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确实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域受损,并且以闻礼为由拒绝其他向导进入你的精神域。”伊琳娜苦笑一声,“我哪里知道你这个行为只是不想暴露等级改造的事情,还以为这是闻礼出事前教了你什么保命的办法,而且关键是,你真的活下来了。”
“后来听到你喜欢上一个叫‘文桦’的人造向导,说他为你进行精神梳理,治好了你的精神域,我就直觉一定和闻礼有关,你还非说不是,笨死了。”
阿莱尔眉心紧皱,心头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难道我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没有接受过其他向导的精神梳理?”
“……如果真是那样,”伊琳娜笑着摇摇头,那你能活下来真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奇迹。”
……待阿莱尔匆匆离开,内官为伊琳娜递来北部帝国驻瑟兰提斯大使馆递交的紧急外交函,提出严正交涉和抗议,对阿莱尔殿下的行为表达谴责。
“就这么放过殿下了?”内官笑着问。
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以为阿莱尔就将死去的那段时间,我时常在想,我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亲缘断绝,到头来一个人站在这至高的皇位上,孤苦伶仃的,到底为了什么?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想想,不就是为了我,为了阿莱尔,能在需要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喊出一句:逆我者,即视为与瑟兰提斯宣战?”
……
推开闻礼房间的时候,阿莱尔就看到三个老朋友在会客区聊得热火朝天。
被冠以‘冰山少将’的林野活泼得像只猴,就差爬到天花板上去,精神体伯恩山犬吵得都怕被八公里外的居民投诉;一贯温柔和善的伊莱也开始各种不带脏字的骂人,精神体猞猁在一边和闻礼的老虎打架,猫毛乱飞。
见他来,林野立刻朝他招手:“快来,闻礼非说要等你来了之后再讲他这些年的经历,说是不想重复讲几次。”
阿莱尔快步走过去,原本已经忘却的尴尬逐渐漫上心头,一时之间十分放不开。他纠结地看了看座位,正打算就近坐下,就被闻礼起身拽住了手,直接把这位185身高的哨兵拽得弱柳扶风一样踉跄了四五步,然后恰到好处地倒在了闻礼的身边,紧紧挨着他坐下。
伊莱和林野都自动无视了这一幕,只催促:“开始吧。”
“先等一下。”阿莱尔红着脸打断道,“我这边接到消息,奥布里向审判庭提交了诉讼,咬定他们才是真的,说要与闻礼哥哥当庭对峙,让闻礼哥哥提交全谱生物信息验证,证明身份。”
第97章
“呵,还不死心呢?”林野不屑地说,“手上不就是一个仿生人么,真金不怕火炼,假的还能变成真的?”
“就是,”闻礼点点头,“我的全谱生物认证信息,那必然和帝国信息库里的一个都对不上。”
林野:“……”
林野怀疑他听错了,“对不上?”
“你以为我假造的这个公民身份为什么这么完美?”
接下来的半小时,闻礼老师为台下三名求知若渴的好学生,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上任族长亚伯拉罕对他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期间收获了林野若干下城人式谩骂,和伊莱的贵族型讥讽。
两个人骂完亚伯拉罕骂闻礼的父母,然后骂北部帝国,骂嗨了还互相骂,缝隙间还顺带骂几句闻礼。
至于阿莱尔,他的情感要更丰沛些。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处于Wanric庄园,就在闻礼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但他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一味地依赖着闻礼,向他索取情感,后来更是又误会了闻礼,单方面远离了对方。
或许在闻礼最困难,生死一线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小心思。
对此阿莱尔满心愧疚,低着头机械性地抚摸着北极熊的脑袋,一言不发,独自消化泛酸的苦涩。
未能察觉闻礼异样的林野同样满心愧疚,大声狗叫:“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闻礼,在你心目里,我们就那么没用,不值得你求救吗?”
闻礼弯着眉眼,忍不住玩笑道:“这不是那时候年轻,要面子嘛,受不了那么悬殊的身份落差,所以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解决……”
“就是不想连累我们,同时也不够信任我们。”伊莱一针见血地戳穿他,“担心在重重阻碍面前,我们最终会支撑不住压力而退缩,到时候还会互相心生怨怼,产生矛盾,让原本美好的友情变质腐烂。”
“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伊莱……”闻礼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那现在呢?”林野依依不饶地质问,“在7号星,在重逢者号,甚至就在若干小时前,有那么多坦诚身份的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闻礼,让我们帮你?伊莱为了追查特种人改造案甚至被家族除名,我是九大星系公认的星航维和执行官,我们还是不可信吗?”
“我……”
“这就纯属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伊莱冷淡地喝了一口茶,“前S级哨兵,一贯独来独往,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不需要别人帮助,说不定还觉得你是个拖累,妨碍到他了。”
“……”
“指不定还藏着点捉弄我们的恶趣味。”林野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给出结论:“真不是个东西。”
“咳。”闻礼那必不可能承认,清了下嗓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要问的可多了。”林野正要继续严刑逼供,倏然被伊莱拍了下肩膀,他转过头,在对方的眼神暗示下瞬间会意,无奈地止住话音,站起身,造作地伸个懒腰,“算了,夜深了,早点休息吧。反正你就在这里,又跑不掉,我们来日方长。”
“不一定哦,”闻礼笑着起身送他们出门,“说不定我又连夜驾歼星舰遛了。”
林野牙痒痒地作势冲他挥拳头,“真欠揍,我之前是多蠢才会把Wanric那个闻礼当真?闻礼什么时候说话那么一本正经过?”
“不要苛求自己,”伊莱,“毕竟这个向导和我们同寝十余年,我们还不是没有发现他的第二性别?”
“……确实神了。”林野抓抓头发,声音逐渐远去,“塔那么多体检,那么多演练,闻礼受伤频率也不低,全谱生物认证信息居然都没有出过岔子,亚伯拉罕做得也太细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闻礼施施然地转过身,看向如同一座雕塑般无言立在他背后的哨兵:“你呢?”
阿莱尔抬起双眼:“……什么?”
闻礼反手关上门,走到茶水台前喝了口倒好的温水:“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阿莱尔点了点头,“很多。”
“因为太多了,所以有点乱,理不清,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说。倏而又想到什么,认真地保证,“哥,庭审和生物信息验证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自从正式当众恢复闻礼的身份之后,阿莱尔就开始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叫得闻礼心都软了,哥瘾大发,忍不住想要对他再好一点,“随便问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礼的眼睛长得极好,蔚蓝色的底色外弧晕染一层神秘的紫,像是收束了霞光与深海,衬得一双眸深邃又性感。阿莱尔从在γ星初见‘文桦’时就格外青睐这双眼,现如今这双眼还嵌在了一张骨相轮廓分明的脸上,高而挺直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唇,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阿莱尔的梦中,即便是那段充满了嫉恨与误解的时间里,仍旧如明月般高悬,照亮了他惶恐而灰暗的世界。
仅仅是不到三秒的对视,阿莱尔刚降温不久的脸就再次红了。他逃避地移开视线,羞耻难耐道:“哥,拜托你别这么盯着我看……”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闻礼觉得有意思极了,“说啊,有什么你最想知道的?”
“最想知道的……”阿莱尔就像个复读机器一样,重复了三遍同样的字眼大脑才完整接受全部的信息,关键他还真的有一个最想知道的事情
“哥,你不是人造向导,是天然向导,那就是可以永久标记的,你能和我永久标记吗?”
闻礼刚仰头喝进嘴里的清水噗的喷了出来。
阿莱尔:“……”
闻礼端着杯子,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他的左肩冒出个头顶感叹号的像素金渐层,右肩跳出个头顶感叹号的像素小蓝鱼,套房的智能管家十分贴心地操控机械臂送来了干毛巾。
“……进,进度这么快吗?”闻礼擦拭过嘴角和衣领的水,“我们是不是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要不要先谈一段时间恋爱,再做决定?永久结合毕竟是哨兵和向导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阿莱尔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不远处的北极熊用脸对着墙角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绒绒的球,然而就在闻礼以为他会借着冲动失言的借口羞涩落荒而逃的时候,却见这个哨兵坚定地站在原地,眼眶都羞红了,漫上湿意,却还是执拗地,将声音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表达他的态度:“哥,我想和你永久标记。”
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林野说得对,你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便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需要向导的哨兵,哨兵和向导相辅相成,可我却不觉得你真切意识到了这一点。”
“哥,你的事连林野和温特都不愿意告知,害怕连累他们,以后又怎么可能向我全盘托付?”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我也有能力帮你,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共同面对。我不想再让你落入十年前那般无依无靠的境地,所以我想要和你永久标记,堵住你所有可能转身离去,一个人逞强的退路。哥,求你不要再推开我,不要再丢下我,无论去哪里,请带上我一起。”
阿莱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向一名向导提出永久标记,竟然不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和戒备,而是为了永远地留下这名向导,让他永远无法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说完这段话,阿莱尔因为激动呼吸急促,胸膛大肆起伏,喘得厉害:“哥,我会对你好的……特别特别好,比所有人对你都好。你要去我精神图景里看吗?都是你,第二个场景里也是你,你去看一看吧。你一直是我特别重要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闻礼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声音发涩,视线也禁不住有些躲闪,耳朵滚烫,“你这小鬼,怎么都不知道害臊的……”
“我不小。”阿莱尔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哥沉睡了十年,就等于生命暂停了十年,所以现在我们一样大,都是二十八岁。”
闻礼微微扬了下眉梢,大概猜到了阿莱尔在应激什么,故意慢悠悠地说:“可我就喜欢比自己小的,有年龄差的。”
阿莱尔:“……”
阿莱尔声音闷闷的,大致也察觉到了闻礼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在戏弄他:“我比你小十岁,这个年龄差够不够?”
闻礼定定地注视着他,倏而笑着长长抒了一口气,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阿莱尔滚烫的双手,然后倾身用额头抵住阿莱尔的额头,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他轻声道:“抱歉啊小熊,哥哥睡了十年,回来晚了。想要照顾你,却粗心大意,后来知道你受欺负,却又分身乏力顾不上为你撑腰,让你一时想不开走了极端,平白吃了那么多的苦……”
“这怎么能怪哥?”阿莱尔用力地回握住闻礼的手,血液逆流,整个人因为激动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不想让闻礼背负不属于他的责任和愧疚,快速转移话题,“哥,对了哥,有件事,和我同期接受等级提升手术的实验体,全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你知道原因吗?”
闻礼捧着他的脸,稍稍拉开些距离,目光相对,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被软禁在生物研究院的时候,确实接触过一些实验资料,但我在生物科学方面实在一窍不通,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全都是天书,根本看不懂。”
“这样……”阿莱尔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
翌日上午十点十分。
枢王星南赫尔墨生命科学院,生物信息学、生体架构与强化工程双学位博士、高级研究员,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俗称‘鱼人平头’狼狈地从熄火着陆的悬浮车上跌了下来,趴在地上狂yue不止。
小鱼人噜噜也晕晕乎乎地爬下来,不停地吐泡泡。
方西推开车门,扯着衣领散热,对来接机的闻礼无奈地解释:“不是我驾驶技术不好,天穹外全是记者,跟蝗虫一样,太可怕了,我能在三个小时内顺利突围将人带进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殿下疯了似的一大早5点钟把我叫醒,问我他穿黑色衣服好看还是白色好看,”他打了个哈欠,碎碎念着将七晕八素的平头教授从地上搀起来,“奥布里也疯了,一整晚都在星网上发癫,闻哥,我发现自从认识你之后,每一天都过得好精彩。”
第98章
闻礼承认,他这种做完哨兵做向导的人生履历确实精彩,乐呵呵地走上前,架起平头的另一支胳膊,“上午好啊教授。”
平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左右这两位,把他跟押解犯人似的往大使馆里送的人,哀叹:“遇上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这么讲,你并不是遇上我才开始倒霉的,”闻礼笑眯眯地纠正,“从二十年前你经不住高薪诱惑,踏入那扇生物研究园区的大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未来倒霉的六十年了。”
“……”平头感觉自己又被道德绑架了,“鱼非圣贤,孰能无过。我那时候急着在枢王星站稳脚跟,需要大量科研经费和前沿学术成果,你难道不知道南赫尔墨的房价有多可怕吗?”
小时候住庄园、中时候住宿舍、大时候住孤岛,老时候住皇宫的闻礼还真没了解过房价问题,“这不是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了吗?好好表现,尤其重点检查下阿莱尔的腺体状态,他目前等级倒退为C,但五感状态和体能还维持在A级,我总感觉不太放心……”
平头死鱼一样瘫在大使馆一楼的等候区沙发上,晕‘战斗机’晕得有出气没进气,再加上被闻礼贴着耳边一顿念叨,更是连两颊的鱼鳃都不张合了。
方西念他是条鱼人,拧开一瓶矿泉水哗哗往他脸上倒,看起来跟鞭尸没啥区别,却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没一会平头缓了过来,抬起眼盯着闻礼看,瞬膜快速眨动两下,倏然冒出一句:“你和你父母,真是一点也不像……”
闻礼正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用帝都最近时兴的零食逗弄噜噜,闻言仅是略略掀了下眼皮,丢给平头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怎么,有反转剧情?”
“什么?”平头没听懂。
“你突然提起他们,是不是背后藏着什么惊天的大反转?”闻礼玩笑着问,笑意却只是堪堪停留在唇角,未达眼底,“譬如说他们实际是打入敌人内部忍辱负重的间谍,是身不由己的卧底调查员,是被威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是我患有先天绝症,为了让我活下去才铤而走险在亲生儿子身上动手术……”
平头抬起蹼,撸了把脸上的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般半张着嘴,停顿许久才给出个不痛不痒的回答:“……他们是核心成员,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负责外围工作,和他们接触不多……”
“那就是没有反转。”闻礼也懒得维持脸上浮于表面的假笑,语气淡了下去,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感,“不必和我提他们,我不缺爱,也不渴望亲情,对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被抛弃的,更是不感兴趣。”
在枢王星求学的那些年,平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向导。大多数向导都情感充沛,共情力强,而眼前这位,却是个难得性格冷漠的向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