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不信,还跑去佛堂,问在母亲身边陪了她很多年的宫女李姑姑。
李姑姑脸色不善,然后进了佛堂内室。随即孟寒舟便听到,他那一向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淡漠的母亲,罕见地动了怒,将木鱼摔砸在了地上。
“世子走吧,郡主不想见你。”李姑姑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
孟寒舟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但种种迹象仿佛都隐隐揭示着,孟寒舟身世有疑。闹到后来,孟寒舟在查当年郡主旧情这件事被曲成侯知道了,一下子打痛了曲成侯的脸面。
好像是本就楔在暗处的一根利钉,被猛地锤了下去父子间最后一点温情也被昭然撕破。
曲成侯更加厌恶他了,认为他就是那野男人的种,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既然彼此都知晓了怎么回事,就连基本的父慈子孝都懒得演了。
周氏也闻着味儿,仗着曲成侯的偏宠,仗着郡主根本不管问孟寒舟,也越发指手画脚没有顾忌。
俨然已觉得世子名分就该是她儿子孟文琢的。
孟寒舟自从大雪那日病后,一直拖拖拉拉好不干净,他的身体逐渐疲痛,却觉得脑子好像一下子清明了很多原来过往自己那么努力想要得到父亲母亲的认可,就像个笑话,那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过是个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依然感到痛苦难过,因为年少,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心绪也逐渐的变了。
有狐朋狗友见他苦闷,哄他去花楼看舞玩女人,实则是想骗他去付账。孟寒舟看着水蛇似扭动的腰肢,只待了一炷香就受不了跑了出来,浑浑噩噩中进了个酒肆。
据说酒可解万愁,他向小二要了数坛最烈的酒。
一个人饮了一下午,喝到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起来,确实觉得痛快许多,第二天第三天,他就又跑来……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初现端倪,只是被酒气遮掩,当时不察。
酒肆的老板娘是个从了良的舞姬,见过形形色色买醉的客官,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小就心思这么重,还这么能喝的少年郎。
见他小小年纪,一连半月,日日来喝酒,其他的什么都不做,每次都喝到头昏眼花才肯走,有时候一大早就来,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酒量好是好,酒品也不错,比那些一进画舫就胡说八道、动手动脚的男人们强多了。
但再怎么说,这个年纪做什么都行,哪怕火气旺盛出去打架斗殴也行,无论如何也不该沉溺酒色。
有一日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人端走了孟寒舟的酒坛,给他送了一碟小菜,笑吟吟地倚着门框问道:“小兄弟,你有什么心事,跟姐姐说说?你年纪这么小,酒喝多了小心会不长个子的。”
“不长就不长了。”孟寒舟冷面冷声的,“酒,我付了钱的。”
舞姬盯着他琢磨了一阵,忽然将他拉了起来,同时朝伙计喊道:“伙计,帮我套个车!姐姐告诉你,喝酒哪有酿酒有趣呀!你跟我来,姐姐带你去看个好玩的事情。”
孟寒舟没明白要做什么,但去哪里都无所谓,甚至就算这女人是人牙子,要把他拉去卖掉,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被拉上小马车后,他们一路去了城郊一间小庄子,孟寒舟又被拽着往后院走。
她笑盈盈的推开一间院门,一阵温暖湿润的谷粮味道扑面而来:“进来瞧瞧,酒是怎么变出来的!”
孟寒舟一进去,只看到铺了满地的金黄麦芽,还有深处一个一个的深坑,正有手脚伶俐的女子们挥舞着长杆,在翻搅查看坑里的东西。
“掌柜的你来了!”
“掌柜的你快来瞧瞧这批麦子,多漂亮!”
“掌柜,这回的水似乎不怎么好……”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活,说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那舞姬说话。她们有的人脸上带着疤,有的人缺了几根手指,有的人其貌不扬,但她们满面笑容,脸上仿佛始终带着万丈光彩。
“姐姐我以前是个烧坊家的女儿,跟家里阿爹学的酿酒。后来家逢巨变,被迫落籍了。”舞姬挨个去看了麦子和水,她也有着婀娜的身姿,爽朗明艳,“但手艺我从没落下,落籍时我攒了很多的钱,找机会赎身后,就开了这间小烧坊,请了这些姑娘们做活,一起酿酒去卖。”
她语气释然,好像落过籍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
“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当亲眼看着一粒粒麦子、一颗颗米,在自己的手里,调成多种多样的滋味,最后变成甘醇美酒,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她抓起一把麦子,如金黄沙漏一般流向孟寒舟手心:“你要不要试试,酿一小坛自己的酒?”
于是糊里糊涂的,孟寒舟消解苦闷的方式从喝酒变成了酿酒。
他酿出的第一坛酒其实失败了,很难喝,又酸又苦,他永远记得那个味道,也记得那个下午,众酒娘还有舞姬掌柜一边笑话他,一边嫌弃得四散奔逃的画面。
孟寒舟还给那坛酒取了名字,从封坛的那日就取好了,只是开坛后过于难喝,他实在羞于提起,也就作罢。
舞姬从不藏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其他酒娘,即便是最细节的东西,她也会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地讲。
就这样,孟寒舟往来烧酒坊大概半年多,从酒是粮食做的都不知道,到亲手酿出一坛甘美芬芳的酒,仿佛心情也在慢慢变好。
但一直隐匿在暗处的病魔在不知不觉中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身体,孟寒舟逐渐咳喘不止,而且感到头脑昏沉,四肢疲乏,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昏倒在去往酒肆的路上。
不知是谁,将这件事传得黑白颠倒,说曲成侯世子日日跟一帮女人厮混在一起,关着门也不知做些什么害臊的事情,还跟一个赎了身的老-妓-女不清不楚,所以年纪轻轻被掏空了身体,昏倒在大街上实在丢脸。
流言传到曲成侯耳朵里,他勃然大怒,叱骂孟寒舟仍是侯府世子,应自知身份,即便色胆迷天任性胡来,那也是私下的事情,要将尾巴藏好。如今却被人传出这样难听的闲话,实是笑柄。
他不问缘由就让人把孟寒舟强行关在院里,丢给周氏看管,禁足了半月有余。
等孟寒舟终于找到机会,让人去那烧酒坊托句话的时候,却被告知酒坊早已人去楼空在他禁足的第二天,城外的烧酒坊就被人砸毁,连城里的酒肆也因“意外走水”而塌成一片废墟。
舞姬一生心血毁于一旦,实在扛不过去了,被迫带着那群无辜的女子们离开了京城,另谋生路。
从此了无音讯。
对那时的孟寒舟来说,那是一群温和体贴像阿姊一样的女子,也是一段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的日子……那是他最后一处避风的港湾。但这些好像水上一个泡沫,啵的一声就碎了。
随着健康一起崩溃的,是孟寒舟逐渐阴郁偏执的性情。
他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了当日乱嚼舌根的人,说来可笑,那不过是府上一个负责给周氏备车养马的马夫,知道她向来不喜嫡子,所以某日周氏乘马车外出上香回来时,他接过缰绳,就随口胡说八道诋毁了一番,指望周氏一高兴,给点赏钱。
周氏听后也确实一顿暗喜,随手甩了他买糕点剩下的十五文铜钱,暗示他去门口再等着给曲成侯牵马。
为了十五文,他们毁了人家积攒了半辈子的心血所经营的酒肆酒坊,毁了十几名无辜女子的生计。
孟寒舟让人把被五花大绑的马夫扔进院子里来,当着美其名曰来“探病”的周氏母子的面,从床前的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一刀剪下了多言者的舌头。
在那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舌根的热血瞬间涌了出来,喷在孟寒舟的手和身上。
他将割下来的舌头丢到了周氏的脚边,又掏出同样染了血的十五枚铜板,扔给地上的马夫。
孟寒舟靠回床塌上,血珠还顺着袖口往下流,他直接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沾落在杯沿的血珠顺着弧度滑进了杯底,血色瞬间在澄澈茶汤中晕染开来。
雪白的茶盏上烙着鲜红的血手印。
“你不是喜欢赏钱吗……十五文,买你条舌头,应该够了吧?”
周氏吓得瘫软在地上,孟文琢也被骇得脸色如纸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陪领导出去应酬了,喝得大醉,今天上午人还是傻的
下午起来赶紧开干,补上更新 二合一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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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透穴针
据说孟文琢还因为那条血淋淋的断舌吓病了, 回去就发了烧。
而孟寒舟在府上一疯成名。
反正讨好也没有用,他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姿态,开始随心所欲, 任性妄为。以前为了不令父亲厌烦, 对于周氏那些小动作, 他大多忍气吞声, 认为退一步做个宽宏大度的长子, 兴许能够得到父亲的赞赏。
如今, 他也懒得继续去忍,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谁撞上来,他就整治谁, 谁找他的不痛快, 他就数以十倍地还回去。他不爽,其他人也休想过的舒服。
如此一来,那群不长眼的反而怵了,院子里那些被周氏安排进来的眼线和仆从们, 纷纷求着要到别处去做活,生怕一个不留神, 就被动不动发疯的孟寒舟给剜了眼珠子。
很快他阴鸷暴躁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孟寒舟不怕做, 自然也不怕被人说,真真假假也懒得辩解。
世子院里的下人们只见着小主子性情大变,但大都不知缘由,所以后来能求管事调走的都调走了, 只剩下一些老的老、小的小,还有笨口拙舌只会做苦力的杂役们。
孟寒舟反能落个清静。
不用再与府里的妾室恶仆斗来斗去, 病得深了下不来床,也不用再去和外面那些权贵子弟们争强斗胜。他就躺在床上,偶尔看看云彩,偶尔耍弄一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然后等着自己大限将至就可以了。
直到在前堂与宗正寺对峙的那天。
孟寒舟原以为,是曲成侯终于有了与长公主相抗衡的底气,戴不住这顶绿帽了,想要将他这个郡主与其他野男人生的私生子,逐出孟家。却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场真假世子的闹剧。
孟槐才是流落乡野的真-世子,而孟寒舟甚至连郡主的私生子都不是。
卷宗上虽没有写明调查的经过,但字句确凿地认定,孟槐就是曲成侯与郡主的亲生之子,是孟家血脉,是毫无疑问的两姓结合之果。
一切真相大白,郡主出嫁前有过心上人不错,但根本就没有红杏出墙,没有与人暗渡陈仓,更没有珠胎暗结。这些不过是曲成侯被郡主冷淡而生出的腌臆想……
他的心结解开了,或许还会多一点点懊悔。
所以孟槐一回来,便代替孟寒舟,成为受曲成侯喜爱器重的嫡长子。
孟寒舟很难控制不住地想问:……那我呢?
……我那么多年因为私生疑云所受到的冷待、陷过的泥潭、挨过的打骂和磋磨,究竟算什么?
……只是映衬我有多不配、而真-世子就应该过得有多好的垫脚石吗。
如果能重来,孟寒舟也不想做这个世子,他宁愿长在赌徒之家,做个整日打架斗殴、放泼撒豪,痛快自在的市井无赖。
“孟寒舟,孟寒舟。”林笙的声音轻轻地穿进脑海,孟寒舟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发现林笙正将他揽在怀里,“好了,不想了,已经过去了。”
林笙不知道原来在书上不过短短几行字的孟寒舟,其实却有过这么多的挣扎,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本该怀着这些不甘病死,原本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摸一摸孟寒舟的背,帮助他平复心情:“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不会过的比旁人差。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对你不好。”
“……嗯。”孟寒舟缓了缓神,扯住林笙的衣襟,趁机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林笙,我头很疼。”
林笙摸着他的后背,听他说头疼,又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温声道:“不疼了。”
原本只是好奇酿酒的事,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来,早知道是孟寒舟的伤心事,他就不问了。
林笙轻叹了口气,转而扯开话题,问道:“所以你就是从酒坊的那些姑娘那里学来的酿酒……后来她们怎么样了,过的可好?”
这又是孟寒舟的另一桩伤心事了。
酒坊被毁的事他一直很愧疚,一直想要补偿她们。曾经也让人四处去打听过舞姬的消息,但或许是她们有意躲着京城的人,又或许早已隐姓埋名,孟寒舟一无所获,只知道她们离开京城往西南去了。
后来病重,身边也没了可用的人手,这件事也只能作罢。
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如今以何谋生,孟寒舟至今也尚不清楚。
林笙听罢,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孟寒舟安慰说:“那舞姬听起来也是个心思豁达之人,定不会因此灰心丧气的,说不定另寻了一门生意,日后我们多留意一些,慢慢地打听,会找到的。”
“好。”孟寒舟伏在他肩膀,将他的手拿上来放回脑袋上,眯着眼睛说,“别停,头还是很疼。”
林笙:……
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脑袋,琢磨道:“你头疼就算了,为什么腿一直没有起色?药吃了我不少,按摩针灸也没少做,怎么感觉反而更严重了呢?”
以前孟寒舟那倔脾气,没条件还非要强撑着下床走动,屡屡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常常自己走到门口晒太阳。怎么最近经脉应该有所疏通了,捏着腿上肌肉也硬了几分,不似病重时那般软趴趴的了,按理可以试着拄拐自理了,他反而整日窝在轮椅上,跟真瘫了似的。
“……”孟寒舟睁开眼,视线转了一下,“可能只是疏通了一小截,还没有完全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