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利话一出口,卜大方就明白了一切。
卜大方从心底佩服白胜利的心机。注册东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申请外国贷款搞技改,再由东风科技作为技改的载体,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实际上是打了国家政策一个擦边球,利用国外低息长期贷款搞起一家民营公司。
卜大方知道白胜利要想达到目的还有许多环节要突破,也明白胜利是来拉他入伙。从感情上讲,他很不愿意和白胜利合作。倒不是与白胜利有什么冤仇,只是向这么个小年轻屈服,面子上过不去。但他清楚,即便他不合作,贾宏图,郝仁和李援朝都能认清厉害关系,会成为白胜利的同盟军,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卜大方思前想后的时候,白胜利又详细解释了方案的可行性。
首先,以东风电器厂的名义借国外贷款符合国家所有的政策,利用贷款是负债,引进的生产线和专利技术是资产,操作后总资产是零。也就是说,东风电器厂把这个项目转让给东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实际转移的总资产是零,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当然,这种转让是不符合国家利用外资政策的。所以,只能由东风电器厂和东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签订转让合同,而且这个合同除了东风厂的主要领导和东风科技的主要股东外并不对外公布。
卜大方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白胜利的思路。这个做法肯定是违规的,但这种程度的违规即便有人纠察,最多也就是把项目还给东风厂,不会有严重的后果。可是,如果操作成功了,东风科技公司马上变成了拥有价值上千万新技术新设备的公司。至于几千万的负债,要分三十多年换完,利息又低,还有几年宽限期。何况第一还款责任人实际是东风电器厂,而不是东方科技公司。
白胜利又告诉卜大方,是否成为东方科技的股东,更多的取决于对这个项目的信心。他让卜大方考虑一段,一个月后告诉他决定就行。
同样的谈话,冯佳欣分别与贾宏图,郝仁,李援朝和刘梅梅谈了。贾宏图,郝仁和李援朝当场同意,其中贾宏图还想多要些股份,最后谈定转让给贾宏图百分之七,加上以前贾宏图购买的股份,他占有了东风科技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九,成为大股东之一。只有刘梅梅说要回家商量一下,第二天也同意购买百分之三股份。
冯佳欣对几个人说,白胜利很快要去北京做工作,大概再过两个月事情就明朗了。为了对大家负责,股份转让可以等项目明朗后再进行。几个人都觉得冯佳欣和白胜利非常通情达理,纷纷表示一定全力支持白胜利的工作。
有了这些铺垫,厂长办公会开得非常顺利,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白胜利得到了所有厂领导的支持。
白胜利把北京的工作说得很复杂。国家计委外资司,外经贸部,财政部,中国银行总行几个地方缺一不可。他汇报说,全国各省汇总的项目要砍掉百分之六十五,如果不抓紧去各部门做工作,很可能前功尽弃。
此时,项目已经不仅是东风电器厂能否打个翻身仗的问题了,而是参会的几位厂领导能否响应中央号召先富起来的重大事情。所以,贾宏图当场拍板让白胜利到北京常驻,费用由厂里出,不用东风科技一分钱。而且特批白胜利可以根据北京的住宿情况报销住宿费,不必考虑局里的标准。当然,贾宏图也嘱咐白胜利要尽量节约。
白胜利买了一周后的火车票,然后给胡瑶婻写了信,请她帮助找个住处。接着,他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他先找到蔡连盛,请蔡总帮助联系东洋株式会社。他打算在北京期间去拜访。
其后,他又找到王勇,请他给北京的朋友打了电话。王勇在北京的朋友是搞金融的,在财政部和中国银行都有路子。
接着,他给文诗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要从省城坐火车去北京,她先不要来竹海了,在省城等他就行。
不过,他每天必做的事情是下班后和冯佳欣一起谈天。他们会去夜市,吃路边的小吃,然后找个清静地方坐下来商讨北京的事情。晚上蚊子多,白胜利专门买了一把扇子替冯佳欣驱赶蚊子,自己却被叮咬了许多处。还是冯佳欣从家里找到一瓶驱蚊剂,两人抹在身上才彻底消除了蚊子的骚扰。
厂长办公会后的第五天,白胜利去了省城。他提前去是为了找省中行的朱红军和省计委的牛犇,托请他们给北京的朋友垫个话。当然,他也是为了看文诗。
冯佳欣把白胜利送到长途汽车站,并且送给他一个旅行箱,说里面都是本地的土特产,到北京送礼用的。另外,还一再叮嘱代她问候胡瑶婻。
到了省城,白胜利事情顺利,晚饭时和文诗相谈甚欢。第二天,他和文诗一起去了母校,又去了对面的公园。两人回忆起以前看落日的情景自有一番缠绵。不过,白胜利听了冯佳欣的意见,还是要和胡瑶婻谈一次才能决定怎样与文诗相处,所以对文诗有些闪烁不定,让文诗不能尽兴。
火车晚上开,第二天早上到北京站。文诗一直把白胜利送到火车站。
她告诉白胜利,等他回来时一定要先来电话,她会到车站来接。文总也让白胜利回到省城后去公司一趟,还有公事要和他谈。
上大学的时候,文总夫妇在国外工作,文诗在假期时回河北的奶奶家,每次都是白胜利送她到火车站,开学时也来接她。这回倒过来了,改成文诗接送白胜利,两人免不了又一番感概。
这还是白胜利第一次坐火车。绿色的车厢静静的停着站台上,车厢里面打扫得非常干净。不过,他上车没多久,扛着各式包裹的人群很快塞满了车厢的各个角落。白胜利的座位靠着窗子,文诗站一直在窗外和他聊天,直到火车开动时,白胜利看到文诗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了。
火车停靠了两站后又上了许多人。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看不到外面的景色。白胜利这才注意到车厢里的情景,算是领教了出行的困难。
他的座位是三人坐,边上一对年轻夫妻依靠着已经入睡了,对面的一位老大爷脱了鞋,把脚搭在白胜利身边的座椅上打起呼噜。白胜利觉得大爷的脚味道很冲,又不好意思喊醒他穿鞋,只能把头侧开忍着。
他坐了两个多小时后觉得腿发僵,想挪动姿势,不想踩到了人。他低头一看,原来椅子下面躺在一男一女两个人紧贴着在睡觉。他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躺到了脚下,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躺到了这里,只能小心翼翼的把脚插到两人的缝隙中。
火车有节奏的声音被孩子的哭声打乱了。白胜利觉得孩子的哭声是从头顶传来的,他奇怪的抬头往上看,发现侧前方的行李架上坐着个中年妇女,正在解开衬衣喂怀中的婴儿。
白胜利看着混乱的车厢,想着当年文诗一个小女孩在这样的环境中熬过一夜,下了车就拉自己出去玩,精力实在旺盛。白胜利打开瓶子,一口气喝下半瓶水,心想还是文诗有经验。如果不是文诗一定要他带上这一大瓶茶水,他这一夜只能忍着口渴了。
文诗没有把经验完全传授给白胜利:喝水要控制。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茶水,很快就觉得憋得难受,想去厕所。他不好意思的推醒了身边的小夫妇,又怕踩到脚下的男女,很费力的挪到了过道,却发现过道也人贴人的或坐或躺,很难找到下脚的地方。
白胜利的座位在车厢中间,他艰难的向车厢一端挪去。即便他很小心,还是踩了一次手,三次腿,让人家臭骂好几句。上厕所这事,越着急憋得越难受,憋得越难受行动越不方便,行动越不便越着急。白胜利足用了十五分钟才挪到厕所门口,这时他已经憋得直不起腰了。
他费力的推开厕所门,发现里面坐着两个中年人睡得正香,一个大包裹放在厕坑上。他推醒两人,请他们搬着包裹出去让自己方便,两人却说行礼太沉搬出去不容易,而且外面也没地方放。一个中年人费力的把包裹从厕坑上提起挪到墙边,要白胜利赶紧方便。白胜利被两个人盯着方便很别扭,可他这时已经被憋得受不了,也顾不上边上有人,哗哗的解决了问题,转身就往外走。
又用了十五分钟,挨了几次骂,白胜利总算挤到了座位处,却看见那对小夫妇乘机趴在窗前的小桌上睡得正香。白胜利也不想再往里挪了,把两人放在座位外侧的包往里推了推坐了下来,靠着椅背昏昏睡去。
一阵音乐声把白胜利从睡梦中唤醒。喇叭里正在广播着“旅客同志们,伟大的祖国首都北京就要到了。北京是......”
白胜利揉了揉眼睛,见天已经大亮。车厢里的人也少了许多,脚底下睡觉的两位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行李架上的妇女也没了踪影。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里想折磨终于结束了。
当火车缓缓的停下时,白胜利看到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胡瑶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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