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闻礼烦躁地打破僵持:“你磨磨蹭蹭半天,该不会以为我是谎称向导拖延时间,实则借机拿回终端检举告密?”
“不排除这个可能。”
“……”
其实闻礼也觉得阿莱尔的怀疑不无道理,但他这个电子向导不要回终端根本释放不出向导素。
眼见阿莱尔的耐心即将耗尽,又要行使哨兵们最为擅长的暴力,闻礼无奈开口承认:“好吧,我跟你说实话……”
他撇开脸,嘴唇微抿:“……我,我刚觉醒为向导,向导素不太稳定,经常时有时无的,一紧张就不会有。”
阿莱尔无意识地挑了下眉梢,眼底满是讥讽:“你这个借口找得不怎么样。像是从没接触过特种人的家伙对哨兵和向导的凭空臆想。向导素就如向导的呼吸一般,你的呼吸也是时有时无的吗?”
“……”闻礼无法反驳,因为当年他的特种人常识教科书里也是这么写的。于是他果断撸起袖子,露出手臂,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蜿蜒,“那你给我把刀,我的血液里还有少量向导素。”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提议还算诚恳,结果却得到阿莱尔更加狐疑的眼神。
“……”闻礼,“你不会认为我无法向外传递消息,于是退而求其次想要利器反击逃跑吧?”
这么一说,确实很像??
阿莱尔被闻礼散漫任性的态度激怒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暗淡的光源在他额角投下一片阴翳,沉沉地压在眉骨上。
对于任何一名哨兵而言,向导都是与生命同等重要的存在,是他们稳定精神海的锚,是将他们从失控边缘拉回的光。
伪装向导身份无异于严重的挑衅和欺骗,是对哨兵这一特殊人种的践踏。
在一些思想较为保守的哨兵心目中,甚至就连人造向导都是一种亵渎,根本不应该存在。
“不用那么麻烦。”阿莱尔似乎已经笃定闻礼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他敛眸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皮革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右手上,随即倏然抬起左手用力钳住闻礼的双颊,拇指陷进肉里,迫使他颌骨脱力,不受控制地松开牙关。
紧接着,阿莱尔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他的口腔,粗糙的皮革擦过齿面,夹住他的舌头,又不留情面地往脆弱的喉咙深处戳刺。
闻礼猝不及防喉管受到刺激,不住地痉挛,他发出生理性的干呕,喉结不住滚动吞咽,喉管收缩想要挤出入侵者,但阿莱尔并未心慈手软,甚至刻意在敏感的喉壁上刮擦,直到指根上沾满温热的津液,确认样本足够,这才放开了他。
“咳咳咳……”闻礼猛地弓起身,双手捂住喉咙发出剧烈的咳嗽。他咳得眼角泛红,睫毛也被泪水粘连。
闻礼用手背抹去嘴角的唾液,脸上终于出现清晰的怒意:“阿莱尔!!咳咳……”
阿莱尔不以为意地摘下手套,将其凑在鼻下,极轻地嗅了嗅。
本以为这一定是一场拙劣的伪装,但很快他就变了脸色。
阿莱尔眉心越皱越紧,面色凝重地鼻尖耸动,不断重复确认
确实有向导素的气息,虽然很轻,不过的确存在。
而且非常熟悉,正是数日前那缕将他从无尽的痛楚与混乱里中拯救出来的气味。
阿莱尔不可置信地抬眸,“你……”
“你是不是有病!”闻礼愤怒地打断他,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想辨认我是不是向导,用精神体不行吗?你发烧那天,是你的北极熊来找我,我才会去看你!”
“……”
他越想越气,直接指着阿莱尔的鼻子骂:“说我没常识,说我凭空臆想?那你倒是讲讲,哪个哨兵会一言不合捅别人的喉咙?”
“……”
“滚。”闻礼一把推开阿莱尔,骂骂咧咧地往里屋走,“没有你,我照样有办法去中央星系。”
方西和方北对视一眼,又整齐划一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队长阿莱尔神情极为复杂,他侧着身子长久凝视闻礼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直到对方进入卧室即将甩上门,阿莱尔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觉醒的?向导素时有时无是不正常的,你没有去检查过吗?”
“……”气氛都已经闹僵成样,这家伙竟然完全无视,还在自顾自地提问。
闻礼停下脚步,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确实是个有残缺的向导。但我要是个正常向导,还轮得上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难听的话之后,阿莱尔反而脸色缓和了不少。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放松下来,失控的秩序重新变得稳定,似乎落在手中的东西只有这般破碎、厌恶和迫不得已才能带给他安全感,而美好意味着危险。
他终于对闻礼放下戒备,转过头给了手下一道眼神。
下一秒,方西跟煮软的面条似的滑进卧室门缝内,朝闻礼挤出谄媚的笑脸。
“文哥,文哥您别生气,终端还给您,不是说要一起走吗?我让方北来帮您收拾行李。”
“我们老大疑心病重,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计较。”
“他打小就没了父母,受过很多苦,这才养成这么一副稀奇古怪的性格。”
胡说八道,阿莱尔爸妈活得好好的!他死的时候这俩都还活着呢。
方北也走进卧室,弯腰和方西一起收拾行李,“向导哥哥,队长被骗过很多次,代价惨重,所以最讨厌有人骗他。”
活该,这么些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都A级哨兵了还在外面受欺负,怪得了谁?
闻礼生气归生气,但递来的台阶还是必须要下,不然他上哪儿去找离开γ70星的跃迁舰?
总不能真靠维修小家电发家致富吧?
放狠话只是为了爽,不是为了给人生增加难度。
“哼。”闻礼冷着脸双手插兜坐到床尾,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关我什么事?”
十分钟后,闻礼冷着脸双手插兜站在楼下,脚边是行李箱,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等其他人为他放行李开车门。
阿莱尔伸手拦住习惯性要去开车的方南,先侧身为闻礼拉开副驾驶位车门,接着才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闻礼为阿莱尔的示好行为微微挑起眉梢,隐约有话要说。赶在他口出不逊之前,方西连忙架起这位祖宗的胳膊,连请带塞地把人送进了座位。
月辉下,车辆无声无息地启动,闻礼透过车窗最后看了眼他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他在γ70星待了三个多月,捡了一堆垃圾,把出租屋堆得满满当当,但等到真正要离开的时候需要携带的行李却寥寥无几。
他不属于这里,他要去往真正归属的地方。
时隔这么久,闻礼终于有种他已经变成一名向导的自觉。向导的共情能力强,在信息素的影响下,他居然也开始为离开一个居住过的地方而伤感。
“文桦。”
一个讨人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缅怀。
闻礼眼神瞬间冷漠,不虞地移过目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阿莱尔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朝闻礼的方向伸过来,掌心朝上,上面搁着一管消肿的膏药,“你的颈侧有淤伤。”
“……”闻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戏谑地斜着眼睛,视线从阿莱尔的五指沿着手臂缓缓向上,移到他的肩膀,再游至侧脸,又回到凸起的喉结。
在不需要掩藏身份的时候,哨兵通常会佩戴具有应急干预功能的项圈,既保护他们脆弱的腺体,也保护在他们面前脆弱的向导。戴习惯之后,不戴甚至有赤身裸体的感觉。
这无疑是一种委婉的道歉方式,但闻礼暂时还不想轻易放过他。
“知道我是向导之后,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就转变了。”闻礼故意开口刺激道,“你未免也太势利了,阿莱尔。”
阿莱尔抿了下唇,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我对你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即使你是一名向导,无法稳定持续地提供向导素,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价值。”
“队长,”方北的声音从后座幽幽传来,“大哥教育过我,不会说话的话,其实可以不用说。”
阿莱尔:“……”
方西也忍不住插嘴:“老大,你到底是打算和向导哥缓和关系还是激化矛盾?”
阿莱尔:“……”
方南温言细语:“文先生,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不能通过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队长给您送药是出于好心,讲话难听纯粹只是自尊心过强。”
阿莱尔:“……”
闻礼抬眸看向后视镜,就见三颗红彤彤的脑袋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三朵鹅膏菌,就差哭着喊:粑粑你可千万别和麻麻离婚,不然我们仨就成孤儿啦。
“……”闻礼瞬间没了脾气。看来这么多年阿莱尔都没被打死,他的手下们功不可没。
作者有话要说:
方向家族:QAQ(可怜巴巴)
第14章
很难想象,在下城区一个脏乱差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地下,藏匿着一艘搭载弹药量足以轰平一颗小行星的歼星级战舰。
闻礼对歼星舰并不陌生,但眼前这艘的比他曾经接触过的型号先进得多。可装载武器量成倍增加,功能齐全,控制、作战和特殊作业一个不少,舰体尺寸却更小巧灵便。最关键的是,十年前的歼星舰绝对无法这么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一颗主权星球的地下。
就在闻礼兴致勃勃地坐在战舰驾驶位上研究各种按键的时候,阿莱尔和红毛们似乎产生了什么争执,但很快属下们就服从队长的指令,训练有素地领了任务开始准备,而阿莱尔转过身,朝闻礼的方向走来。
作战靴底踩在吸音防滑毯上,发出低沉轻缓的声响。他单手搭到椅背上,微微倾身,闻礼恰好在这个时候抬头,阿莱尔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到这人修长的脖颈曲线上。
淤青上方覆盖着还未完全吸收的透明膏药,闻礼看起来是消气了,接受了他的好意。
“文桦,”阿莱尔喉结上下滚动,“我……”
闻礼一秒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认为我作战经验太浅薄,要我留守战舰,进行远程协助?”
就凭阿莱尔把谨慎两个字刻在脸上的作风,一定不会将他纳入营救计划,即使向导和哨兵组合执行任务是最佳搭配,闻礼还是个新面孔,最适合潜伏工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礼是向导,日后有的是要求他的时候,阿莱尔竟然还做起了面子工程,耐心地安抚道:“我不是不信任你……”
“你就是不信任我,”闻礼打断他,“不信我身份,也不信我的能力。”
“……”
“但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你带我离开,我帮你做事。虽然我们之间发生了些许不快,但承诺依旧有效。”闻礼情绪稳定地说,“所以你安排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服从命令。当然,你要是带我一起去劫狱,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面孔稚嫩年轻,身材又过于消瘦,说出这样的话给予的安全感有限,反而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天真地说着大话。
至少阿莱尔是这么觉着的。
他并没有把闻礼的言语当真,但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点点头,嗓音低沉舒缓:“等一会方南会和你一起留下来,我离开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如果遇到遇险,乖乖待在战舰里,方南会保护你,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赶回来救你。”
闻礼愣了下,心头漾开一丝异样。
从前这些话都是他讲给别的向导,用来缓解他们的战前紧张情绪。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有哨兵在尝试安抚他。
……还挺有意思的。
闻礼忍不住轻笑了声,放松地后仰靠到椅背上,悠哉悠哉地转了半圈,“你也是。”
“什么?”
“我说,”闻礼笑意直达眼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大概率也从来没有人对阿莱尔说过这句话,他明显怔了下,下意识皱起眉,但很快又缓缓舒展开,“谢谢。”
方西出去晃了一圈,回到驾驶室就看到不久之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现在一坐一立面对面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