沾着伤药往贺的左臂上涂:“殿下,您说做做样子就行了,怎么还真的划了一刀啊?林郎中又不在身边,你这刀要是样不好,留了疤可怎么办……”
贺道:“不真划一刀,来日又要落人口舌。不要紧。”
一个人影落在窗边,漆黑的一身夜行衣,安瑾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席驰才松了口气。席驰透过窗户瞥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我有分寸,没伤到要害。”
正说着,又一个冷着脸的人影,招呼也不打就从外边走了进来,往桌边一坐,背对着他们就闷声往嘴里灌水,力气之重,跟那水壶和他有仇似的。
贺看了看他,又看看安瑾,使了个眼色道:“安瑾,快过去安慰安慰孟舍人。”
“啊?”安瑾一手举着棉团,一手举着药瓶,茫然地眨眼,“奴,奴也不会啊……”
“那怎么办?”贺也叹口气,“一会儿孟舍人要是哭起来了,像发洪水一样,我们都哄不好。”
安瑾放下棉团,扯了棉纱布给贺包扎:“马上就是腊宴了,舍人哭到腊宴,自然就会有人哄舍人了。”
贺:“哦?谁啊,谁能哄得好我们脾气刁钻的孟舍人?”
安瑾小声说:“唔,是……”
“闭嘴!”孟寒舟猛地回头,瞪着他俩一唱一和双簧似的,“谁要你们哄了?”
“他不要哄,那不哄他了。”贺抬着受伤的胳膊,“还是哄哄殿下我吧……这伤火辣辣地疼啊,安瑾。”
安瑾两手做扇子状,朝贺划伤的胳膊上扇扇风:“那殿下,奴去给殿下煮点荷叶粥喝吧。去岁夏天晒好的荷叶,一直存着,很香呢,还去火。”
孟寒舟看他俩这样,气的跟上了弦似的,崩一声弹出了房门,去自己那间屋里摸黑兜头躺下,灯也没点。
他盯着床头上的雕花,瞪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眼睛都酸了,贺端着碗刚煮好的荷叶粥进来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好手扯来凳子到床前,端着碗问:“起来喝点?唉,又生什么闷气呢?我先前就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去了又不高兴。”
“我没有。”孟寒舟道。
贺也摸黑晃动着粥碗,阵阵荷叶清香飘出来:“那你现在是何苦?”
孟寒舟把手臂横在眼睛上,沉默了一会,说:“我想林笙了。”
贺借着月色,寻到他眼睛的位置看了会,问道:“如果今天是林笙和你一起去的呢?你会好些吗。”
“他去干什么。”孟寒舟不舍得林笙再去那种地方,被人凝视端详,但又忍不住顺着贺的话畅想,如果林笙也在场的话,“估计会打周氏一巴掌吧。我感觉他一年前就想打了,只是没机会……你不知道,他巴掌还真挺疼的。”
贺笑了一声。
孟寒舟不知怎么,想着想着,也笑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就被一个并不存在的为他而扇的巴掌哄好了。
第227章 腊祭
转眼就是腊祭。
空气中寒意凛冽, 整座皇宫裹上了一层薄霜。朱红宫墙巍峨矗立,薄薄的凝霜衬得殿宇间悬挂的宫灯愈发红艳。
腊祭这日举办宫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 原本是祭祀五谷,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今帝登基后, 格外信道, 这才加了祭神仪典, 由国师亲自主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