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侧卧小憩的山河倏然翻身嗷一声,狂咬北极熊的尾巴。
睡得好好的南极:“???”
……
“科莫主席,你意图对瑟兰提斯王国王储实施侵害的精神力波动数据,已全程记录,将作为关键证据,移交北部帝国及瑟兰提斯联合审判庭。”
科莫一言未发,或许在他留下那个轻易就会被戳穿的谎言时,就预感到了今天,甚至还在期待着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得到了解脱。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林野连夜赶到瑟兰提斯大使馆,却又在大门外下车,蹲在路边摸狗,差点被巡逻安保员逮起来。
闻礼来接他的时候只想笑,“人家焦虑的时候,要么抽缓释吸入器,要么直接来一次颅内神经过载,你倒好,在那里摸狗。”
“你见过哪个哨兵抽缓释器?”林野站起来,踩踩蹲麻了的腿,“颅内神经过载贴片违法,你下次再看到记得举报。”
见他情绪还算稳定,闻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往大使馆里走。
“操,缺钱?”林野还是觉得难受,“这算理由吗?老子不比他缺钱吗?他挨过饿吗?因为跟狗抢东西吃被咬过吗?我一直怀疑我的精神体是狗就是小的时候被狗咬了一口。”
说到一半,林野又警惕地看向闻礼:“阿莱尔那家伙已经给我备注‘狗叫少将’了,你听了我悲惨的过去之后,不准给我备注‘和狗抢食’。”
闻礼:“……”
闻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怕林野抑郁,而特意半夜跑出来接他?
相比起外显的林野,伊莱的反应显然更内敛,得知消息后,他几乎称得上冷漠地点了点头,还主动要求与瑟兰提斯方一同审问科莫,期间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还动用上了讯问话术。
不过科莫全程也表现得十分配合。
然而等到讯问暂时告一段落后,闻礼就收到了来自伊莱的三千字小作文,内容极尽忧伤,文艺,苦痛,悲叹世事无常,人心善变,连科莫老师那样浓眉大眼的都能叛变,他已经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他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冷,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哦,是咸的,名、利、金钱,真的有那么重要?……
闻礼都没空抑郁了,刚应付完狗叫了一晚上的林野,又开始绞尽脑汁措辞安抚伊莱,正当他干脆上星网搜寻经典语录,安慰伊莱的时候,他又在首页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小奥布文发布了一条名为《我与他的二十年》的剪辑视频。
闻礼赶紧点击关闭,但是视频已经自动播放,闻礼按了两下,还不小心误触了广告,一条弹窗瞬间跳脸,闻礼手忙脚乱关闭期间,视频仍旧在继续播放。
小奥布文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幼年闻礼的照片和视频,按照时间线精心剪裁,配以照片和文字,一一细数着二人的相识与陪伴。
这些有一些是监控镜头,有一些是管家在重要节假日和活动上的记录,还有一些是偷拍视角,闻礼简单分析了一下角度,发现偷拍的照片好像是从小奥布文所在房间拍摄的。
小奥布文小的时候竟然在偷拍他?
就在他疑惑之时,房间门忽然扫脸开启了,阿莱尔出现在门外。
正在逐帧细看‘前未婚夫’恩爱视频的闻礼:“……”
第104章
视频还在继续,搭配甜蜜轻快的BGM,一时之间,空气中都洋溢着暧昧的粉红气泡。
闻礼一把摘下腕间的终端,在像素金渐层的弹窗哀嚎中将它丢到了沙发底下去,又看向房间门口:“你听我解释……”
“嗯,”阿莱尔反手关上门,“你解释。”
“……”闻礼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阿莱尔要是能误会他和小奥布文暗地里有一腿,那也是头熊才。
等阿莱尔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闻礼起身靠过去,两条腿抬起交叠搭在茶几上,没个正形地歪着身子倚在阿莱尔手臂上,指着面前的光屏问,“你看了这个吗?”
阿莱尔沉默了许久,慢慢点了头,给出两个字评价:“难看。”
闻礼侧过脸,冲他微微扬起一边眉梢。
阿莱尔垂眸和他对视了两秒,意识到什么,快速改口:“我不是说哥哥你在视频里难看,我是说小奥布文拍的这个视频难看,哥哥你年轻的时候很好看……没有说你现在不好看的意思,更没有说你现在老了的意思,四十岁的特种人还正值青年期,而且哥睡了十年,其实是三十岁,不对,二十八岁……”
听着阿莱尔突然开始叽里咕噜念绕口令,闻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不停地震颤:“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莱尔冷漠了快一周的脸又开始红了,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抬手接过机械臂递来的冰水,猛灌一大口,转移话题,“闻礼哥,你说小奥布文现在发这种视频,是想要做什么?总不能真的是个恋爱脑吧?”
“那肯定别有用心。”闻礼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果盘,“我遇到的真正的极品恋爱脑,这么多年就你一个。”
“我是恋爱脑?”阿莱尔露出了三观被强制刷新的表情。
“你不是?不是恋爱脑能说出‘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你没骗我也好,骗我也无所谓,我全都不在乎。’这种话?”
“……”阿莱尔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红着脸充当了一会闪亮的番茄,而后小声吐出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话,“那哥也是恋爱脑,不然怎么会把我说出来的话记得这么清楚,一个字不差?”
“你才发现我是恋爱脑啊。”闻礼语气夸张地说,顺带倾身在阿莱尔发烫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又赶在阿莱尔把自己烧死之前将话题绕回正轨,“小奥布文已经开始为庭审失败之后与家族撇清关系造势了。将自己的人设经营成果‘被家族安排、被仿生人蒙蔽、为虚幻爱情所惑的可怜痴情人’,引导舆论同情,认为他会轻信就是因为太爱闻礼了,也是受害者。”
目前星网公开平台视频底下的留言中,还真有数目不少的民众对小奥布文表示心疼和支持,认为闻礼和小奥布文青梅竹马,是一对门当户对的璧人,不管哪一个闻礼都应该珍惜小奥布文这么好的向导未婚妻。
甚至有部分激进的网民认为瑟兰提斯方的闻礼如果是真的,那根本就是个爱慕虚荣的渣男,分明就是看到阿莱尔是A级哨兵,还是异国王储,身份高贵,这才脸都不要了倒贴阿莱尔。
这条评论简直看得阿莱尔七窍生烟,怒气冲冲道:“我,我……我这就将我只是C级哨兵的事情公之于众!”
闻礼:“……”
闻礼生怕阿莱尔这个恋爱脑真的付出实践,“别别别,他说的确实也是实话,不用生气。”
“什么实话?”
“我爱慕虚荣,倒贴你。不然为什么当年在订婚夜,我会执意抛下小奥布文,偷偷跑到偏院,去到矜贵的瑟兰提斯太子的寝室里,躺在殿下的床上,还故意不穿衣服,勾引你?”
阿莱尔:“……”
阿莱尔:“你听我解释……”
“嗯,”闻礼笑眯眯地说,“你解释。”
阿莱尔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你当时就是没穿衣服,哨兵里衬都脱了,是不是故意勾引我?”
“不要欺负我没有那段记忆就胡说八道,我当时累得半死,睡一会就要走,怎么可能真的脱精光钻你被窝里?”
“敢不敢叫闻丽儿出来对峙?”
“阿莱尔你怎么这么幼稚!”
……
北部帝国最高审判庭所在的大厦,如同一柄冰冷的巨剑,笔直扎在帝都铅灰色的晨雾之中。
大厦外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媒体悬浮平台和警戒无人机包围,闪烁的警示灯和摄像头将这片庄严肃穆的区域映照得喧嚣无比。
正门高达十数米的巨柱下,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Wanric奥布里族长带着小奥布文以及‘闻礼’,三人被一大群记者簇拥。奥布里脸色沉凝,努力维持着世家家主的体面,对媒体的追问一概不答。小奥布文则紧紧挽着‘闻礼’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贞的神情,眼眶泛红,一副‘我愿以我柔弱之躯陪伴爱人面对世间一些风雨’的姿态。
‘闻礼’面无表情地站着,蔚蓝色的双眸平视前方,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假人。
同一时间,右侧不远处,人群的喧嚣声似乎自动降低了一些。
闻礼和阿莱尔并肩拾阶走来,二人都没有选择过于隆重的礼服。闻礼一袭立领正装,肩宽腰窄,没有多余的装饰,浅灰色的长发高束脑后,露出清晰利落的侧脸弧线,发丝随着行走微微飘扬。
阿莱尔则是一套深色瑟兰提斯皇室常服,袖口和领边绣着繁复暗纹,脸上佩戴着哨兵合金竖栏面罩,白色瞳孔扫视人群时,仿若一头在阳光下悠闲巡视领地的雄狮。
方南、方西和方北等其余近卫为他们隔开过于靠近的人群,形成一堵移动屏障,而闻礼和阿莱尔没有刻意躲避镜头,只是步伐一致地向上方走去,二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又绝对无人可以插入其中。
小奥布文不由自主地侧过脑袋,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这两人的身上。
恍惚间,好似时光倒流,他竟然看到了数年前的两个影子。
他又仿佛变成了曾经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向导,听闻家族为他安排的S级哨兵未婚夫从塔归家,匆匆催着司机将他送到住宅,怀揣着隐秘的欢喜和矜贵的姿态,推门而入,却只听到老管家说闻礼少爷去了偏楼,去找阿莱尔小少爷了。
偏楼别院,Wanric庄园最远的地方,只有一栋孤楼,留给那个由一个平民女人所生,只有C级的废物表弟居住的地方。
他不明白,那时的他不明白,现在的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闻礼总是格外偏爱阿莱尔?就因为阿莱尔可怜,弱小,没用,所以闻礼可怜他,心疼他?
此时此刻,记忆中那个弱小寡言的C级废物,已经长成了眼前这名高大挺拔的瑟兰提斯王储,与真正的闻礼并肩而立。
而他身边……哪怕长相一模一样,哪怕穿着更华丽,但只要那个闻礼站在那里,小奥布文的目光就忍不住追随他,这是假‘闻礼’永远无法做到的。
‘闻礼’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侧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小奥布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浅灰发向导,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收回目光,继续注视前方。
……
半球形审判庭内座无虚席。阶梯型旁听席上,帝国政要、特许媒体,以及通过特殊渠道获得资格的公众代表鸦雀无声,无数光屏投影在高空,背后坐守着无法亲赴现场的各界代表。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联合调查听证会。基于瑟兰提斯王国与北部帝国达成的最新司法协作框架,针对“Wanric家族涉嫌非法特种人改造、伪造‘A-GF’药剂、及相关欺诈与危害公共安全系列案件”,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与特别听证庭。
奥布里家族律师团队的核心策略,依然集中在攻击“闻礼”身份的真伪上,试图将此案拆解为独立的“身份冒认纠纷”,从而将性质更严重的非法实验与欺诈案剥离。
他们反复要求对两位“闻礼”进行当庭生物信息认证比对。
然而,联合调查组出示的证据链,远远超出了身份之争。
科莫的认罪口供与内部交易记录,揭示了Wanric家族如何通过收买塔内高级督导,长期掩盖闻礼体检数据异常、并利用塔的渠道物色潜在实验体。
鱼人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博士的证词,结合总特工会档案室特种人等级改造案的证据,清晰地勾勒出Wanric重度参与非法改造实验的脉络。
而瑟兰提斯王国药监总局与枢王星数家独立实验室,均给出了一份与北部帝国药监局完全相反的复核报告,指出“A-GF”药剂核心成分不稳定,所谓“诱导进化”的数据几乎全都是伪造。
证据环环相扣,在一片哗然声中,奥布里族长脸色铁青,要求中场休庭。
林野有点不放心,在休息室里不停地来回转悠:“他们不会还有什么后手吧?”
平头焦躁地抖着脚,不停拿湿毛巾擦脸:“我真是听了你们的鬼话,来给你们做污点证人,不会出了门我就被灭口了吧?我当初就不离开7号星,我好后悔……”
给平头做了一晚上心理工作,慷慨激昂陈词成功把老咸鱼说燃了,答应出庭作证的舌灿莲花伊莱亚斯温特:“冷静点,铁证如山,他还能有什么招?最多就是弃卒保帅,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那个仿生人身上,说是被蒙骗了,小奥布文不就是在这么做?”
闻言,阿莱尔冷笑一声,没说话。
坐在最中央的闻礼倏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上个洗手间。”
“等会。”林野跟着站起来,“马上审判庭就要裁定了,你这时候不准一个人行动,不然很容易出意外,剧情都这么演。”
“哈?”闻礼好笑地看着他,“你这又是熬夜打了哪一部旮旯game得到的灵感?”
说罢,他出门绕过回廊,进入公共洗手间,探出手,感受冰凉清澈的清水流过手指,抬起眼,就从光洁的镜子中,看到了身旁出现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闻礼’也伸出手,在他隔壁洗手。
倏然,闻礼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很羡慕你。”
闻礼低头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没说话。
‘闻礼’似乎也指望他的回答,凝视着镜子里二人完全一样的面容,“为什么,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闻礼终于转过了脸,蓝紫色的双眸直视那双蔚蓝色的眼,“原来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液么?那我问你,我的名字是闻礼,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闻礼’一怔,闻礼却不再看他,侧过错过他,径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