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慌。
“老大,文哥。”他走上前,将耳麦、隐形摄像和一套辅警制服递给阿莱尔,接着又将配套的接收器交给闻礼。
阿莱尔让方西教会闻礼使用这些通讯工具和他们联系,“午夜24点狱警交接班,我们23点出发,在这之前你可以休息一会,等我们进监狱之后可能需要一些路线辅助提醒。”
说罢,他便拿着他的那套制服离开了驾驶室。
老虎一走,方西这只猴子就开始作妖,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凑到闻礼耳边:“文哥,我是普通人,不太理解你们特种人的隐私权,但我实在好奇,要是冒犯到你了,你可千万别生气……你的精神体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闻礼一步一步根据方西的指导展开第一视角实时监控屏幕,又构造监狱立体图和定位,“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个残疾向导,向导素时有时无,精神体也放不出来。”
句句属实,但又没一句真话,简直是撒谎的最高境界,闻礼都佩服自己的讲话哲学。
“啊?”方西眼皮抽了抽,“那我们老大要是精神出点什么乱子,你怎么安抚他?”
他一手比圈,另一只手的食指从圈里穿过去,“直接体/液交换吗?”
“……”看到他的动作,闻礼有些想笑,但又装作一本正经地科普,“直肠确实是除了腺体以外,吸收向导素效率最快也是最高的部位。你的问题问得很好,我只能说非常时期,确实只能采取非常办法。”
这话方西只敢问,可不敢接。等闻礼熟练掌控通讯方式之后,他赶紧随便找了个理由也去了外间,只剩下闻礼一个人在驾驶室休息。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闻礼唤醒腕带式终端,点开了他数日未曾打开的广告软件。
因为怀疑软件背后有鬼,在窥探他的生活,他这几天都没有再使用,但方西方才的话提醒了闻礼,劫狱在即,阿莱尔虽然注射了抑制剂,但精神域问题始终存在,随时可能爆发,他必须留个后手。
终端的存在究竟是出自善意还是恶意,他目前仍旧难以判断。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它确实能带来货真价实的向导素。
【欢迎老用户回归】
一个弹窗蹦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弹窗:
【感恩回馈老用户,送您3次抽奖机会,最高可得1000M流量。】
一千兆?他以前每天看个广告就给五兆,玩半天小游戏给个五十兆,晾了几天没打开,张嘴就给他一千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闻礼越想越觉得可疑,可就在他犹豫之际,广告软件弹出一个转盘,显示【摇一摇终端或者点击屏幕开始抽奖】。
想闻礼一介曾经的首席哨兵,手稳得可以精准操作毫米级机械接口,结果还没等他看清弹窗上的字眼,转盘就自行动了起来。
“……”
很快,抽奖转盘咕噜噜地停下,箭头指向一个小红包,不等闻礼动作,红包自行打开,显示:
【您今日超级幸运,抽中990M流量!再集齐10M流量即可领取,请继续抽奖吧!】
“………………”
究竟怎样的一个势力,会制作这么一个看着像极了诈骗的程序来监视他?如果对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降低他的警惕,闻礼不得不承认,他们做到了。
这回闻礼主动点击了转盘,他倒想看看这个奇怪软件还能冒出来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恭喜!您抽中9M流量!再集齐1M流量即可领取,请继续抽奖吧!】
【太棒了!您抽中0.9M流量!距离领取1000M流量仅差0.1M,送您额外抽奖次数X3!】
【天降好运!您抽中翻倍卡,下次抽奖获得的流量翻倍!】
【翻倍生效!获得0.08M流量!距离领取1000M流量仅差0.02M!】
方南端着托盘敲了三下门,得到允许后走进驾驶舱,为闻礼送上一杯温热的苹果茉莉绿茶,又礼貌地退了出去。
苹果茶口感清香醇厚,闻礼非常满意,他小口啜饮着再次点击转盘
【超幸运!您抽中充值有礼活动,充值328信用点后立刻领取1000M流量,并30日内每日可获得5M流量和额外观看广告1次。】
闻礼一口苹果茶差点尽数喷在了驾驶台上,他很少露出这种类似于呆滞的表情,诧异地用手背擦拭掉嘴角溢出的茶水。
如果是一个充斥着恶意、窥伺他生活的软件,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要钱吗?
说真的,闻礼现在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广告软件会对他的性命不利,他只怀疑软件会对他的钱包不利。
怎么会有人改造他的腺体之后,使用腺体还要问他收费啊?
闻礼一边质疑一边内心在算数,328信用点等于1300M流量,说多当然不多,5M流量就够他闻一口向导素,1300M自然也撑不了多久,但要是说少……关键时刻,一丁点向导素都足够救下一名哨兵的命。
短暂的思量过后,闻礼点开充值礼包,充值方式不出所料是星际最为机密的暗钥匿名流转账户,规避监管,无法追踪资金流向。他顿时失去兴趣,将充值礼包缩小划到角落,看了眼他数月来积攒的流量,总计270M。
【充值活动限时6h,请不要错过!】
还想用限时制造氪金紧张感?闻礼直接按熄了终端。
……
23:00
阿莱尔准时敲响驾驶舱的门。他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蓝色的监狱辅警制服,腰带束紧腰身,裤腿塞进长靴里,挺括的帽檐半遮住他最为特别的眼睛。他很适合穿制服,闻礼在看到他穿狱警制服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在脑海中勾勒起阿莱尔穿哨兵黑色制服的模样。
“你在塔里是不是很受欢迎?”
闻礼笑着倚在门框上,蓝眸对上阿莱尔佩戴了黑色隐形眼镜式监控摄像的双瞳。他的眼睛以前只是单纯的蓝色,十年后再次醒来却发生了异变,多了一圈妖冶的紫色,但也要凑近了看才较为明显。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阿莱尔不明所以地看着闻礼,倏然想到什么,“你没有在向导特殊学校就读过,所以很好奇‘白塔’的生活?”
“……啊?”就像阿莱尔不理解闻礼的脑回路,闻礼也没明白阿莱尔是怎么绕到这上面来的。
“和普通学校没什么区别,”阿莱尔没有深聊的兴趣,转身很随意地说,“好学生,坏学生,成绩,早恋,霸凌,该有的不该有的,一样不少。”
第15章
23:30
咸猩的海风卷着月光漫过港口码头,一艘警船好似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岸,两个黑影裹着夜色登上甲板。
一只肥硕的手从内部扒开舱门,探出来一张被胡须和褶子占据的脸,狱警制服领口都未翻正,被汗渍和泥灰染黄,帽檐歪斜肩章松垮,不像什么正经警察。但这人的警惕心倒是不低,等阿莱尔和方北都钻进船舱来之后左右环顾码头,确认没有可疑情况之后才缓缓带上舱门,反锁。
“一个人五星币,两人就是十,先付一半,”老狱警点了根烟,“回来的路上付另一半。”
阿莱尔抬起右腕终端,指尖简单操作两下,转了账。
老狱警很喜欢这种顾客,有钱,爽快。确认收款之后他叼着烟笑了一声,不再废话,蹭去驾驶室窗边,给里面另一名狱警比个手势,警船顿时调转船头,径直朝着海岛监狱的方向驶去。
1星币是5000信用点,下城区1个月的房租只需要25信用点。
巨额的金钱诱惑,足以让这两名狱警铤而走险,帮助一名富有的神秘人达成‘想在中央星系嫌犯判刑前见最后一面’的小小愿望。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阿莱尔真实目的远不止如此的话,肯定会意识到10星币的要价低了。
两名狱警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受贿干这种事,都快形成产业链了。他们熟门熟路地将船开到海岛外港口,在浪涛起伏中等待船检扫描。很快,数据库中警船编号核对无误,数十米高紧闭的合金监狱闸门敞开,宛若一头钢铁巨兽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小船缓慢顺着海流划入监狱内部航线。
负责核检的狱警打着手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刺眼的手电光束透过窗玻璃照进船舱里,阿莱尔瞬间警惕地侧身背抵住冰冷的舱壁,避免被光线直射。
老狱警镇定地给了他们二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推开舱门踏上甲板,笑着朝值班的狱警打招呼。阿莱尔扶着帽檐通过窗缝望过去,就见老狱警递出工作证的同时,在背面悄悄压了两枚转账芯片,面额都是150信用点。
值班狱警倾身隐晦地接过芯片,同时和老狱警讲了些什么,接着挥手让他们赶紧下船进去。
“有点麻烦。”老狱警匆匆返回船舱,“域星的押送队刚向监狱长递了申请,说要再提前8小时转移那名囚犯。”
“真他妈搞笑,”驾驶室的狱警骂骂咧咧地推开门,“先是不打招呼将囚犯临时转移到我们监狱收押,又嫌我们能力不行,动不动就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好像只有他们这些域星来的是军警精英,而我们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他烦躁地转头看向阿莱尔和方北,“你们动作快些,最多停留15分钟就走。”
“约定的会面时间是30分钟。”阿莱尔冷着脸说。
“你没听见吗?”狱警拔高了音量,“域星押送队要提前转移囚犯,你是想直接和他们打照面吗?”
老狱警脾气相较而言沉稳得多,他招了下手,示意阿莱尔二人赶紧跟上,顺带低声解释:“一旦申请批下来,他们必定会提前带队过来布控,保险起见,会面时间最多15分钟。”
阿莱尔没有再出声反驳,没有意外的话,15分钟对他们的行动来说也足够了。
他压低帽檐挡住表情,走到方北身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按了按耳朵,用极轻的音量警告道:“不要一直在我耳边废话。”
数十公里外,战舰驾驶室监视屏幕的后方,闻礼接过惬意地微抿一口苹果茶,听到阿莱尔的话笑着又敲敲耳麦,激活通话:“怎么就废话了?我是在提醒你别掉队,阿莱尔,快跟上前面,人都说了情况紧急,你还在这里”
阿莱尔面无表情地捏了下耳垂,直接屏蔽闻礼聒噪的声音。
这人刚见面的时候还挺严肃正经,结果相处几天下来滤镜全部破灭,特别是答应带他上船之后,彻底原形毕露。
闻礼笑得几乎瘫在座椅里,茶水颤得四处飞溅,方南无奈地起身用湿巾擦拭台面,又端起茶壶给他续杯:“文先生,任务紧急,还是不要过多干扰队长行事比较好。”
“好的好的。”闻礼连连应是,可面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显然是嘴上认错,但死不悔改。
这座海岛监狱建成于上个世纪,设计十分老旧,即使经历过多次翻新和添置,多数构造和设备也已经被海风腐蚀,锈迹斑斑。一道又一道的液压门禁在眼前打开,老狱警好似为了证明10星币花得物有所值一般,刷巩膜带‘主顾’们走的高级狱警特殊通道,以最快速度抵达监狱主楼顶的高度戒备层,来到唯一关押着犯人的单间前。
楼层看守的狱警也被顺利买通,见到陌生人伪装的辅警,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们来说,利用职务便利捞些外快理所应当,即便这次他负责的犯人是域星重点盯防的对象,身份非同一般,和普通囚犯也不过是可以多索要一些信用点的区别。
看守狱警用工作证刷开牢房隔离门,又推开内侧的电网栅栏门,“进去吧,15分钟。”说罢,他便接过老狱警递来的烟,两人走到通道口聊天望风,还算挺有职业道德地给他们留足谈话空间。
闻礼原本还觉得这些狱警心够大的,就这么把两道牢门都大敞着,里面关押的囚犯可是一名哨兵,就算逃不出这座海岛,但跑出来大闹一番,也能给监狱制造不小的麻烦。
可等视角随着阿莱尔一同踏入牢房,他这才明白狱警为什么这么放心牢房角大的铁床脚与地面焊为一体。从上到下五道超密度束缚带如同巨蟒一般死死缠住囚犯的脖颈,胸腔、腰腹和腿脚,将人死死钉在铁床上。
除此之外,犯人身上还穿着全覆盖式的束缚衣,脸上盖着遮光降噪面罩,只在鼻下留出一个呼吸孔。
哨兵就像一具僵直的木乃伊,动弹不得地绑在床上,只有呼吸孔处微弱的气流证明人还活着。
屏幕前,闻礼终于敛了嘴角噙着的弧度,脸色变得有些差。哨兵的人权问题一直是星际社会悬而未决的死结,人权自由给多了,这些能以一敌百的特殊人种能轻易踏平一颗小行星;人权给少了,就像眼前的这名哨兵,被剥夺基本人格尊严,屈辱而残忍。
说起来,闻礼至今都不知道阿莱尔费尽心思要营救的这名哨兵是谁。
单从押送队和监狱方的态度来看,防控戒备如此严密,对方应当也是一名战力超群的A级哨兵。
谈起A级哨兵……他当年在塔就读时,全校十二个年级,外加学前和实习班,也就不过20余名A级及以上哨兵,其中3名在他所在的班上闻礼、闻礼学生时代关系最好的挚友,林野、还有挚友口中生平最讨厌的人,班长,伊莱亚斯温特。
开学没几天林野就和温特打了一架,原因是温特每每经过运动完的同学身边都会一脸嫌弃地捏鼻子,在他们旁边喷香水,被林野嘲笑装腔作势,小少爷做派;温特得知后,直接将林野夜不归宿的事举报到年级主任,罚林野在全塔师生面前念检讨。
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而后班主任为了磨他们性子,故意将俩人调成同桌,又怕其他B级、C级的哨兵同学镇不住两人,就将唯一的S级哨兵闻礼的座位单独排在了两人的后方。
一年后,三个人齐齐一身香水味地夜不归宿。
塔给予闻礼的都是一些美好的回忆,他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就阿莱尔谈及塔时那回避的口吻,塔带给他的似乎都是负面印象。想到这里,闻礼又有些遗憾,当年明明做出了给这位小弟弟撑腰承诺,却没来得及帮他脱离校园霸凌就不了了之,至于不了了之的原因,他脑海中却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现如今阿莱尔别扭糟糕的性格根源就在这里……
就在闻礼微微走神的间隙,监狱中的阿莱尔已经快步走上前,揭开了覆盖在铁床上哨兵脸上的面罩。闻礼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中央的脸,入目是青黑杂乱的胡茬,凹陷灰败的脸颊,以及一头黯淡干枯的金色短发,上面甚至还有黑色血液凝块。
歼星级战舰的驾驶室内,方南注意到闻礼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颤,他奇怪地抬眸,就见闻礼双瞳圆睁,难以置信地紧紧注视着屏幕中那名哨兵的脸。
虽然时过境迁面容有些许变化,但闻礼绝不会认错朝夕相处过十余年的同窗挚友。
伊莱亚斯温特。
贵族血统,蝉联塔十二届最高学分榜首,在校期间连续十二年获得全奖学金,天赋异禀的佼佼者。在阿莱尔揭开谜底之前,闻礼曾异想天开地猜测过,会不会是林野那个全自动惹事精终于闯了大祸,被绑在这里,可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想,哪有那么巧合‘复活’之后遇到的哨兵全是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