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摔锅砸碗不让林笙出门,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真假。
林笙犹豫斟酌了片刻:“好吧,那我们就去一趟。”
同心大喜过望,赶紧叫人去牵来车马。
林笙回屋挎上自己的布包,就跟着同心他们一块去了周府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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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尽,周府灯火通明。
一进门,林笙便觉察到周府上下气氛紧张,来来往往的仆役们各个儿脸色惶恐,还有捧着水盆、药罐匆匆不知去往哪里的仆妇。
见林笙打量那些人,同心叹气说:“林医郎别见怪。自打我们少爷骤病,老太爷急火攻心,也突然倒下了。府上现在一片混乱,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了。”
同心领着他们绕过游廊,直接去了后面少爷们住着的一角。
越靠近,忙碌的仆人们越多。
进了方瑕所在的宁心居,外边更是候着一堆伺候的下人,还有端着食盘、拎着食盒的厨娘们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林笙瞥了一眼,见里面饭菜已经凝出了一层油脂,看来放了很久,几乎都没怎么动。
卧房内似乎有数人在争执。
同心一早就出门了,这会儿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好将他们安置在外面一间小茶厅,先进去看了一眼。
茶厅的镂花偏窗敞开着,能隐约看到小院里形色遑遑的下人们进出,外边有几个洒扫的小仆,未注意到林笙他俩进了茶厅,还以为里面没人,便抱着扫帚抹布靠在窗户旁边偷懒,低声碎嘴着主家的杂事。
“……我看周家气运败了,还是早做打算,投奔下家吧。”
“我听说,早年就有算命的批周老太爷八字太硬。要我说啊,还真不能不信邪。你瞧,老太爷自己倒是活了八十多没病没灾,身子骨比那些六七十的都硬朗,可惜啊,都是拿子孙运换来的……”
“这怎么说?”
“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周家啊,邪门!”那人悄声道,“一开始啊,是周家大爷,年纪轻轻就突然中风没了,大夫人伤心欲绝,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尚在襁褓的泽少爷一个,打小身体就不好。后来,是二爷,在订亲筵上喝酒喝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再后来,是三小姐,倒是安安稳稳出嫁了,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生了瑕少爷后没几年,也生病没了。”
他说着连连叹气摇头:“这老太爷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硬是挺过来了。谁承想,咱们泽少爷,周家唯一一根独苗,得了治不好的怪病,现下是有一天熬一天地过。如今连外家的表少爷也患上了一样的怪病……唉,你说,这不邪门吗?大家都说,许是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前两天也听跟着管事干活的毛六说,管事们正商量着,要不去请些道士来驱驱邪。”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战战地环顾四周:“周家文传百年,一向清正,怎么会遭这种邪事?”
“这谁晓得,说不好是不是私底下做过什么亏心事,破了风水,惊了土里的地仙……”
几人说着说着,竟聊到府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归结于是鬼怪作祟。
见林笙拧着眉头,有点不高兴了,孟寒舟突然咳嗽了几声外边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几人这才发觉茶厅里竟然有人,忙吓得哄然散去。
“别听他们瞎说。”孟寒舟瞄了林笙几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这种话都是捕风捉影,说来故意吓唬人的,但你要实在害怕……”
也可以握住我的手。
孟寒舟翘了翘自己的手指头,疯狂暗示。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嫌他们嘴碎。”林笙径直没有看到他飞舞的手指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神鬼鬼,更不该拿别人家的苦难随便编排。”
孟寒舟:……
林大郎中真是不解一点风情。
孟寒舟郁闷地收回自己的爪子,没多会,同心跑过来,引着林笙到卧房去见面。
周家真是家大业大,单是卧房又用珠帘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笙进去的时候,外间桌旁正坐着两三个人,他倒是认得,是华寿堂的门面,只是他们并不认识林笙罢了。
这都是往常不怎么去医馆坐诊,只挂着牌子,等病家重金请求出诊的“名医”。
这些名医,都得三请四叩,先掏百两出门辛苦费,再付诊金、药费和车马钱,要是额外还扎针动刀,那又是一笔另算的费用。
平日里就是请其中一位,对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周家,竟然将他们齐聚在这里,只能说的确是财大气粗。
“老夫诊治周家公子多年,既然同是弱症,自然要用老夫的方子。”
“你治了多年也没见好,可见需要换换药了!”
“两位就别再吵了,方小公子病势比周家公子迅疾,如何用药,还应早做决断……”
方才林笙听见的争执声,正是这几人在争论究竟该听谁的法子下药。
同心扑到床边,晃了晃方瑕的手道:“少爷,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此时的方瑕,一点也不见当日的神采飞扬,正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神色低迷。似乎是睁着眼,但目中无神,半恍半惚,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俨然从一颗水灵灵的绿白菜,变成了蔫黄的枯菜叶,瞧着可怜兮兮的。
竟然没有撒谎,真的是病了。
听见同心的话,他乏力地扭头看去,模模糊糊见是林笙,立即睁大了眼睛想要坐起来:“林、林美人,你果然是舍不得我……”
“……”真是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
林笙抿了嘴,把床边的凳子往外勾了勾坐了下来,让他看得见但摸不着:“方小公子,怎么病的这么厉害了?”
方瑕心急,但一动就头晕眼花,只能让同心扶着半靠在床头,他气喘了一会,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虚汗。
睡了很久,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忙说:“同心,给林美人端一盏好茶来,要年初才从西境运来的那个……那个……”
明明就在嘴边,他一时却想不起叫什么了。
“不用了。”林笙摆摆手,“你的忠心小厮在我门前站了一天,非要我来看看你,让我劝你吃饭。”
方瑕又有点开心,又有点低落,被子底下两只脚搓了搓,小声道:“我现在不好看……”
林笙看他这么热的天,却盖着这么厚的被子,看来是虚得厉害,这才几天,脸颊都凹下去了,脸蛋上一点华彩也无:“同心,去给你家少爷端点清淡好消化的东西过来吧,我看着他吃。”
同心见方瑕虽然拧着眉毛,但却没有出言反对,忙高高兴兴地去小厨房,要了一碗少爷最爱喝的牛乳燕窝粥。
林郎中一来,少爷也肯吃饭了!果然林郎中最是管用了!
方瑕看着同心端过来的一小碗燕窝,勺子到了嘴边,他又后悔了,不想吃。
他往常每天睡前都要来一碗这个,现下却只觉得腥甜,抿了一小口后就想吐掉,转眼看到林笙正在看他,才忍着反胃给咽了下去。
林笙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他的手指,眉心蹙了蹙,忽然起身走到床边,用拇指压了压他的下眼睑。
方瑕忽闪了几下睫毛,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但就是很欣喜他愿意靠近过来,所以生怕林笙跑了,就动也不动地随他摆弄。
林笙又同样翻看了下另一只眼睑,突然问道:“你最近如厕有没有便过血?”
作者有话说:
舟子:老婆你害怕可以握我的手~
笙:(正气)不,我相信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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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笙哥哥
“啊?”方瑕被突然问愣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何况谁解了手还会去看那么恶心的东西?
林笙提出想看看方瑕的溺桶。
同心倒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什么样的叫有血?反正特别显眼的鲜血是没有的, 不过那也是前几天的事了。这两天少爷胃口不好, 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所以一直没有出恭, 溺桶是空的……”
方瑕咳了两声沉下脸, 不叫同心说下去了,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可以提这种肮脏的东西!
“那他近日可有吐血,或者可曾跌倒撞伤、与人打架斗殴过?”
“没有没有。”同心摇摇头, “少爷一直被关在宁心居里禁足,哪里都没有去, 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发发脾气,摔摔东西。就算是砸了物件,也是下人们来收拾,哪里有人敢和他动手。”
都没有?
林笙若有所思, 用手背触碰了一下方瑕的颈侧和肘内,感觉潮湿微凉。
遇到了看似奇怪的症候, 他一时犯起职业病, 顺势就将三指搭在了方瑕的脉上, 垂眸感受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其他大夫怎么说?说他这是什么病症?”
同心看他竟然把起了脉,这才记起林笙也是个郎中,不过他觉得少爷病情又不是什么机密, 告诉他也无妨,忙回答道:“说是和泽少爷一样的虚劳弱症。就是什么……阴阳亏损, 五脏衰退之类之类的话,林医郎,我就记着这么些词儿,咱也不懂。”
林笙侧头:“虚劳?”
所谓久病为痨。
先天禀赋不足,或者后天失养、邪毒内侵,所致亏虚日久不复,久而久之才发展成虚劳。是消耗性的病症,但方瑕之前还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十来天的功夫,就患上虚劳?
林笙翻开方瑕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指甲又松开,过了好片刻,甲床才恢复成极淡的粉色,淡得几乎要与月牙痕融为一体。
“病程太短了,虚劳有些牵强……”
正沉思着,许是把琢磨的心声说出了口,被珠帘外的郎中们听见了。
一个方脸老郎中多瞧了林笙两眼,见他眼生,却也在给方瑕把脉,扬声道:“你也是来为小公子看诊的?小友师从何人,难道对小公子的病情有什么见解?”
林笙发现方瑕指缝里布着奇怪的小红点,没来及细看,只好先起身应对:“晚辈是崔郎中新招的医侍。方才查看方小公子的身体时,发现一些奇怪之处,可能……”
话还没有说完,那郎中就摆摆手将他打断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高傲:“哦,崔鸿维新记在名下的那个就是你啊。”
还以为这小子是周府从外地请来的什么名师高徒,原来只是崔鸿维手底的跑腿仆从,那崔鸿维自己也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看小儿病的平庸大夫罢了。
郎中身边跟着自己的药僮,闻言也讥讽说:“区区才入门几天的医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什么时候华寿堂的规矩,轮到医侍也能自己出来看诊了?”
同心忙解释说:“林郎中是来看望我家小公子的。”
“怪不得,原来是来抱大-腿的。”药僮低头忝笑道,“先生,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了,周老爷那边还在等您请脉,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林笙:“……”
林笙当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所以才尊尊敬敬好声说话。
面对病情,即便是才翻三天医书的门外汉,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啊,就算说的不对,大可以心平气和探讨,对方反而无缘无故就张口指责,一副高师下凡的姿态,好生让人讨厌。
“既然大家说是虚劳,敢问各位大家,何为劳?”林笙掀开珠帘走了出去,问道。
那药僮瞪他一眼:“你竟然敢顶嘴?”
林笙将他攘到一边:“因虚致病,因病成劳,以病致虚,久虚不复,五脏亏损,是为劳。那么又请问,方小公子因何致病,因何成虚,亏损何脏?既无由致病,无病可虚,无脏可衰,那劳从何来?”
“……”那高高在上的“名医”被三连诘问,张了张嘴,又踌躇闭上,只说,“他与周家小公子是同一种病。”
方小公子病情确实颇为怪异,但他与那个周兰泽一样,都是毫无缘由的出现脉象弱而不及,继而头晕心慌,卧床不起。那周兰泽本就娘胎带弱,后来就患上这虚劳怪病,与他病情相似的方瑕,自然也应该是。
只是周家小公子从能走能跳,到卧床不起,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而方瑕却只用了十来天,病势更为迅猛。
林笙还没有见过周家公子,自然无从比较两人病症。
他只相信眼前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