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平开门?机关门?还是密码门?
正当他决定飞起一脚直接把这破门踹开的时候,流量耗尽,他再一次被无情地扔出了阿莱尔的精神图景。
后颈腺体的部位有些酸麻疼痛,闻礼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等待一会见阿莱尔没有要醒的意思,显然还在图景里研究那个假门,他起身下床,虚捂着后颈出了卧室。
此时恰逢林野和温特一前一后地从房顶露台上下来,三人就这么在楼梯拐角处对上了视线。
“林少将,温特老师。”闻礼不闪不避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林野毫不避讳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与此同时,闻礼还听到犬类鼻子吸动的声音,低头就看到伯恩山犬伏低身体,不停地嗅闻他身上的气味,要记住他的味道。
“闻先生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林野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之前给我的那道精神力鞭,痛得我现在精神域都不太舒服,看起来不像是低等级向导,居然还问那鱼人要提升等级的东西?”
“怎么,林少将威胁我在先,现在又来跟我兴师问罪了?”闻礼半点不惧他,任谁见过一个人屁股蛋被不同种的毒虫咬了两口,肿成不对称的西瓜和哈密瓜大小,趴在床上哀嚎痛哭的惨样,都很难对他产生敬畏心理。
“好奇罢了。”
“A级。”
“怪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林野那句‘他和闻礼有点像’给了温特心理暗示,短短两句对话,他竟然也开始觉得文桦讲话风格和闻礼相似。再回忆这些天种种相处细节,他倏然想到文桦给他的精神体取名为‘打萍’。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怎么就那么恰巧取自同一首古地球的古诗的首尾两个字?
难道……闻礼有个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向导兄弟?
思索间,三人已前后走下楼梯。林野有意打探文桦的底细,缓和语气起了个话题,文桦竟然也一反常态没找理由避着他们,反而顺势一起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方南十分有眼力见地去厨房准备精致的茶点,陈静不甘落后地帮忙摆盘端餐,给闻礼准备的还是熟悉的苹果茶,热气氤氲,散发着微甜的果香。
温特目光一动,又找到二人之间的一个相似点闻礼也喜欢喝新鲜水果切片煮的热茶。
“你说你曾经被闻礼救过一命?”林野咬下一块饼干,装作很随意地问,“什么时候?”
这个考点温特已经问过一遍,闻礼驾轻就熟地将那套说辞原样复述,不出所料林野也没从中找出什么纰漏,不过这恰好给了闻礼一个相关话题的切入点。
“听温特老师提过,闻礼先生的意外和枢王星一起特种人改造案有关。星网上只能检索到零星的信息,具体情况能跟我讲讲吗?我实在挺好奇的。”
林野不动声色地和温特对视一眼,文桦的这个请求并不过分,或者说非常合理,救命恩人如今奇迹般的死而复生,对他相关的事产生探究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案子本身脉络并不复杂,最初是帝国境内外连续多起的低阶哨兵失踪案,调查很快锁定明确的指向性线索,发现了背后的非法生物科技集团,但其中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密,几乎都是大门阀世家的手笔,这些世家又凭借财力豢养吸纳了许多特种人为他们做事,渗透特工会内部,阻碍太多,证据一直被销毁,所以才拖延了数年之久才给几名核心主使定罪。”
温特嗓音中的温和逐渐被一种沉重肃穆替代,“高等哨兵和向导象征着实力、特权和难以计量的财富,这是全世界公认的铁律,尤其是S级哨兵闻礼的横空出世,不需要向导的哨兵,简直是人类进化最完美的极限。”
“正因如此,欲望催生了庞大的黑色需求,普通人渴望觉醒,低阶想晋升高等。生物集团最初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两样:人造特种人,以及强行提升低等特种人等级。后期他们的研究领域又扩展到向导,手段更加激进,违法实验对象几乎都是高等向导,损失惨重。”
“这些实验对象都怎么样了?”闻礼问。
这次接话的人是林野,他声色极冷:“一期和二期接受改造的普通人和哨兵,总计超过千人,在手术后的两到三年内,全部因严重的器官恶性排异、精神图景崩塌等原因死亡。”
“全部死亡?”闻礼一怔。
温特点点头:“三期的实验体也基本都死于多器官衰竭,只有个位数的高等向导侥幸存活,但腺体也遭受不可逆的彻底损毁,寿命不过十年。”
“一开始是闻礼单独负责这项案子,那段时间他和我们联系很少,问他也什么都不说,状态明显不对劲,”林野语气压抑,“直到他失事以后,我们才从他留下的多重加密材料里,拼凑出了部分内幕。”
闻礼从他们的叙述中提炼出两个重点:一是实验体全部死亡,二是十年前的自己,似乎对某些信息选择了隐瞒。
无论是温特和林野,似乎真的不知晓阿莱尔也曾接受过非法的等级改造手术,是有人刻意抹除了阿莱尔的实验记录?为什么要这么做?
更让闻礼在意的是阿莱尔的实际状态,明显和温特、林野描述的改造后状态存在偏差。阿莱尔接受手术已经超过十年,精神图景虽然同样濒临崩溃,但接受了他的精神梳理后,阿莱尔的精神域呈现出明确的修复趋势,甚至图景内还出现了新的‘门’,象征着等级有少量提升的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
不是一家生物集团?
关键的是,当年的他为什么要隐瞒?又隐瞒了些什么?是温特和林野也不可信,还是为了保护他们减少联系?亦或者还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信息太少了。
虽然仍旧一头雾水,但闻礼见好就收,没有再多问下去,免得引起怀疑,还十分乐于助人地主动询问温特是否需要向导素。
“不用了。”温特明确地表达拒绝,“林少将为我提供了抑制剂,谢谢你。”
“为什么不用,抑制剂怎么可能比得上向导素?”林野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闻礼,“伊莱不需要,我需要,文先生,我精神域被你鞭击之后一直隐隐作痛,需要向导素的安抚,最好还能为我进行一次精神梳理,可以吗?”
想得美,还精神梳理,信不信我再给你一鞭?
不等闻礼找理由拒绝,顺带再阴阳林野两句,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林少将手下那么多向导,竟然还需要求着第一次见面的向导精神梳理?”阿莱尔阴沉着面容缓步走下楼梯,“还挺不见外的?”
温特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如果林野方才是对其他向导出言冒犯,他一定会警告提醒。但他和林野都怀疑文桦来历,林野明显是在试探虚实,他便放任了对方的冒犯。
闻礼转过头,看见阿莱尔走到他身边,一脸不高兴,估计这人到最后也没能成功打开他精神图景里的门。
林野红褐色的眼珠看看阿莱尔,又看看文桦,觉得有点意思,故意继续和阿莱尔这个小辈计较:“我是A级哨兵,队里的向导最高只有B级,即使对我进行精神梳理,也很难疏导彻底。方才听到文桦说他是A级向导,难得遇见高等级向导,我自然对他十分感兴趣,这不过分吧?”
阿莱尔脸色更差了,欲言又止,他想要直接替文桦拒绝林野,但又觉得这样未免太霸道,显得不够尊重文桦。
更何况林野是北部帝国目前风头最盛的哨兵之一,A级,军部最年轻的少将,位高权重,又洁身自好,至今未曾和一名向导绑定,如果这样的一名高等级哨兵真的对文桦有好感,文桦选择他……
绝对是一个错误。
林野就不是一个好东西。
现在对文桦感兴趣也是以为文桦是A级向导,如果得知文桦其实是人造向导,一定会伤害文桦。
而且文桦明确表达了喜欢他,凭什么见异思迁?
想到这里,阿莱尔微微扬起下巴,直接宣誓主权:“文桦是我的绑定向导,不会给其他哨兵做精神梳理,少对别人的向导感兴趣。”
“绑定向导而已,又不是结合向导。”林野微微挑起眉,“小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够了啊。”闻礼不耐烦地打断他,一张嘴叭叭个没完,就知道欺负小孩,还弄个什么小殿下的称呼阴阳怪气阿莱尔王子病……
下一秒,他就看到林野和温特同时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第66章
‘够了’并不是闻礼标志性的语癖,但文桦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腔调、一点点不经意的微表情,都让林野和温特不约而同地晃了下神,仿佛在这刹那被拉回了帝都塔,三人打打闹闹过了火的时候,闻礼便会用这般混合着制止和纵容的口吻截断他们。
如果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异样的既视感,还可能是错觉,但林野与温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反应,证明他们这两个与闻礼朝夕相处数年之久的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
但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再难改变,十年过去了,也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同,林野不再喜形于色,温特不再精致爱美,文桦带给他们的感觉却和十年前的闻礼极像。
眼下的情形,与其说文桦是闻礼,不如说更像是文桦在模仿十年的闻礼。
无论突兀的玩具熊、护手霜,还是制止的话语,都早已是深埋在脑海深处,覆了层灰的记忆,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向导翻找出来,让人不能不在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故意为之,那他为什么会像十年前的闻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礼就敏锐地察觉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林野和伊莱两个混小子在那里偷偷‘眉目传情’,说小话不带他,孤立他。闻礼隐约意识到是他方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问题,态度有点太自然熟稔了,一般来说,以他的身份,不应该对贵为帝国少将的林野这么不客气。
他纠结了一下,很快眉心又舒展开来。
那又如何?闻礼心想,这最多能证明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坏脾气向导,难道还能依据一句话就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想着,他又放宽了心,侧过脸,就撞上了阿莱尔投来的目光,白瞳里略带诧异,还有探究,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阿莱尔看他的眼神都是如此的细腻而复杂。
视线相接的刹那,哨兵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仓促移开眼珠,隐在黑发下的耳廓再次悄悄地浮现一层薄红。
反正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有用信息,见气氛诡异,闻礼随口找了个借口就回房间休息。不出三分钟,阿莱尔就跟了进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欣赏一圈闻礼的卧室,这床真床啊,这衣柜也非常衣柜。随后便跟着闻礼来到阳台,在一侧坐下,盯着躺椅上晒太阳逛星网的灰发向导看了一会。
温暖和煦的夏风拂面,带来树叶摩挲的沙沙响声。他倏然低声开口:
“刚才……谢谢你。”
“谢我?”闻礼从终端屏幕上移开目光,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
“那算什么?”闻礼失笑,“是林野说话狗里狗气的,不中听。就是我态度有些恶劣,要是林少将记恨上我,给我小鞋穿,你可要维护我啊。”
“你对我真好……”阿莱尔羞涩地垂下眸,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柔软,“文桦,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受这名胡言乱语的哨兵影响,闻礼脸颊也不受控制泛上点热度,他很不自在地坐正身体:“……我也没做什么吧?”
“林野可是一名真正的A级哨兵,”阿莱尔试探着说,“在北部帝国十分有权有势,非常受欢迎,而且至今单身……你对他一点都不心动吗?”
任谁见过一个人误食不同种致幻的毒蘑菇,整张脸肿得眼睛都看不到在哪里,还在那里脱衣服发疯蹲下身撅屁股学狗叫,都很难对他产生心动滤镜。
“他不行。”闻礼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你真这样想?”阿莱尔得到答案之后竟然还要再三确认。
闻礼看他一副紧张不自信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逗弄他:“我不是说过喜欢你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向导吗?”
阿莱尔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抿起,一副心里暗爽又要忍着不直白表现出来的模样。他垂眸研究了一会身下的坐垫为什么这么坐垫,期间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片刻忽然不爽地开口:“文桦,你是不是谈过很多场恋爱啊?”
这头熊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怎么这么跳跃?闻礼好笑地抿了口茶,问:“何出此言?”
“就感觉,你很,”阿莱尔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准确表达,或者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说话一停一顿的,“对待感情上的事,很游刃有余……像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明明按道理是闻礼暗恋他,他才是该占据主动和优势的那一方,可实际情况却是他总被闻礼牵着鼻子走,被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挑逗的话语弄得心跳失衡。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失控。
阿莱尔抬起头,看到闻礼唇角越发灿烂明媚的笑意。
……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吧。就是如果能有来有回,能让他也占据主导权那就更好了。
“没谈过。”闻礼放下茶杯,想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先自己在内心笑了好一会,“我的情感史可是一张白纸,不像有些人,心里还念念不忘他的白月光。”
“……”闻言,阿莱尔抬起头,狐疑地盯着闻礼看了好一会,得出结论,“你果然在吃醋,对不对?”
“吃谁的醋,闻礼?”
阿莱尔点了点头。转念间突然又想到文桦曾亲口说过,他最喜欢的哨兵类型,就是闻礼那一种。闻礼还是文桦的救命恩人,两人之间本身就有情感基础。
所以文桦到底是喜欢他阿莱尔,还是在得知他是闻礼的弟弟之后,将他当作得不到闻礼,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文桦在他面前缺乏暗恋者会有的羞怯和仰慕。
如今闻礼死而复生的消息传来,文桦回到枢王星之后,会不会立刻移情别恋?……
阿莱尔心神不宁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闻礼料定这家伙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猜到阿莱尔已经在脑海中自己与自己展开殊死搏斗,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多角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