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大方和郝仁打起来了。
上午十点半,两人打架的消息传遍了全厂。据说卜大方抄了椅子,郝仁拿着墩布,在贾宏图门外的楼道里大战五分钟,最后受伤的却是白胜利。此时两人正在贾宏图办公室里挨骂。
卜大方和郝仁本来是棋友。虽然下棋时因为对方耍赖,或者觉得对方耍赖,有时也因为自己耍赖被识破,两人也会吵架,甚至破口大骂,但动手却还是第一次。
在卜大方心里,郝仁和李解放都是自己竞选班子的主力,应该荣辱与共。虽然竞选失败了,但三人应该抱成一团,这才有可能与贾宏图抗衡。
可是贾宏图上任后,把销售交给郝仁,生产交给李解放。这种分工与他们在卜大方班子里并没什么大差别,两人佩服贾宏图的气度,和贾宏图走得越来越近,反倒疏远了卜大方。
这种疏远表面上看不出来。郝仁依然找卜大方下棋,甚至卜大方耍赖了,或者自己耍赖被卜大方识破了,他都不再生气。李解放见了卜大方也笑呵呵的,还总念叨着要请他吃饭,虽然直到现在还没有请过。
只是到了工作上,郝仁和李解放都与贾宏图站在一边。每周的厂长办公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是,贾宏图提出什么,两人都马上附和,他俩说什么,贾宏图也八成赞许,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只瞒着卜大方一人。
这种状态让卜大方心里很不痛快,但他内心还是存着大家曾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的念想,觉得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在关键时刻,两人还会和自己穿一条裤子。
卜大方赴蔡总宴请后的下一个周二,收到了安妮送来的合资建设空调组装线项目策划书。
送计划书这事在厂里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倒不是因为项目策划书引起了议论,而是因为安妮。
安妮来东风厂的时候,穿了件墨绿色皮风衣,足蹬黑色高筒靴,风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和黑皮短裙,腰间围着条宽宽的金属腰带。再加上她走起路来屁股扭得厉害,看上去非常性感诱人。
工厂里的人哪见过这样的尤物,从大门到办公楼不到三十米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驻足盯着她。偏偏安妮知道有人再看自己,就扭得更厉害了,引得车间的人都扒着窗子往外看。
后来,有人问看大门的孙二妮,才知道她是来给卜大方送文件的。
不久,厂里就出了传闻,说这女人是卜大方在外包养的小蜜,也有人说是这女人包养了卜大方。最绘声绘色的说法是,这女人进了卜大方办公室后,坐在卜大方大腿上为他一页一页的翻文件。
许多人听了这个说法都啧啧的咂巴嘴,却很少有人想到,即便是这女人坐在卜大方腿上了,外人又如何得知?
卜大方却听不到这些传闻。他收到策划书后非常高兴,连着忙了三天写出一份项目建议书,准备拿到厂长办公会上讨论。卜大方希望一次性通过,就拿着自己的大作先找李解放和郝仁商量,想在办公会上得到他们的支持。
不曾想他在李解放处碰了个软钉子。李解放说,自己也不懂怎么合资,能管好厂里的生产就不错了。
卜大方心里恼火,认为李解放太不够意思,又跑去找郝仁。
其实卜大方能认识蔡总,又让蔡总看着他,也算是有些本事了。他写的那份合资项目建议书虽然大部分是抄袭蔡总的文件,但毕竟和东风厂的现状作了结合,脉络还是很清晰。他的问题在于,为自己想太多,替别人想太少,所以不仅李解放给了他软钉子,郝仁干脆给他个下不来台。
郝仁和李解放一个把着销售,一个把着生产,不仅在厂里有面子,其实油水也不少。
改革后的销售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供销社统一收购,指标都是局里定的,销售不过是负责日常联络而已。改革后销售真的要去市场上卖产品了,少不了出差、送礼、请客。销售人员很辛苦,但大家还是争着要干,奖金只是一方面,单单从差旅费、礼品宴请费中揩的油水也比一个月工资还要多。
李解放管生产,油水虽然没有销售多,但他负责检验外协件的质量,对外协件的价格也有发言权。所以,外协厂逢年过节都要上供,平日的烟酒也是少不了的。
这两位老兄过得正滋润,卜大方却提出要搞合资厂,让他们十分生气。搞了合资厂,就要和外国人打交道,说不定将来还是外国人来管理。想从外国人那里揩油可没那么容易,更有甚者,外国佬肯不肯继续用他们还不好说呢。
所以,两人是坚决不乐意搞合资的。李解放觉得卜大方吃饱了撑的,就是糊涂蛋一个、郝仁的怨气更大,认为卜大方是成心和自己作对。
卜大方哪里知道郝仁的想法,他满怀希望的找到郝仁,却被郝仁冷嘲热讽了一番。卜大方眼见得自己心目中的两个盟友都反对自己,不禁有些恼羞成怒,说话不免骂骂咧咧的。郝仁听了更气,就说他屁大点本事还偏揽瓷器活,气得卜大方破口大骂。
说起来两人下棋的时候,卜大方也曾破口大骂,但那时两人关系好。现在郝仁本来就对卜大方一肚子气,再听他骂人更压不住火,就推了他一把。本来这一推是把卜大方推倒在椅子上,偏巧这把椅子已经脱了隼,被卜大方猛的一撞散了架子,卜大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卜大方也急了。他急自然是因为摔在地上,可若非心里对郝仁十分不满也不至于抄家伙。就算他心里对郝仁十分不满,可毕竟两人都是厂级领导,也不应该抄家伙,真正让卜大方着急上火的是,合资的事情很可能被郝仁和***搅黄了。这一上火,他就抄起了破椅子。
郝仁见卜大方抄椅子,顺手拿起门后的墩布和他对峙。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了半晌,郝仁冷笑一声开门就出去了。论理事情到这里也该结束了,郝仁出门后偏偏又说了句:“他妈的逞什么英雄,有种的出来,老子弄死你。”
卜大方听了火冒三丈,提着椅子就冲出办公室,于是,两人在楼道里大战起来。边上几个办公室里的人听到动静都出来看,见椅子墩布满楼道飞,又吓得缩了回去。
两人激战正酣,贾宏图带着白胜利走上楼来。白胜利看见了,冲上前去站在两人中间。郝仁看到白胜利过来就收了手,卜大方却打红了眼,椅子正抡到白胜利脑袋上,白胜利哎呦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贾宏图被气得手直哆嗦,呵斥两人进了他办公室,然后拍着桌子把两人臭骂一通。白胜利头上被砸了个包,幸好无大碍,也跟了进来。他见贾宏图开始骂人,只好又劝说贾宏图别生气。
闹了半晌,贾宏图和白胜利才搞明白是为了合资企业方案的事,气得他大声吼道:“你们他妈的这德行,还合个屁资。”
白胜利忙又劝说道:“卜厂长和郝厂长也是为了咱们工厂,贾厂长您就消消气。”
白胜利嘴上这么说,心里暗自高兴:卜大方这么一闹,他的合资方案更难通过了。
贾宏图总算消了气,答应先看看卜大方的资料,然后决定什么时间开会讨论。卜大方经过这么一闹,觉得获得大家同意的希望渺茫,垂头丧气的走了。
白胜利回到办公室,冯佳欣心疼的轻抚着他头顶,嘴里埋怨着:“多危险啊,你也太勇敢了吧。”
白胜利笑笑,说道:“姐,我没事,就一个包,两天就下去了。”
冯佳欣嗔道:“什么没事,要是脑震荡怎么办?你有没有头晕呀?”
白胜利安慰道:“真的没事,姐。对了,我觉得应该给卜厂长和郝厂长说合说合。他们这么闹下去总不是个事。”
冯佳欣点头说:“是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们这是干什么呀。再说,这事传扬出去,谁还干和咱们厂合作啊。”
白胜利说:“我来和他们说吧,今天都在气头上,明天我试试看。”
接着,白胜利从抽屉里拿出些文稿递给冯佳欣:“这是我写的三产公司计划书,你先看看,可以随便修改。”
冯佳欣随意翻了两页后放进自己的抽屉里,说道:“我都被老卜他们吓坏了,现在心还慌。等安静下来我再仔细看。对了,你和朱行长聊的怎么样?”
和王勇他们聚会后的第二天,冯佳欣和白胜利去计委拜访了李洪宇。李洪宇热情的说起和王勇是共患难的朋友,既然王勇发话了,有什么事就直说。白胜利告诉李洪宇,他们厂里计划申请笔外资贷款搞技术改造,额度不用太大,有个两百万美元就足够了。
李洪宇给他们介绍了省里今年能拿到的几种贷款,包括世界银行贷款,亚洲开发银行贷款,日本协力银行贷款,日本黑字环流贷款,还有一些国家的政府贷款。他耐心的讲解了每种贷款的条件,并给他们复印了一堆材料。
最后,李洪宇告诉他们,国外贷款更多的被安排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给企业改造安排的不多,省内申请贷款的企业却非常多。市计委只能帮助企业争取,审批权在省计委,最终决定权在国家计委。这种需要过五关斩六将的事,成功率不高。
看到白胜利和冯佳欣有些失望的表情,李洪宇笑着慢悠悠的说:“事在人为,省计委我能想点办法,朱行长回到省行就在信贷处当处长,也能帮上不少忙。关键是你们厂里的资料要过得硬,否则我也不好说话。”
白胜利眨了眨眼,对李洪宇说:“李处长,我可以先写个材料,然后您帮着改一改行不行?”
李洪宇嘿嘿一笑:“怪不得王勇夸你,这种招数都能想出来。”
白胜利这随口一说的确很重要,李洪宇是主管审批材料的处长,如果材料是他自己改过的,审批当然能通过。白胜利听李洪宇说破了他的小伎俩,也呵呵的笑了。
临走时,李洪宇建议白胜利去拜访朱红军,为将来省里的事情打个基础。
听冯佳欣问起拜访朱红军的事,白胜利苦笑道:“我看几个人里朱行长最年轻,可是说起话来嘴最紧,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实质性事情一点没说到。”
冯佳欣说:“那要不要王勇再出面和他说说?”
白胜利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他什么都清楚,只不过没摸清我们底细前不愿意表态。我相信到需要他时,他会帮忙的。”
冯佳欣皱了皱眉,说道:“你这么有信心?”
白胜利笑道:“他把在省城住处的电话号码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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