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笙一脸淡漠,他扭动着身躯:“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他俩,找他俩!”
“你放心,你们孟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不会放过。”林笙走到案边,捏起几根寒光闪闪的银针,细长锋利,泛着冷冽的光,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他缓缓蹲下身,用银针的尖端轻轻抵住孟文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可是孟槐跑了,我只能先拿你开刀了。”
“别害怕,他们很快就下去陪你了,迟早的事。”林笙温柔地道,“不过你是要是知道有关孟槐的事也行,我就先去抓他,怎么样?”
针尖贴着皮肤,孟文琢吓得浑身发抖,生怕稍微一动,那锋利的银刺就会划破他的喉咙:“饶、饶命……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
手中的银针微微用力,尖端瞬间刺破孟文琢颈侧皮肤,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沿着身体滑入水中。
“唉,那可惜了。”林笙搅了搅一池热水道,“热水好啊,针孔不会凝结。到时候把你沉进池子里,只留个鼻孔在外面,你就会一滴、一滴地不停的渗血……直到你浑身血液流干,这池水变红……多美啊。”
孟文琢被他的描述吓得魂飞魄散,背后的那只手又要按住他的脑袋往水里压,他登时崩溃,哭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背后的手一停,将他提了出来:“说。”
孟文琢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十分急切,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按进水里:“我虽然不知道他人在哪,别的行不行?我、我听见过……偷听到他和父亲说话。”
“继续说。”背后那只手捏着他的后颈,似捏小鸡仔一般,“说的好听,就放你走。”
孟文琢咽了口唾沫,恐惧和渴望很快就压过了原本也并不多深厚的父兄情,他继续说道:“我是半夜想偷溜出去厮混,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孟槐劝说父亲投靠三皇子,他知道三皇子缺钱,让父亲用族里的田产、粮铺帮忙把……过了一遍手。”
他含糊了一下,孟寒舟掐紧了他的颈骨:“说清楚,把什么过手?”
孟文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梗着脖子叫道:“赈灾粮!赈灾粮!”
林笙听到这里,虽然是情理之中,但还是心中一震,他下意识瞄了一眼孟寒舟的眼色后,忙问道:“此事可有信物?”
曲成侯行事谨慎,断不会毫无防备地为贺煊脏手,以孟寒舟对这个“旧父亲”性情的了解,曲成侯手里肯定会留有能防止被贺煊反咬一口的东西。
孟文琢欲哭无泪说:“我偷听来的,我哪知道他们有没有信物……”感觉到颈上的力道在加重,他马上哆嗦乱叫说,“别别别,我虽然没有见到信物,但我知道我爹惯好藏私密物件的地方!佛堂!佛堂那尊白瓷佛像的肚子里!你们要不去找找,或许能找到什么呢……”
“佛堂”两个字,让孟寒舟细微地怔了一下。
若是真的,那曲成侯挺会藏的,众人皆知曲成侯和郡主夫妻关系不协,郡主长居佛堂礼佛,他却把私密物件藏在旁人以为他绝对不会涉足之地。
孟寒舟随即压下眉眼,放低嗓音道:“此事你若有半句虚言”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孟文琢哭叫发誓道,“求你了林哥,我真的没有半句谎话,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饶了我……呃!”
孟寒舟一抬手,劈在他的后颈上,孟文琢两眼一翻倒了下去,被孟寒舟提着衣服从水里扔了出来,丢在地上。
“真没出息。”孟寒舟拿了块巾子擦了擦身,鄙夷地踢了踢死猪一般的“旧二弟”,“还脏了一池浴水。”
林笙揭下蒙挂在四周营造牢房氛围的黑毡布,露出了原本浴池的真容。他抱着几块黑布,看了看孟寒舟的神色:“接下来怎么办呢?你真的要去查……佛堂吗?”
查佛堂,就意味着要惊动郡主。
虽然孟寒舟没有说,也从来没当面提过,但当日宗正寺来验明身份时,林笙看得出来,孟寒舟其实是在乎他那位“母亲”的看法的虽然母亲是假的,虽然母亲并未如何照料过孟寒舟。
大多人应该能够接受有一天会失去母亲,但很难接受母亲不爱自己,孟寒舟在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要被迫同时接受这两种。现在又让他重新回到过去的情境,去面对这个“母亲”,多少会有些痛苦吧。
“都已经翻篇的事情。”孟寒舟鼻息凑过来,“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林笙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垂眸,不知所措地拍了拍手上的黑布,闷闷道:“可能是因为……我也没有母亲吧。所以能够体会这种……心情。”
孟寒舟默了默,竟然笑了:“是觉得寻常的话都安慰不了我,改换和我比惨了吗?”
林笙:……
孟寒舟抬起手,本想去凑他的唇来亲,又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头上,揉了揉……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以前都是林笙这么摸他的脑袋,好像揉搓一只小狗。
现在孟寒舟也摸到了,果然手感软软的,让人心尖也软软的。
几声啾鸣,是黑豆飞了进来,落在孟寒舟的肩膀上,啾啾催促,这是江雀在外接应来了,说明此时守卫排布最适宜开溜。
孟寒舟的手从发旋上落下来,还是捧住了林笙的脸,贴上去轻轻地亲了一下:“我要走了,下次见。我的……夫人。”
等林笙回过神来他刚才叫自己什么,孟寒舟已经跟着黑豆闪瞬翻出了云水寮。
第226章 大公子
漏下三鼓, 夜色如墨,车檐下挂着的羊角灯被夜风卷得乱晃,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车旁立着的黑影那是几名皇子翊卫, 手按腰间短刃, 屏气凝神地驾车回程。
车中, 贺正揉着眉心, 忽闻外面一声锐响, 紧接着便是翊卫的喝骂与兵器相撞的嗡鸣。
“有刺客!护驾!”
嘶吼声刺破了深夜的静谧。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伴随着巡防营的喝令:“奉旨巡防!闲杂人等退避!”
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软甲带刃, 为首的军官腰佩令牌, 见车前的血迹与东倒西歪的翊卫,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车中之人躬身行礼。
“末将巡防营南城兵马指挥, 马平,闻殿下遇刺, 即刻率人赶来……请殿下安。”马平声音洪亮, 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墙根的脚印。
“马指挥, 好久不见。”车内掀开一角,露出张微白的脸来,“今夜竟是你巡值。”
“太……二殿下。”马平心中复杂,他看着贺, 喉中一动,低下声来, “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即刻移步回府……”
说着,一个脸上溅着血的俊朗面孔探了出来,马平下意识扶住腰侧刀柄,警惕凝视。
“这是我新任的孟舍人。”贺唇色一淡,捂住了左臂的血痕,“方才便是他护住了我。”
他又转脸对“孟舍人”道:“寒舟,这是南城兵马指挥,马平,原是……东宫卫率。”
贺被收回太子印玺后,原本的东宫旧属也都被裁撤调任,仅剩下些不痛不痒的人,降品后继续跟着贺。
马平也由原本的东宫卫率,调任去了巡防南营,负责南城的夜巡缉盗、治安戒火。虽然品级没怎么降,但毕竟是不如东宫时风采了。
那之后贺萎靡不振,酗酒堕落,其实最愧疚的就是这群曾为他鞍前马后的旧属:“抱歉,当年的事,是我牵累了你们。”
马平攥着刀,不知怎么老大个人了,心里还是一酸:“不是殿下的错。殿下,殿下能重新振作了就好。”
“两位。”孟寒舟不耐地清咳一声,出来后径直跨上翊卫的一匹马,“回头再寒暄好吗。指挥大人,刺客跑了,还不追?”
贺的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他头晕目眩地朝马平叮嘱:“有劳指挥,务必追查刺客。”
“是。”马平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下令,“来人!城内戒严,封锁四周街巷,设卡盘查,沿路追缉刺客,遇拒捕者,格杀勿论!来一队人护卫殿下回府!派人速报巡防总营,禀明殿下遇刺之事,请总指挥再派援兵!”
巡防兵们迅速拆分队伍,持着火把,沿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漆黑的街巷里,火把蜿蜒如同火龙,将阴冷夜色烘出几分肃杀之气。
半个时辰后,巡防营诸人便在一串血迹中,聚集在了侯府门前。
马平微微皱眉,但仍抬了抬手,高声道:“叩门!”
两名巡防营士兵上前,抬手重重叩击着曲成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咚咚咚”的猛烈敲门声在寂静的街巷里犹如擂鼓。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条缝隙,门房探出头来,看到门外整齐的巡防营官兵,脸色瞬间变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是谁”
“巡防营办案!二殿下遇刺,我们奉令追缉,刺客疑似潜入侯府,即刻开门,配合搜查!”马平上前一步,腰间刀柄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语气冷硬。
门房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腿肚子打颤,连忙缩回手,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嘴里喊着:“侯爷!侯爷!巡防营的人来了!要搜府!”
不过片刻,侯府内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仆婢的惊呼声,原本沉寂的府邸瞬间被搅扰起来。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红大门被彻底拉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曲成侯。
他头发半披,像是才从床上被叫起来,脸上裹着一团怒气。
曲成侯目光扫过门外的巡防兵与满地火把,最终落在了骑着马幽幽走出的孟寒舟身上。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拉长,不怀好气地盯着他道:“孟寒舟。你深更半夜,带这么多人闯我侯府,是要做什么?”
孟寒舟笑了下,伸手摸了摸被火光照得躁动的马儿鬓毛:“侯爷,这么多人马,还有巡防营指挥在前,你就只看到我吗?我只是个陪衬,殿下遇刺,我身为皇子舍人,奉令追查。可真不巧,这刺客貌似……翻入了侯爷您家的院墙。”
马平道:“侯爷,刺客当街刺杀皇子,穷凶极恶,请让巡防营进去查一下吧,免得伤了府上家眷。”
“无稽之谈!”曲成侯脸色难看,视线撇向某个人,“我侯府哪来的刺客!分明是有人伺机报复!”
“有人?谁?是指我吗?太高看我了吧,我们奉公行事,侯爷一味阻拦,是何用意?”孟寒舟横扫下马,笑意一淡,走上前去道,“侯爷,你我也曾同檐十余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曲成侯手臂微抖,切齿道:“你这个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谁与你有父子情谊?当年你们一家赌徒鸠占鹊巢,罪孽深重,我只将你赶出侯府,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来落井下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赶尽杀绝。”
大逆不道,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罪孽深重,赶尽杀绝。
孟寒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罪过,竟然需要用得上如此多卑劣的词语才能形容。
我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啊。
他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这个他曾期盼过无数次、只奢望他能够像对孟文琢那样,做一个时而嘉奖、时而叱骂,时而纵容、时而生疏的普通父亲,只是这样对待自己一次,一次就行。
孟寒舟就能说服自己,无论侯府需要一个怎样的世子,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他也曾这样做过。
结果一场闹剧,最终只换来一个“早知就该赶尽杀绝”的评价。
真荒谬。
“没有情谊……更好。”孟寒舟取出袖中的皇子令,递到曲成侯面前,“殿下遇刺,巡防营依律追缉,排查侯府可疑踪迹,任何人不得阻拦!殿下手令亦在此,曲成侯,请让步,否则以窝藏同罪论处。”
马指挥随即带了人往里走:“进去搜!”
曲成侯盯着那枚手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不敢违抗。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孟寒舟,却只能侧身让开道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搜出什么名堂!若是搜不到刺客,我定要上殿参你们一本!”
“侯爷请便。”孟寒舟擦肩入内。
“所有人听令,有序搜查侯府,不得擅自惊扰女眷、损坏财物,排查所有偏僻院落及隐蔽之处,遇可疑之人,即刻拿下!”马平道。
巡防兵们齐声应和,分成数队,有条不紊地涌入侯府。
孟寒舟径直转身,带着一队人朝着侯府深处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佛堂。
曲成侯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跟上,厉声质问道:“孟寒舟!你查刺客就查刺客,这是要去哪?佛堂是府中清净之地,岂容你随意擅闯?”
孟寒舟未理睬,曲成侯脱口道:“你难道是要打扰你母亲清修礼佛吗!”
孟寒舟脚下骤的一停。
那股荒谬感愈发浓重了,好似万里荒漠中突然涌上了海水一般。
十几年来,他一声声的父亲都未曾换来曲成侯的回应,今日更是撕开脸面,直言毫无父子之情。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父亲,他又何来的母亲呢。
如今他要搜府,竟然就凭空地冒出“母亲”来了,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好用的物件。
孟寒舟重新迈开步伐,只淡淡丢下一句:“搜。”
佛堂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一尊半人高的白瓷佛像端坐于供台之上,面容慈祥,栩栩如生。
巡防营士兵涌入时,一身素衣的郡主正跪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佛珠。许是受了这肃穆气氛的熏染,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孟寒舟做了很多建设,但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有些挤压般的痛。在他的有生记忆中,与“母亲”“父亲”共处一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是大家齐聚一堂将他逐出族谱。这一次,又是他执戈而来,要将阖府拖入罪沼。
曲成侯哪里说错呢,他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罪孽深重,确实应该被赶尽杀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