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礼叹了口气:“我不想骗你,阿莱尔。”
“你说不想骗我?”阿莱尔十分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声音因激动不受控制地拔高,“你还没有骗我?!”
“……”这一点闻礼无法否认,无论他怎么美化自己的行为,认为他没有伤害阿莱尔的意图,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对于有应激创伤的阿莱尔来说,博得他的信任,又抽身离开,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你说得对,我也是个骗子。”闻礼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十分高明的骗子。”
“……”
杀了他。
现在就杀了他!!
阿莱尔手指猛地攥紧,强忍着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压下眸底翻涌的血色,干涩沙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腔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回来。”
他艰难地说:“文桦,只要你回来,今天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既往不咎。其他人那里我去解释,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我会保护你。”
“……”闻礼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听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不置一词,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却暴露了他心底情绪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他倏然垂下眼,努力平复错乱的呼吸,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喘不上气来。
然而,仅仅停顿了两秒后,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坚定地摇头:“阿莱尔,我有必须独自去做的事情。”
阿莱尔迅速抢白:“我可以陪你”
“不行。”
闻礼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不可以。”
“为什么!”阿莱尔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砸在操控台上,满是红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屏幕中的闻礼,“不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给我理由!我要知道为什么!”
“……”
闻礼的沉默和冷漠,无疑是最锋利也是最恶劣的回答,将阿莱尔所有激烈的情感,崩溃的质问,甚至近乎是卑微的祈求,都衬托得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独角戏。
欢喜、揣测、试探、眷恋、痛苦、恐惧,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只有他一个人沉溺其中……
在这一刻,阿莱尔身上所有激烈沸腾的情绪,都像是烧红的铁钳被没入冰水里,‘呲’一声下去,那些滚烫的愤怒,灼热的痛楚与喧嚣的爱恨,尽数燃烬,全都化为死寂的寒冷。
阿莱尔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坐回了驾驶席,颈侧暴突的筋脉逐渐平复,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茫然。
“文桦,你对我到底有几句真话?”
他真的很难过,连自己都想不到他会这么难过。
“全都是假的吗?”
浓烈的爱与恨,在阿莱尔的眼中疯狂对撞、撕扯,几乎要将闻礼也一并吞噬殆尽,他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脱口而出:
“来追我吧。”
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唇瓣自己在一开一合。
“追上我,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说出口的瞬间,闻礼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不该说这句话,这违背了他原本的打算,他必须一个人离开,阿莱尔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
他真是这样想的吗?
他真的这般理智,真的毫无察觉吗?
如果他内心真如自以为那般的坦然,那他就会大大方方地和阿莱尔告别,说他要改道,说他要离开,为什么非要选择在半夜不告而别?
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也清楚事态一定会发展成这样,甚至他的内心深处是期待着事态会发展成这样的。
所以闻礼才会欣喜,在阿莱尔追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欣喜,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即便闻礼强行将这份喜悦归功于拥有了一枚天然腺体、即将得知过去的真相,抑或时隔多年再一次摸上歼星舰操纵杆,反正什么都好……
但再怎么不愿承认,闻礼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兴奋,只是来自于阿莱尔追上来了。
有一名哨兵带着满腔的炙热、沸腾的鲜血、焚灭理智的爱和暴烈狠戾的恨,追寻他的离去而来。
至于剩下的,闻礼不愿意再去深想了。
即使他注定要在这个时候辜负阿莱尔,但至少他也在某一瞬间真切地希望阿莱尔能追上来。
“不。”屏幕另一端,阿莱尔压低了眉骨,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几乎将屏幕割成碎片,再剜去闻礼的眼睛。
“文桦,只能你回来,”他嗓音低沉压抑到可怖,“如果让我追上你,我会亲手杀了你。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闻礼又笑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柔软温和,无奈的笑意,而是一种兴奋的、意气风发的色彩。一双蓝紫色的瞳孔亮得惊人,神采飞扬,嘴唇绽开的笑越发张狂,似乎整片浩瀚无垠的太空都为他所主宰。
他听到了来自勇者的挑战,也欣然应允了这份挑战。
“那就试试看吧,舰长大人。”
话音未落,歼星舰尾部推进器爆发出强烈的气流,在真空中骤然向前疾驰,可就在舰船朝着既定方向冲过去瞬间,闻礼忽然90度改变航向,将操纵杆推到极限,整艘歼星舰几乎是直线向下方俯冲。
下一秒,三发激光破甲导弹擦着歼星舰护盾边缘滑过,在远处无声地爆开。
闻礼没有关闭通讯屏幕,但也没有再去看画面中的阿莱尔。他不喜欢最新型的操纵屏,在这期间已经让广告终端反向升级,将歼星舰操作模式改为十年前的版本,久违的兴奋让他心脏怦怦直跳,全身心沉浸在掌控这架庞然大物的愉悦感中。
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阿莱尔也默契地没有切断通讯,但他也没有再尝试和闻礼说一句话,他已经给了闻礼解释的机会,也竭尽所能地挽留了他,给了警告,但闻礼还给他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那他也不需要再犹豫了。
与此同时,三架林野麾下的飞舰申请加入公共频道,阿莱尔扫去一眼,干脆利落地选择接受,面无表情地沉声指挥道:“他的目标是RX-7星区边缘的009跃迁点,右侧进入路径存在高密度巨灵空母群。”
他语速极快,咬字清晰,“K型和我从侧后方切入,封死它的转向空间,逼迫他必须由右侧进入。2号、3号涡轮激光炮掩护,在他抵达巨灵空母群之前,破坏或耗尽偏转护盾能量。”
跃迁点附近通常会聚集一些以空间扭曲能量为食的巨灵空母,它们性格温顺,不会主动攻击往来的舰船,但如果激怒它们……
扭曲逸散的能量足以将一艘歼星舰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公共频道内一片安静,直到林野标志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收到了,太子殿下。”
第75章
追逐他的舰队改变阵型的第一时间,闻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歼星舰军事智能不断更新着路线图,最后竟然得出了逃离包围成功率只有3成的结论,并建议驾驶员迅速束手就擒,争取宽大处理。闻礼直接黑着脸给它关了,切换成手动计算模式。
【啧】
广告终端十分人性化地弹出了一个语气词,或者说人性化得有些过分了,因为接下来它居然嫌弃现在白底黑字的对话框太简约,给自己加了一对数字猫耳朵:
(=阿莱尔那么小的孩子,你居然也下得去手=)
闻礼没什么表情地侧倾舰体,让整艘跃迁舰在空中上演了一个180°翻转,甚至保持着倒转的姿势航行了数分钟之久,而后才一个极限俯冲,和在舰翼炸开的能量干扰弹险险擦过。
但导弹爆炸后扩散的辐射干扰还是影响到了歼星舰,闻礼随意瞥了眼屏幕上弹出的警告信号,舰船三维图显示右下方舰翼周围的能量护盾缺失,正在自动修复。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指尖在操控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随后干脆顶着疯狂闪烁尖叫的舰船安全系统警示,强制手动关闭直接了整艘舰的能量偏转护盾,肆无忌惮地在一片百年前小行星爆炸解体后残留的碎星带中高速穿行。
“你瞎了吗,阿莱尔还小孩子?”闻礼眼瞳中被一排排运算中的数据流映成亮蓝色,无数大小不一的流浪岩体在其中划过,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无护盾的歼星舰在这片引力失常的危险星域里‘赤裸’穿梭,无异于死亡共舞,但闻礼竟然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甚至驾驶之余还留有余力将与阿莱尔的通讯静音,然后同终端继续方才的话题。
“哪家小孩子有他那么性感的……”话说到一半,闻礼感觉自己独自在飞船上演激情带球跑,还同一个广告软件回味一名要杀他的哨兵的火辣身材,甚至一定程度上还当着阿莱尔本人的面,行为着实有点变态。
于是他就没有将话说完,但终端已经准确领悟到他的意思,冒出一个呕吐的颜表情弹窗。
(=既然追求刺激,为什么不贯彻到底?这样,我帮你打开通讯音量,你当着他的面说‘弟弟,你的胸肌好结实,哥哥想摸’=)
弹窗出现的瞬间,通讯音量图标还真的亮了起来,还调整到最大。
闻礼又面无表情地再次将其静音,“你是什么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吗?”
(=你们年龄差十岁知道吗=)
“我睡了十年,扯平了。况且我还丢了几年记忆,这么一算我比他还小,他这头老熊要是能吃上我这条鲜嫩鲑鱼,是他的福气。”
(= >д
“卖什么萌。”闻礼心情还不错,“林野压上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四架,我把武器库的操控权限转移给你,你去把后面那两架烦人的绿头苍蝇击落。”
(=我吗?=)
林野亲自驾驶的K型突击舰压迫力很强,十年不见,闻礼无法准确摸透他每一步操作,在阿莱尔的包抄夹击下逐渐落于下风,即使知晓对方的目的就是将他赶到跃迁点的右侧入口,还是不得不被胁迫着驱赶到了危险的星域。
操控屏幕中出现了一只像素风格的金渐层小猫,左爪一杆能量枪,右爪一架激光炮,喵喵叫着干仗去了。
3号战舰的导弹准心锁定了不远处那艘‘仓皇逃窜’的歼星舰,可就在下一秒,77型舰船忽然突兀地消失在探测界面。驾驶员震惊地盯着屏幕,迅速介入公共通讯频道:“目标信号丢失。”
“碎星带的微引力畸变磁场,扭曲了信号传输,干扰了扫描。”冷冽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话音未落,阿莱尔便直接凭借直觉朝着闻礼消失前最后的位置,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的角度,没有丝毫减速,驾驶追击舰径直全速撞了过去,。
轻体量的追击舰身在引力差影响下发出剧烈震颤,舰身出现短暂的动能丢失,又在无数道鲜红的警告提示中恢复正常。
就在这瞬间,一道强光照亮了驾驶舱的前挡风玻璃,阿莱尔瞳孔收缩,本能地将猛拉操纵杆将追击舰侧转,激光弹在效能开到最高的偏转护盾作用下微微倾斜了方向,然后就在阿莱尔惊魂未定的目光中,不偏不倚地精准命中了远处的3号战舰的承力主龙骨。
3号战舰:“……”
四艘飞舰图标就这么在爆炸的强光中灭了一艘,追击一个任务之外的‘间谍’,林野也没打算让部下们玩命,于是果断令2号舰陪同3号舰返航回护卫母舰检修,只留下一架K型突击舰。
歼星舰驾驶舱内,金渐层像素小猫得意地眯起眼睛喵喵叫,闻礼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目光投向与阿莱尔的通讯屏幕。
他注意到阿莱尔方才差点被激光炮偷袭有些受惊,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脸色很差,血红的双眼却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闻礼忍不住笑意更深,眸底波光流转。
他没有取消通讯静音,而是抬起手,对着镜头比出一个小狗垂耳朵的模样,接着又嚣张地以掌为刀,在脖子间恶狠狠地划过,笑得恣意又乖张,还比口型道:截屏发给林野。
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知道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垃圾话,甚至连挑衅的对象都不是他,但仍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真漂亮。
他想。
这个人真漂亮。
平心而论,文桦的长相十分普通,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勉强只能算端正清秀,但他的一举一动之间就是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极具侵略性,明艳而绚烂,动人心魄。
……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他的呢?
细密而尖锐的恨意又一次泛上心头,像是沼泽藤蔓间的毒蛇,在他心底蜿蜒爬行。
想弄坏他,打碎他,想把他抓起来,带回去,然后关起来。
可与此同时,阿莱尔脑海中还始终浮现着一个清晰的认知只有此时此刻,在广袤太空中驾驶着顶级的战舰,肆无忌惮地穿梭航行,眉宇间飞扬着从容与自信,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文桦,才是最漂亮的。
自始至终,他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着,从未平息。既因为愤怒,也在不受控制地为文桦而疯狂悸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