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广告弹窗上的这条多重否定句着实吸睛,原本闻礼还在十分敏感地怀疑全世界,构思了至少十种阴谋论,但现在他脑子全是一句‘双重否定表肯定’,如此绕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理清楚弹窗上的这句话想表达什么。
最终,他选择直接关机,一力降十会。
……
第二天,阿莱尔又是一大早便出了门,不知所踪。
而闻礼早晨在他走后不久醒来,做两组俯卧撑,然后耐心地研究陈静交付给他的那枚战损“狗链”。
他将‘狗链’内置的神经交互核心控制器拆成一堆精密零件,逆向绘制出部分结构图,然后便对着这些图纸陷入沉吟,不知道从何下手。
诚然他曾经是枢王星公认的S级天才哨兵,但毕竟十年过去了,中央星系的科技迭代日新月异,即便是他也无法在缺乏参考资料的情况下,凭空猜出核心算法。
他甚至都看不出来这个控制器的驱动能源是什么。
闻礼尝试从星网上搜寻一些类似部件的图纸,却无奈发现γ70星上的科技树至少落后中央星系二、三十年,而γ70公共星网上能刷到坐标在中央星系内的信息,基本都是十年乃至十年前的内容。
毕竟中央星系距离γ70星十分遥远,中间经历5次跃迁,航行时长仍然达到半年之久。即使是军用疾速穿梭舰,至多也只能缩减1/3航行时间。
如此遥远的距离,消息传递也格外缓慢,新闻也变旧闻。
想要突破时空壁垒,实现跨星系的实时信息交互,必须在各个跃迁锚点附近利用空间压缩与折叠,构建庞大的星际信息传输网络。
但其中建设和运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只有多个核心主权大国联合或者拥有资源星球的势力才能支撑,γ70星政府都只能定期派遣跃迁至其他星球,接入其他星系的星网以获取一手消息。
三日约定的第二天上午,陈静就迫不及待发来讯息,询问闻礼的修复进展。
闻礼自然不会说他对这玩意一筹莫展,说了点神神鬼鬼的话之后,点出颈环缺少内置驱动能源。
“这枚颈环功率极高,核心结构却又十分精密纤薄,不如指甲大小,必须适配高倍率压缩能源,γ70星上估计找不到类似的高能源。”说着,闻礼佯装无意地笑问一句,“陈先生和新欢玩得这么激烈吗?”
“不瞒你说,”陈静也笑了声,“我哥他新欢是个变种兽人,性致一起来容易失控,下手没轻没重的,所以我哥才很需要这枚颈环控制他。”
“可是没有适配能源的情况下……”
“其他方面没问题的话,这个我来解决。”
陈静给出一个地址,约闻礼下午见面。
地点位于上下城区交汇区域的一间咖啡厅,离闻礼的出租屋并不远,然而等他到的时候陈静已经早早坐在了包间里。
对方还是一如既往花里胡哨的穿衣风格,但态度明显比之前认真迫切,也不玩咏叹调说话方式了,服务员刚把咖啡送上桌离开,她就开门见山地从包里取出三个小盒,严肃地问:“文老板,您看这三种压缩能源能用吗?”
说着又补充一句:“不需要修复得和之前一样轻便,只要能够驱动颈环就行。”
闻礼一一打开查看,都是价值连城的稀缺能源,其中甚至包括有液体黄金之称的小行星带贵金属。
只能说用在情趣道具上真是委屈了它们。
“不确定。”闻礼喝过一口咖啡,“得回去试一下才知道……”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倏然在窗外瞥见一道黑色人影,闻礼心头一悸,目光飞快从包间雅致的雕花小窗移向外界,那处立着棵高大的阔叶常青树,叶片随风飘落,周边空无一人。
“怎么了?”陈静也好奇地跟着望出去。
“……没事,”闻礼不动声色地抿了口咖啡,“刚才看到窗台上落了一只鸟。”
陈静随即就着鸟的事情讲了个笑话,闻礼也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但他的内心却仍在疑惑。
他刚才看到的人影……好像是阿莱尔?
阿莱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在跟踪他?
……
与陈静告别之后,闻礼回家路上总是忍不住频频回头,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他反复回想回忆方才那一幕,确认那一眼不是错觉,他分明在窗外看到了一个人影,但具体是不是阿莱尔还无法断定。
说起来,这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吃完饭便累得倒头就睡,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虽说这两天都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一起吃晚饭,但二人正儿八经的话没说过几句。
如果他们只是个一对普通的合租客,这样互不打扰倒还挺和谐,但阿莱尔当初可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闻礼出租屋里,并且至今还没有大门钥匙,天天靠撬锁进出,怎么看都普通不起来。
闻礼本人也不遑多让,见阿莱尔第一面就和人大打出手,还大言不惭要挟对方,让他离开γ70星的时候务必把自己带上。
利益牵扯这么深的情况下,闻礼还对阿莱尔的行踪不闻不问,就显得有些心虚。
闻礼的确没有深究过阿莱尔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γ70星,他既希望通过阿莱尔回到中央星系,又不自觉地在回避阿莱尔。
毕竟闻礼不想暴露自己人造向导的身份,而阿莱尔是哨兵,是这颗星球上唯一能闻到他向导素气味的人,多一分接触,就多一分暴露身份的危险。
其中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认识阿莱尔,阿莱尔却不认识他。其实闻礼早就想问阿莱尔来γ70星做什么,但又怕他曾经是阿莱尔的兄长,并且内心深处至今也没改变对阿莱尔爱哭鬼的刻板印象,说话语气里就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些当年的长辈架子,非常可疑,所以这些天才刻意避嫌,不与阿莱尔多交流。
可此刻他又转念一想,什么都不问才更反常。他可是说过想搭成阿莱尔的跃迁舰,那就该紧盯阿莱尔白天到底出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晚上还回来吗,回来一起吃饭吗……
思索间,闻礼被人跟踪的预感越发强烈,很快,在他转身拐进通往出租屋的小道时,这份预感变成了现实。
背后的人不再遮掩脚步声,反还故意彰显存在感一般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快速向前逼近。闻礼起初还以为跟踪他的人是阿莱尔,但脚步声音听起来不对,来人的数量也不止一个。
闻礼警惕地回过头,就撞见大约六七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冲着他笑,下一秒,背后又冒出来四个人,前后近十人将他死死堵在出租屋前的那条狭窄巷道里。
为首的男人并不陌生,前段时日,就是他带人围住闻礼在西市的小摊位,扬言他坏了维修圈内的规矩,威胁闻礼再以这么低价抢生意,就废了他。
“汉特老板,”闻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又朝领头的男人勾了勾唇角,“我不是已经照您的意思,不再接家电维修生意,您今天这是?”
汉特手里拎着根铁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威慑意味溢于言表,“文老板好本事,又会揽生意,又有艳福,那么个大美人儿天天上门找你,还约你喝咖啡,真让兄弟们好生羡慕。”
闻礼回忆了一下过往陈静的各色翻糖蛋糕式穿着,感觉汉特是真饿了。
“陈小姐只是我的客户。”
“客户?”汉特笑得一脸猥琐下流,“我也想有这么个有钱的美女客户。这样,你现在给她打个通讯,让她过来,让兄弟们也接接她的‘生意’。”
“……”
闻礼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汉特的怒火,又或者他就是在找这个理由,汉特脸色骤变,铁棍凶狠地砸在墙壁上,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他咆哮道:“听见老子说话没?啊?!”
“……”闻礼隐约感觉今天这事无法善了,汉特就是纯粹看他不爽来找茬的。陈静天天高调地来市集找他,还出手阔绰,看他赚得盆满钵满,汉特又没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抢生意,怕是早就嫉妒得要死了。
“汉特老板。”闻礼终于不再维持脸上那抹虚伪的假笑,眼神也冷了下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再三/退让,不要不识好歹。”
汉特似乎是没有料到在这种时候,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怒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我看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他攥紧铁棍,气势汹汹地大步冲上前,双臂高举,看架势是要把闻礼的脑袋当西瓜给砸了。
闻礼反应极快,十年的哨兵生涯已经将格斗与反击刻进了他的基因里,基本不需要任何思考,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迅速矮身低伏避开攻击,再猛地侧身出拳,肌肉绷直,精准砸中汉特鼻梁。
嘭的一声闷响,汉特踉跄着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两只眼睛瞪得像牛一样。
如果不是这具身体的体能素质已经退化,这一拳能把汉特的脑浆都打出来。
“你们在等什么?”汉特捂着鼻子怪叫,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围着闻礼的剩下九人顿时举起手中棍棒,纷纷冲他招呼过来。
巷道狭窄,闻礼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但躲闪反击间还是因施展不开和身体素质跟不上受到限制,一不小心被砸中肩膀,痛得出了一额头冷汗。
他刚苏醒的时候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虽然这段时间一直在积极锻炼恢复自身状态,但毕竟时间短成效有限,想要无伤离开,就得动用他的保命的戒指毒素,但这个地方离居民楼不远,很可能有目击者,如果弄出人命会非常麻烦。
闻礼正盘算着脱身逃走的办法,不经意被一人从背后扣住了双肩,反抗间扯到刚才受伤的位置,另一人趁他动作稍有迟滞,立刻扑上来,死死钳住他的双腿。
鼻青脸肿的汉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抹去嘴角血迹,弯腰拾起地上弯曲的铁棍,在手里掂了一下,声音嘶哑地冲闻礼狞笑:“我还当你多有本事,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说着,他再次高举铁棍,对着闻礼的脑袋猛劈下来。
破空声中,闻礼挣扎着扭动身体,想让这一棍砸在不致命的部位。
但就在这时,他倏然感受到一阵风拂过,带动他的脸颊旁的发丝随之飘动。
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根铁棍,手背皮肤下筋脉轻微绷起,五指稍一使力,就如同揉捏面团一般,将沉重的钢铁捏成了对折。
黑发垂落间,露出一双瞳仁近乎无色的眼睛,如蛰伏的野兽一般,森冷地注视着敌人。
第8章
闻礼喘息着转过视线,就看到阿莱尔背对着他,一身深色作战服,包裹住蕴藏着惊人爆发力的强悍躯体。宽肩如削,腰线收紧,外套衣领敞开,哨兵制式的紧身里衣从领口探出,将线条利落的颈项遮得严丝合缝,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禁欲又性感。
他也回头给了闻礼一道眼神,浅色眼睫垂下又掀起,似乎是在打量闻礼是否受了严重的伤,然后随意将手中已经扭曲变形的铁棍扔到地上。
汉特这下真怕了,随着铁棍落地发出的脆响后退半步,错愕地问:“你是……”
话音未落,阿莱尔手臂肌肉隆起,肩背线条也随之绷紧,他以常人根本看不清动作的速度欺身上前,一拳冲着汉特面门,把人揍飞了出去。
汉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稍微逃得慢了点的也都没什么好下场,阿莱尔一个A级哨兵,就算手下留情也快要了他们的命,没几秒钟过去,巷子里就躺了一地,横七扭八地蜷缩成一团或者捂着断腿呻吟。
“谢谢。”闻礼按着肩膀扭了下受伤的那只胳膊,还能动,应该没骨折。
他看向阿莱尔,道完谢又开始一码归一码地清算:“但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刚刚咖啡厅外面那个人是你吧?”
“……”阿莱尔没有回答他,只腰背笔挺地立在巷道中央,宛若一具沉默的黑曜石雕塑。全身上下唯一艳丽的色彩是右手背的鲜血,顺着拳骨凹凸的弧度一滴一滴往下坠落,砸在泥地上。
闻礼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不自觉地缓缓蹙起,心头隐约升起一丝异样,感觉这人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阿莱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再加上他的脸又覆上了光学伪装面罩,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阿莱尔?”闻礼尝试着轻声换他名字。
哨兵依旧没有给出回应,闻礼等了一会,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靠近,目光由他紧绷的咬肌缓缓下移,落在阿莱尔饱满的胸膛上,这处上下起伏的幅度越发剧烈,作战服布料被撑出清晰的胸肌轮廓,同时耳边也传来哨兵粗重凌乱的呼吸声。
典型的五感负荷过载症状。哨兵此刻的神经过滤系统彻底紊乱,外界的一切光线、声音、甚至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在哨兵身上都会放大十倍乃至百倍,无孔不入,令他们痛苦不堪。
这还是闻礼成为向导以来第一次遇到哨兵精神混乱。
也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向导镌刻在基因里对于安抚哨兵的使命感。
与哨兵对向导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一样,向导也天生对哨兵怀有深切的共情力,他们无法对受伤的哨兵置之不理,治愈哨兵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天性。
闻礼记忆里涌现曾经那些高阶向导进行安抚时的种种举措:
症状较轻的时候,是细声轻语的引导,温暖的拥抱,以及最为关键的向导素;
症状加重之后就需要更加强硬的手段,动用精神力触梢强行破开哨兵的精神壁垒,踏足对方私密的精神图景,在其中释放精神力,深入地交融梳理。
“阿莱尔……”几乎是下意识的,闻礼上前一步,用气音温柔地呼唤哨兵名字,“深呼吸……”
他抬起手,尝试去触碰阿莱尔垂落身体两侧的手,然而就在他的指腹即将触碰到手背的那一瞬,阿莱尔倏然用力打开了他,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凶狠异常,面色几乎称得上狰狞:“给我闭嘴!!”
刹那间,巷道中满地吃痛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就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