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笙回来了,孟寒舟赶紧放下陶碗,又两手抱着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坐端正了。
“他不是非要来吃饭吗?”林笙左右看了看,家里完好无损,连一个破碎的碗片都没有,“你怎么把他弄走的?还把人惹哭了。”
孟寒舟哼道:“你以为他真是来蹭饭?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
“咳。”林笙清咳。
孟寒舟停住了说排比句的嘴,立即说:“他就是不服,想来看看咱俩是不是真的住在一起。他想看就给他看呗,我就勉为其难的把我们的婚服拿出来,让他欣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就哭了。现在伤心欲绝,估计不会再来了。”
“这不怪我吧?”
林笙:“……”
行吧。
说完,孟寒舟肚子里就咕噜一声,林笙沉默,只好转身去往灶房:“你在家里烙饼,难道没有给自己做点什么东西吃?锅里是什么,怎么还盖着盖子?”
孟寒舟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追:“林笙!别”
林笙啪一下打开了木盖子。
一阵黑灰扑面而来。
“……”孟寒舟咽了咽唾沫,转着轮椅就想往外溜,人还没逃出房门就被林笙一把给薅了回来,指着锅里一团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质问他,“孟寒舟,这是什么?”
孟寒舟心虚:“烙饼。”
林笙气死:“你是在烙饼,还是在炼丹?”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掖了一个罪证,掏出来对比了一下,好家伙,原来这块饼已经是这一锅里唯一还像个饼的了。
林笙拿起锅铲,捣了两下试图把扒在锅壁上的黑炭铲下来,结果一个用力,嘭一声,锅底漏了个大洞。
孟寒舟:……
林笙:……
彼此沉默了很久,林笙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这是烙了多久。”
孟寒舟掰了掰手指头:“一……两个半时辰吧。”
之前林笙曾经在旁边指挥他做饭,孟寒舟觉得自己明明做的很好,下厨也不过如此,谁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从面到柴都不听他使唤。
两个多时辰,别说面饼,人都能炼到碳化了!
“做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林笙按着额头,觉得血压都窜上来了,他从周府结的诊金里抓了一把,放进挎包里,起身就要走。
孟寒舟赶紧跟上:“你去哪里?”
去哪里,还用问吗。
当然是去买新的铁锅了!不然今天两人就要没饭吃,一块喝西北风了!
林笙噔噔噔的在前面走。
孟寒舟自知理亏,也不敢吱声,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往铜铁集市的路常有拉货的重车来往,将路面压得坑坑洼洼不平整,三步一个坑,五步一道沟。
轮椅颠簸不说,滚进沟沟坎坎里,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出来。
孟寒舟眼看着林笙越走越远,心里一急,手边重了。他突然吃痛一声,抬起看了看,掌心横亘着磨出了一道伤口,被木刺扎破了,正往外渗血。
他懒得管,正要继续往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他握住了,竟是林笙回转过来。
他从挎包里取出针,把扎在孟寒舟掌心的木刺挑了出来,又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轻轻缠在他手上,语气却很凶:“待会到了铁匠铺,讨点清水给你洗一洗别瞎折腾了,听见没有?”
“哦。”孟寒舟看着手上的小扣结,在林笙转头又要走时,他一把抓住了林笙的手。
林笙想甩掉他,又发现他用的是磨破的那只手,挣扎了两下也没抽出来。
“林笙。”孟寒舟当然觉得手心疼,也就是攥着他不放,“你能不能走慢点,我跟不上。”
明明把锅烤漏的是他,现在他反而可怜巴巴的像只伤心小狗。
“不能。”林笙抽出手,冷酷地道。
但是冷酷的只有嘴,身体却很温柔,走出去了好几步,见孟寒舟没有跟上来,还刻意放慢了脚步,东看看西看看,好像等着他。
林笙见旁边小摊子上有卖漂亮小瓷碗的,他拿起一个对着阳光看,碗上绘着盛开的玉兰。
卖碗的小哥儿忙热情地吆喝:“您眼光真好,这个上头的花,是我家专门请了个画师,仿前朝画圣的名作,描的玉兰花!不贵不贵,带一对回家吧!”
孟寒舟闻声眺目看了看,玉兰束素亭亭,浅晕如丹。但阳光笼罩下的人更清美无瑕,他觉得林笙比碗上的玉兰还漂亮一百倍。
他转着轮椅凑上去,低声道:“林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搞砸的,我只是想给你做饭吃。”
分明针线活也做得,狗窝也缝的,就是下厨一事,好像怎么也搞不明白。
林笙转了转碗,一问确实不贵,便掏钱买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孟寒舟跟了上来,才随口道:“……我知道。”
傻狗。
孟寒舟一怔,反应过来赶紧高兴的跟上,与林笙并排走在一起,他又想去握林笙的手,又怕被林笙拒绝,犹豫了一下,只拿手指勾住了林笙小挎包的绳带。
力度刚好,既不会被林笙轻易落下,也不会拽得太紧而将他勒疼。
他将林笙勾在自己触目可及的范围里。
林笙将一对玉兰碗放在孟寒舟腿上:“抱着我的宝贝,要是摔碎了,我不会让你再进门!”
孟寒舟立即用两腿将碗夹的死死的。
林笙才转过身去,突然身后“哗啦”一道迸裂的碎片声。
“……孟寒舟!”这才说完一秒钟不到,林笙怒气冲冲地扭头来看,却见孟寒舟好端端地夹着碗,一脸无辜。
而不知道打哪飞来的一个酒坛,正摔碎在他脚边。
“黑心玩意!我说怎么卖的这么便宜,原来是毒酒!”
街边,一个满脸抖着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个瘦弱小哥儿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是好好酿的酒,怎么会有毒!”那小哥儿哆哆嗦嗦地道,“这是我家祖传的酒方,都卖了几十年了……”
“那我兄弟怎么喝完你的酒,头疼了一晚上?!”
作者有话说:
滴,新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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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小曲酒
壮汉比他高一个头去, 胳膊上都是大块的肉,小哥儿被拽得脚都快沾不到地了,惊惶道:“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壮汉一脚踢翻了他的担子, “大家来看看了啊, 这个卖散酒的黑了心肠, 拿有毒的坏酒卖给我们兄弟, 害得我兄弟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扁担两头捆着两个又深又大的竹筐, 两个筐子里刚好嵌着两个大酒坛。篾条结实但又柔-软有韧性, 被人一脚踢翻后,酒坛虽没碎, 但里面的酒液却汩汩地流了一地。
酒味一下子飘得到处都是。
“我的酒……”小哥儿心疼得眼都红了,他去扯自己脖子上的手, “我没有卖毒酒,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兄弟喝酒海量!怎么就喝了你家一点酒,头就又晕又疼?肯定是你这酒里掺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壮汉一说话,身上的肉就哆嗦,“还敢说你的酒买了几十年, 我在铜市街上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小哥儿挣扎了几下, 壮汉突然将他往外一丢, 小哥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得头晕眼花。
壮汉又一脚把另一只酒坛也踢碎了,不耐烦地抖抖手,道:“赔我们兄弟医药钱!不然我就抓你去见官!”
小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竟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小布囊来:“你, 你要多少?”
“拿来吧你!”壮汉劈手就夺了过来,掂量掂量还破不满意, “你卖了一天,就这点钱?”
“我只是多吆喝了几圈,并没有卖出去几瓢。这些不是我卖得的,是从家里拿来的,你还给我……”小哥急急地想去抢回自己的钱囊,但那壮汉随手就推搡了他一把,又把小哥儿从上到下翻了个遍,确实是一点钱没有了才作罢。
“呸,寒酸死了!”壮汉面不改色地将钱囊揣进了自己怀里,“以后小心着点,走路避着我们兄弟!再在铜市街卖酒,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就全然不够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也散去,最后只剩下小哥一个,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破碎的酒坛碎片。看着自己两大坛酒,还没怎么开张就淌了一地,他偷偷捏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忽然面前多出一片阴影,小哥以为是那壮汉去而复返,忙捂住脑袋道:“你还要干什么,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过一会也没有挨打,他睁开眼看了看,见面前递过来一条干净帕子。
小哥抬头一瞧,是两个气度不俗的年轻郎君。
他怔了怔,眨眼看看,自己手上全是灰土酒渍,也不敢去碰人家的白帕子,他随便将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站起来道:“两位郎君不好意思,我的酒已经全洒了,你们要是想买,我明天先给你们留点。”
他说着弯腰去挑扁担,刚抬起往肩上放,就忽然疼得手臂抽搐了一下,扁担连带着另一只酒坛也哐一声落在了地上,差点摔碎。他捂着突然剧痛的手肘,倒吸一口气。
林笙将帕子放他手上,左右看了看:“应该是推搡的时候就把肌筋拉伤了,你一猛挑扁担加重了伤情。回去热敷一下,用些活络药膏,这两天还是不要再提重物了,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小哥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
旁边铺子里看热闹的大叔倚着门框道:“小良啊,要我说,你就回去歇着吧!你都卖了这么多日子,这酒也没卖出去几斤,干脆别折腾了,还不如回家躺着,拿你家祖传的酒方去卖个好价钱。哎,要不,你把酒方添做彩礼,我正好还有个没出嫁的姑娘……”
“你别胡说八道!”秋良急了,“再穷我也不会去卖酒方!”
大叔听他一顿志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回去了:“不卖拉倒,秋家酒到你手里……那算是完咯!”
秋良又气又恼,却又反驳不了,气出了一脑门汗,用手里帕子擦了擦脸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人家郎君的,忙搓了搓上面的汗渍:“这,不好意思,我回去洗了给您送回来……”
林笙摇摇头表示不急,不过看这小哥儿木木楞楞的样子,不会是个奸商,那壮汉反而像是个恶霸,不由纳闷道:“那混混明摆着是来讹你的钱,你怎么不和他去官府?”
秋良叹了口气:“郎君您不晓得,那壮汉外号仇六。我先前都在别处卖酒,生意不好才溜达到这边……我就在这卖了几天,也就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之前有个混混,拦住我要用一文钱拿走我整一坛子酒,我自然不肯,还被他骂了一通。之后才有好心的担郎告诉我,那是仇六手底下的人。”
“他们说,铜市街是仇六的地盘,我之前没来过这边所以不知道,这些走街串巷摆摊挑担卖货的,都得给仇六交开张费。我卖了好几天都没去给他们孝敬,所以肯定记上我了。算我傻,我想着我老老实实卖酒,他们再不讲理能怎么着,大不了去官府说道说道……谁知道他们在官府有人,我都没见着官老爷,外头的恶吏收了仇六的钱,把我打了一顿。”
这下哪还敢再去官府找苦吃,挨打不说,还会耽搁一整天的买卖,秋良家里还与一个体弱做不了活的老娘,一屋子没长大的幼弟幼妹们,他要是出了事,一家子就要完了。
秋良吃了亏,本来是不敢再来这边的,可是铜市街上汉子多,能饮酒的也多,在这边多少能比其他街市上卖得多一点点。他特意托其他担郎打听了说这两天仇六一伙人不在城里,这才想着过来卖一会就走。
没想到又被仇六抓个正着,还说什么酒有毒,不过是借机抢他的钱。
那些钱是他从家里拿出来,想给弟弟妹妹们买身衣服鞋子用的,结果现在全被仇六抢了去。
“那仇六这么嚣张,公然在城里收保护费,还唆使手下强买强卖,就没有人管?”
秋良无奈:“他们也不敢去找那些店铺的麻烦,只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我们又没权没势的,有的还是拖家带口出来沿街叫卖,不敢跟他硬碰硬。就算是哪天遇上一两个硬茬子,他们就回去叫山帮的人,乌泱泱十几个人大晚上把你堵在路上,套麻袋一顿殴打。被打服了,也就不敢跟他们作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