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浪漫的订婚礼陈设布景撤去,换成了更为官方正式的台面。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宴会真正的重点终于要来了。
Wanric族长奥布里迟迟没有回到座位,简讯也全部石沉大海,在后台喝水的小奥布文不免有些急躁,他转头看向休息室角落沉默不语的‘闻礼’,深呼吸平复内心的不安,笑着贴过去,搂住他的胳膊:“待会别紧张,把那些背下的词都复述一遍就好了,我就在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
“……”‘闻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那个人。”
他问:“那个人是不是来了?”
“没有那个人。”小奥布文认真地看着他,“你就是‘闻礼’,‘闻礼’就是你。只要山河没有反应,那他就不是‘闻礼’,知道吗?实验室里闻礼留存的哨兵腺体取样都已经失去了活性,只有你的腺体里还有一点,就算这是那个人回来了,他也无能为力,记住了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哨兵点了点头。
……
随着掌声雷动,‘闻礼’一身黑色哨兵礼服,款款走到台前。他的声色清朗,面容英俊,十年的时间仿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印记,一切都与十年前的那个哨兵一模一样。
“……A-GF药剂。”
介绍完开场白,他按照彩排的那样走到主席台侧边,将更多的画面留给嘉宾观赏准备好的药剂简介视频。
但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声在宾客中传来,‘闻礼’疑惑地看着台下众人的表情,目光转动,就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小奥布里也是满脸震惊,他转过身,就见屏幕上不是他熟悉的画面,而是一只金渐层小猫,口中叼着一尾蓝色的小鱼,坐在地上摇晃尾巴。
短暂的惊慌过后,小奥布文迅速反应过来,庄园智能他已经切断了,那个神出鬼没的数字生命最多也就只能投放点病毒干扰网络,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闻礼’冷静,然后吩咐后台关闭影像,全程用语言和实体介绍药剂。
可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稳定场面的时候,真正的动乱才在此刻亮场。
会场中央,落满了碎光宛若银河的水池,水面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站在附近的宾客都发现了这一异常,他们纷纷往远处避让,而哨兵和军职嘉宾本能地将其他人护在身后,皱眉凝视着水面。
下一秒,一颗黑白色的头颅猛地破水而出,巨大的虎鲸高高地摆着尾巴,从水底跃到半空中,溅起水花,引得一片尖叫声,又重重地跃回水中。
遭受无妄之灾被溅了一身水的普通人张皇地四处环顾,不明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场半数的特种人嘉宾都惊讶地看着这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虎鲸精神体,水池并不深,甚至都不足以让一头虎鲸在其中游弋,所以这头虎鲸并不是回到了水池里,而是回到了主人的精神域,然后又故意从水面中跃出来,就为了吓所有人一跳。
“是谁!”有来自特工会高层的向导严肃地高声喝问,布开精神力网,寻找恶作剧的人选,不想他们特种人的形象被抹黑。
还能是谁?林野咬牙切齿地在骚乱的宾客中艰难穿行,来回寻找那个可恶向导的身影。周围实在是太吵,林野不得不戴回五感抑制器。方才一闯开主宴会厅的大门,那个姓文的就泥鳅似的冲进了人群里,林野被执勤卫兵阻拦了一会,再抬眼那家伙就已经不见人影。
某一瞬间林野都恍惚了,他到底做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帮助一个身份不明的间谍闯入满是各领域重要代表的宴会厅?
他是疯了吗?
但好像在他疯之前,阿莱尔就已经疯了,而且伊莱好像也疯疯地在帮文桦。
都疯了,疯点也挺好的。
就在林野正在人群熙攘中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忽然从他头顶窜过。
随着在场全部特种人的目光转动,一只金色毛发黑纹的成年公虎咆哮着落在会场中央,长尾如同利鞭,四肢鼓胀着健硕的肌肉,它张开满是利齿的吻,威风凛凛地大声咆哮。普通人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震动的水晶灯,和杯中摇晃的酒。
虎鲸再一次从水池中一跃而起,发出尖利空灵的鸣叫。
屏幕中,可爱的金渐层小猫仍旧叼着鱼,乖巧地摇晃尾巴。
没有人认不出这名写进了哨兵教科书里的最高等级,S级哨兵的精神体,山河。
老虎并未对任何人展现出攻击性的行为,它只是在会场中央不停地蹿跳,威慑性地咆哮,甚至就像是为谁清扫出一片空位,几次扑跃之后,它抬起了头颅,锋利的虎瞳固定看向了一处方向。
小奥布文冲到台上,不断用扩音麦喊着精神体失控了,请特工会进行强制拘束。
但此刻,绝大多数在场嘉宾的注意力,包括媒体的镜头,直播画面都锁定在了不断退让的人群后方。
在一片哗然中,一名向导迎着向他奔来的精神体,缓步走到了聚光灯下。
浅灰色长发下,是一双神秘的蓝紫色眼瞳,男人身材高挑挺拔,相貌更是俊美无俦,最关键的是,他的脸竟然与台上的哨兵长得一模一样,而在他腿边蹭动脑袋,摇晃尾巴的虎精神体,又无疑宣告了究竟谁是那个赝品,谁才是真正的闻礼。
第93章
十年前,闻礼曾孤身闯入Wanric氏族精心粉饰的盛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情面地撕碎家族强塞给他的婚约,又于满场哗然声中悄然离席。
十年后,他故地重游,又一次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会场内部人群骚动不安,窃窃低语声如溪水满溢,四处洇散。星网直播间的收视率不断攀升,媒体的镜头来回切换,激动地捕捉着台上、台下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记录这诡异的一幕。
闻礼抬手,搂住腰间山河不断急切磨蹭贴靠的毛绒脑袋,毛发粗硬有些剌手,暖呼呼的。熟悉的触感令他不由得勾起唇角,抬起眸,看向台上那张与他没有任何区别的脸上。
视线凌空相撞的瞬间,台上的‘闻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反复观摩过闻礼全部过往留存的影像资料,在Wanric族长奥布里的安排下,像一具木偶般对照着画中人,模仿对方的一颦一笑,照搬衣着风格,发型细节,复刻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他自认为已经模仿得天衣无缝,足以骗过所有人,即使是闻礼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无法分辨出其中的真伪。
但当闻礼本人出现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有多苍白可笑。
闻礼只是站在那里,就是闻礼。
即使他由于精神体的缘故变了瞳色、发色,脱去几乎不离身的哨兵制服,甚至改变了性别成为一名向导,行为举止也与十年前大相径庭,但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是闻礼。
独一无二的存在感,无法伪装,无法剥夺。
这一刻,恐惧、羞耻、绝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击溃了‘闻礼’,让他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他贪恋Wanric家族的权势,觊觎闻礼这个名号象征的地位与荣耀,自以为有能力以假乱真蒙混过关,窃取对方璀璨的未来。
但此刻,仅仅是一个对视,深入骨髓的心虚便令他无法抑制地自残形愧。
赝品终究是赝品,他不是那个自小沐浴在众人的仰望下,被命运簇拥至最高峰的哨兵,又如何能拥有那份历经了时光的淬炼,刻在骨血中的从容与高傲。
小奥布文恨恨剜一眼这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假货,用力攥紧手中的扩音麦,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扭曲:“有袭击!保护重要嘉宾撤离!”
“警卫!目标手中有武器!制服他!”
若不是碍着还有媒体在场,他真恨不得尖叫让警卫立刻将台下那人直接击毙。
即使他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暗恋了二十多年的哨兵,是他一见钟情的兄长,是令他骄傲不已的未婚夫,是他整个青春期最为明媚欣喜的存在。
但这一切都终止在十年前,闻礼拒婚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那个夜晚,从此一切爱意尽数化为仇恨。
再好的东西,不属于他,就该去死
小奥布文吼到一半,扩音麦倏然坏损失灵,他的声音瞬间被喧闹熙攘的人群吞噬,众人耳边反倒传来了站在会场中心水池旁空地闻礼平缓的呼吸声,以及衣服摩擦的轻响。
接着是一道低哑的浅笑,醇和悦耳,就见闻礼恍若殿堂乐队的指挥官,从容不迫地抬起右手。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奇异地令整个会场的人声戛然而止,化为窒息般的寂静。
“晚上好啊,各位。”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场中,“我是闻礼。”
如果说之前宴会场内还是骚动,随着他这声自报家门的开场白,全场瞬间沸腾,惊呼与呐喊轰然引爆。
山河昂起头颅不断大声地咆哮,以守护者的姿态,凶狠地威慑附近那些试图靠近他主人的家伙。
它似乎知道主人需要它的表现来证明身份,凶两声就回头蹭一下闻礼的腰,喉咙滚出呼噜呼噜的帝王引擎音,表达忠诚与喜爱,接着又连忙绷紧四肢肌肉,威风凛凛地巡视排查周围危险,忙得不可开交。
反观水池中反复竖跳的虎鲸,它爱惨了那些被它掀起的水花吓到的人群反应,它喜欢人类,喜欢被看到,喜欢被感知,它欢快地长鸣着,一次次跃起,渐开漫天银亮的水珠,正事不干,净知道添乱。
闻礼注意到人后从四面八方向他快速逼近的警卫,知道Wanric家族不可能摆个舞台任由他一个不速之客在这里唱戏,于是快速转过头,目光锁定一个正架着造价高昂的全景实体拍摄仪的记者,在对方激动到脸红脖子粗的反应中,直视镜头,微微一笑,加快语速: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A-GF药剂是谎言,S级哨兵也是骗局。”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需要向导的哨兵,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家族为了攫取利益所包装出来的,编号为PN-00的非法特种人改造的实验体。”
“够了!!”奥布里族长毫无风度地冲进会场,方才还齐整的礼服在跑动和冲撞中歪斜褶皱,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派胡言!快把这个疯子抓起来!不要让他再在这里妖言惑众!”
闻礼公开身份破坏发布会的目的已经达到,更多的细节和证据之后自有机会继续揭露。所以言简意赅地抛下足以炸翻九大星系的重磅炸弹,他转头就要功成身退。
但此刻四周已经被十数名身着警卫服的哨兵团团包围,帝国法务部副部长铁青着脸,命令手下立刻将他拿下。
“怎么会有人蠢到让哨兵来捉拿一名向导?”闻礼轻声嘀咕一句,随即目光一厉,磅礴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无法触底的深海,铺天盖地足以撑满整座宴会厅的精神力触梢网无声无息地张开。
有敏感的向导意识到什么,胳膊上无端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本能地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会场穹顶,精神体瑟缩着蜷在他的颈侧,等到再低头时,就看到最靠近包围内圈的那批哨兵已然尽数惨叫着倒下。
部分普通人茫然震惊于发生了什么事,而特种人嘉宾们则纷纷露出了错愕惊骇的表情。
星网直播间更是炸得弹幕都刷得成了一堆乱码。
【A级向导?】
【S级哨兵是谎言,所以是S级向导?】
【实验体?我没听错吧,闻神说他是实验体?这能是实验体??】
【到底谁才是闻礼?我看不懂了……】
在闻礼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解决了第一批贸然靠近的哨兵警卫之后,奥布里立刻气急败坏地找到特工会出席的领导,厉声要求其派出高阶向导,辅助警卫捉拿罪犯。然而,这位特工会副主席却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应,甚至示意下属退远些,在后方保持观望态度。
缺少向导精神力保护的哨兵,在闻礼看来就是一群群送上来让他刷经验的小怪。
不过连续的交手和规避,不免还是拖延了他撤离的脚步,很快,再围上来捉拿的便成了身着帝国深绿色军服,由军部长官指挥的普通人种执法军人。
这名军部中将的立场,似乎并不像法务部副部长一样完全倒向奥布里,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和形式逻辑,他声音洪亮如钟:“目标嫌疑人!你涉嫌非法侵入重要外交场合,扰乱重大公共活动,现命令你立刻放弃抵抗,接受拘捕!”
“若你所陈述的一切,经司法程序查证属实,法律自会还你公道。但此刻你的行为已触犯帝国安全条例,立刻束手就擒,配合调查!”
确实是林野的直系上司。
闻礼确定了。
中将说得很有道理,很程序正义,但很可惜,闻礼是某少将钦点的无恶不作的法外狂徒。
这种时候,谁束手就擒谁是傻瓜,闻礼是来掀桌的,不是来讲道理的,更何况史书只由存活的胜利者书写。他转动眼珠,默数着包围过来的人数,微感棘手,但也不是不能打,但需要闻丽儿配合……
就在闻礼飞速思考如何才能独自全身而退的时刻,一道冰冷、低沉,蕴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瞬间扫荡过嘈杂混乱的宴会场
“我看谁敢动他!”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人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纷纷向两侧退开,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这条道路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雍容挺括的皇室礼服衬得他高挑而挺拔。
在他走到闻礼面前,转身将人护在背后的瞬间,披风扬起,如同一柄利刃出鞘。
合金面罩上方是一对标志性的白瞳,目光森冷地扫过不远处的法务部副部长、军部中将,以及族长奥布里。
“阿莱尔!”奥布里终于无法维持平和的表现,表情扭曲,“你在做什么!你是要包庇这名恐怖分子,与帝国为敌吗!”
“瑟兰提斯殿下。”中将也不赞成地看着他,认为对方的做法十分不妥,“请勿干扰帝国执法,目标嫌疑人……”
“他不是什么目标嫌疑人。”阿莱尔冷淡又强硬地打断他。
闻礼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或许是他脸上的惊讶表现得毫不收敛,阿莱尔回眸与他对视时,原本还是观察和疑惑的眼神瞬间化为柔软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说:原来这世上还有你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是我阿莱尔瑟兰提斯的向导。”
“他是我瑟兰提斯王国的皇太子妃!”
庞大纯白的北极熊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具象化,宽阔的背脊几乎与阿莱尔和闻礼的肩线平齐,站直身体时,阴影将二人一同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