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闻礼如毛线般乱成一团的思绪瞬间被这句话挤走,神游到天外的注意力回归,“你不是说你和他两小无猜,恩爱非常?”
“我,”阿莱尔喉结上下滑动,“我说过吗?”
“感情很好,从小一起长大,已经订婚,佩戴的家徽是从他制服上摘下来的,十分恩爱,至今无法忘记他,他走十年你也走不出他的湿雨。”
阿莱尔:“……”
停顿了一下,闻礼又补充:“你还一直把他制作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绑在腿根,随身携带。”
阿莱尔忍不住退了半步,“因为那个是……”
“对了,你不是说要修那个么?”闻礼想到什么,朝阿莱尔摊开掌心,“给我吧,我来修。”
“……”
十五分钟后,方东将那枚熟悉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送到闻礼房间。
闻礼恰好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对房间中央挂着的机械臂问:“阿莱尔人呢?说回房去拿单元,结果人没了,派你来跑腿?”
“舰长他精神不济,已经睡下了。”方东语气永远温柔妥帖,放下单元的同时送上一杯温热的苹果茶,“舰长还说你最爱喝这个,特意让我泡来为你助眠。”
闻礼随手扔下毛巾,躺到床上,享受机械臂的吹干服务。抿了口清爽的苹果茶,将战斗单元举到眼前,指腹摩挲过底下WL的刻痕。
阿莱尔果然在骗人,谎言经不起推敲,所以对‘未婚夫’的话题避之不及。
这代表着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至少并不全都是假的。
就算他是仿闻礼外貌造出来的不管是仿生人,还是克隆人,脑海里那些记忆又怎么解释?虚假的植入记忆会像钢印一般,一排排数据、文字强硬塞进大脑,只有真实的记忆才是朦胧的,与画面结合,还会牵连出许多与之相关的细节。
他应该就是闻礼,作为哨兵的时候是一个精神体,被改造成向导,自然就换了一个精神体。
这么一想,闻礼又苦中作乐地想着自己还挺厉害,向导的精神体大多是温顺无害的动物,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是个海洋霸主虎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是一名S级哨兵。
……
隔日上午,阿莱尔摘掉颈环,换了身纯黑的外出服,高领半掩住喉结线条,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肩宽腿长的挺拔身形。
他习惯性抬步要去舰桥指挥室,但倏然又脚步一转,走向员工标准宿舍。
昨夜他一直在思考文桦的事情,开始是有些自作多情的羞耻,然后却越琢磨越觉得里面透着古怪。
一名向导的精神体为什么会是虎鲸?他分明成功召唤了自己的精神体,为什么反而非常失落?而且还十分突兀地提起了闻礼,说想要了解他……
阿莱尔敲响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视线尽头,闻礼慵懒地靠在飘窗前,一条笔直的长腿垂在高台外,背后是靛蓝色翻卷流动的星云,他神色淡淡,蓝色眼瞳被快速划过舷窗的光斑照亮,转瞬又恢复安静。
他的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茶,以及拆成细碎零件的战斗单元。
第34章
“修得好吗?”阿莱尔走到他身边,注意到向导将过长的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个小揪,衣领松软,弧度姣好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两次深到见血的咬痕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疤痕,皮肤依旧光洁如初。
他的视线在这个相对隐私的部位一触即离,往上抬起些许弧度,对上闻礼投来的目光。
向导轻松一跃跳下飘窗,将摊在台上的零件收拾到工具盒里,转移到工作桌上。
“简单。”
两个小时后,阿莱尔在终端上处理完越境需要的部分手续,抬起头,恰好看见正对面一直伏案专注修理的闻礼抻了下僵硬的脖子,‘咯’一声阖上战斗单元外壳。
他抬手随意将‘金属薄片’往空中一抛,单元瞬间重构为半球形装置,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半空中。紧接着周身亮起一圈银灰色流线型光轨呼吸灯,一枚黑黝黝的迷你枪管从流动的线条上方探出,瞄准十字靶心同时锁定闻礼和阿莱尔的面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好了。”闻礼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单片镜,低头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却听阿莱尔问:“怎么多出这么多零件?”
闻礼瞥了眼工具盒里替换下来的旧零件:“哦,这些啊,都是多余的,没有用了。”
“不可能。”阿莱尔断然否认,“这枚战斗单元上面不可能有多余的部分,每一个零件都一定都有它们各自的用处。”
“真是多余的。”闻礼还不懂当年他在研发制造结业考试上抓耳挠腮造出了枚什么玩意儿吗?
阿莱尔依旧执拗地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可能。这是闻礼制作的战斗单元,惊才绝艳的S级天才哨兵,怎么可能设计出这么粗糙的作品。”
闻礼都快被夸害臊了,不自然地坐正轻咳一声:“就算是天才也有稚嫩的时候,这大概就是他早期练手的一个作品吧……”
阿莱尔沉默了一会,掩住眼底的那点失望,“这些年我找的那些军械师,都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这些零件真正的用途……”
闻礼:“……”
恭喜闻礼在模仿闻礼大赛上获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
只能怪过去的他太优秀了,‘死亡’十年还有迷弟当面歌颂他的传说。
闻礼伸了个懒腰,复刻并超越自己过去的作品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饿死了,我去吃个午饭。对了,方东跟我们一起登陆吗?”
“他意识与星舰深度绑定,无法离开。”阿莱尔也跟着站起身,伸手要去接半空中的战斗单元,却没想到这枚小巧的飞行器骤然往左闪了一截,准确避开了他的触碰。
阿莱尔一愣,稍微动了点真格去捉它,结果战斗单元直接嗡鸣着高高飞起,又嗖地飞到闻礼身后,悬浮在他肩头,像只小精灵一样跟着出了门。
“文桦,你给单元做生物绑定了?”阿莱尔追出门问。
“你说什么?”闻礼困惑地坐在代步车上回头看他,“单元上哪有生物认证功能?”
阿莱尔诧异地坐到闻礼身边,低头就看到战斗单元恢复薄片休眠状态,安静地趴在闻礼肩头,但只要他一伸手靠近就会警觉地从腹部敞开枪口对着他。
下一秒,闻礼好笑地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下这只战斗单元的‘脑袋’,将它强制休眠,递还给了阿莱尔。
昨日夜里想东想西一晚上没睡好,一大早就爬起来拆战斗单元不知道想证明些什么,现在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困倦顿时如潮水般涌上。闻礼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要求方东给他放一首舒缓的歌曲放松心情。
他阖目小憩,毫无防备地微微歪着脑袋,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阿莱尔正注视着他,一双锐利沉静的白色眼睛里,满是审视和探究。
……
通用时14:00。
阿莱尔、闻礼与方南、西、北登上战舰,同行的还有一口中型棺材,以及一尊大号鱼缸。
“H10战舰已完成与重逢者母舰脱离对接,动力系统、攻击防御系统、导航雷达均运行正常,当前航道正常,预计航行时常……”
在方东平静温和的启航提醒播报中,战舰缓缓脱离重逢者之舰,驶向名为‘7号中等蓝星’的类地行星。
这颗新开发的星球矿产能源丰富,受星系联邦承认的官方政府根基不稳,各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军匪割据混战不断,按理说这样的星球周边必然星匪横行,拦路劫掠的星盗舰层出不穷,这趟航程本该危机四伏,绝不会安稳。
但战舰愣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在天体轨道之间横行,比预计时间还要提前一个小时就停靠至7号蓝星空中要塞,还有接引舰船态度殷勤地驶来引路。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单纯的有钱而已。
早在确定蓝丝绒星域为临时着陆点的时候,阿莱尔就斥资买好了7号星上一个专顶级引渡公司的尊享服务,不仅包含全程空域清障、官方专属航道优先通行,还有地面全流程接待,一条龙服务,只要钱到位,为他们驾驶机甲在太空中放欢迎礼炮都可以。
战舰停栖在引渡公司的私人地下停机坪上,西装革履的接引负责人双手将专属秘钥呈给阿莱尔,又侧身弯腰将他们请上舒适豪华的小型私人飞舰,等候多时的礼仪小姐交给他们六枚崭新的终端,上面预存了伪造完美的身份证明,甚至还可以付费解锁一些隐秘的黑市渠道。
飞舰平稳升空,负责人全程陪同,微笑服务,沿途向他们介绍本地风土人情。7号星地表重力为标准值的1.01倍,自转周期约26小时,目前是夏季,白昼时间长达18个小时,拥有一颗天然卫星,本地植被危险性较低,大多无毒等等。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有钱而已。
闻礼托腮看着窗外的云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几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早在战舰停靠空中要塞的时候,阿莱尔便已经沉默多时,面色凝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飞舰落地之后换乘低空航行车,辗转数小时,闻礼终于拎着他空荡荡的行李挎包,驻足在一幢低调奢华的深灰色小楼前。
数名强壮有力的保镖将鱼缸和棺材送进三层小楼,负责人边迎他们下车边介绍道:“这处独栋处于B3区核心位置,交通便利,绝对物有所值。如果各位追求更良好的居住体验,我推荐B1区或A区,想必那里也更符合先生们尊贵的身份……”
无他,唯有钱耳。
“不用了,这里就很好。”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给负责人转了一笔小费。
或许是金额实在可观,在离开之前,负责人竟然转身压低声音隐晦地提醒道:“先生,B3区紧邻治安混乱的C区,辖区并不算太平,我想您不是缺钱的人,想要住得更加踏实,还是尽量将住所转到B2区以上的地段。”
……
“哎,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啊……”方西伤感地叹口气,“这让我们几个家里犯了事出来躲两个月、空有些小钱、手无寸铁又不敢闹事、脑袋空空的草包富二代可怎么办啊?”
“倒也不用这样复述我们的人设加深记忆吧?”方北无语地将温特的营养仓从封闭棺材板里拖出来,放在推车上搬到一楼的空房里,接着又将窗帘都拉开,让明亮的阳光照耀在营养仓的透明观察口上,指望温特这个植物人能够自发进行光合作用尽早发芽。
这支草包团队里最为靠谱的二哥方南敲了敲鱼缸玻璃,对着空气问:“萍萍,观景墙鱼缸还需要再加固拓宽一下,这两天得委屈你继续待在小鱼缸里了。”
睡了一路的虎鲸不满地摆了摆尾鳍,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下去继续闭着眼睛装死。
“它真的就叫‘打萍’了?命名这么随意吗?”方西震惊地从厨房走出来,耗时3分钟,他用别墅里齐全先进的豪华厨具精心烹饪出五人份的预制品速食。
连续航行了38个小时,喝了四顿营养液,就连加热速食都显得那么美味,只有阿莱尔那份哨兵特制速食吃起来像是甜口的泡水土豆泥,比营养液好不到哪里去。
这种营养齐全但口感稀烂的哨兵战备食品闻礼过去吃了不计其数,看阿莱尔神色淡淡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却觉得有些可怜,说:“下午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本地特色,买点回来当晚饭。”
“这种事情,让方南去做就好。”阿莱尔头也不抬地说。
方南愣了下,惊讶地抬眼,又迅速应声:“对,文桦你不用担心这些。”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阿莱尔打断他,“你这几天最好都待在别墅里,不要出门。”
闻礼奇怪地问:“待在别墅里做什么?”
“想做什么都可以,”阿莱尔声音冷淡,“不要乱跑。”
“……你不想让我出门?”闻礼隐约意识到什么,脸色有点难看,“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出门?”
方南感觉到餐桌上气氛发生变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文桦,是这样的,主要我们都是初来乍到,对这片区域不太了解,队长也是担心你贸然出门在外面遇上危险。”
闻礼冷冷地反问:“是么?”
“是……吧?”方西转过眼珠,看向阿莱尔,“队长?”
“……”阿莱尔没说话,他垂眸注视着勺子上浅黄色的泡发土豆泥,突然一阵反胃,烦躁地放下餐具,“你可以出去,但是不能单独出门,至少找一个人陪你。”
闻礼抬眼看向阿莱尔,对方却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整理好挽起的袖口,起身回了房间。
似乎是因为离开了重逢者之间这个令他最有安全感、最为放松的领域,阿莱尔那股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过度警惕又卷土重来,甚至还变本加厉,居然隐隐有些提防他。
标记都标记过两次了,甚至每天像一日三餐一样规律地问他要向导素,关系融洽得恍若做了夫妻一般。现在就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他提出想要独自出门,对方就又开始防备他,认为他别有居心?
该不会脑子里还表演着什么:‘之前对他的好都是为了麻痹他’,‘落地7号星后迫不及待出门联系同伙’,‘打算里应外合干票大的’……
闻礼不爽地喊售货员将两条新鲜海鱼装袋,转身询问正在掏钱付款的方南:“你们队长当初到底到底被向导骗得多惨?警惕心是不是强得太过分了?说实话,中午在餐桌上我很受伤。”
“抱歉……”方南尴尬地抿抿唇,几番犹豫,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泄露一点内幕,“……和方东有关。”
“……”闻礼心底的火气稍微灭了一点。
阿莱尔因为被向导骗间接害死了方东?
“而且这片区域确实危险。”方南拎着大包小包和闻礼离开市集,附近环境一般,但沿途问本地人都说菜品新鲜,物美价廉。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蹲在墙角手里转着弹簧刀的黑瘦个男子,注意到他们出门,这群人立刻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嘴里嘀嘀咕咕不怀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