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有人已经将沈幸默的单车推了出来,正靠在走道口。沈幸默不知是杜小柔,还是管京?
沈幸默双手扶上单车把手:“谢谢你们帮我把车推出来,太晚了,我家阿愚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那二人显然没料到,沈幸默会这么急着回去。
“沈姐,我好不容易求了管领班请我们吃宵夜呢!”杜小柔焦急地喊道。
“太晚了,你们去吃吧!阿愚还在等我回家呢!”沈幸默笑着回头道。
穿过走道出来小侧门,便是饭店后的家属区巷子,唯一照亮道路的一盏露天小灯的光,恰巧落在沈幸默的头顶。光照下,沈幸默的笑淡而浅薄,更衬地脸上温柔了几分。
管京默默站在楼梯口,目送沈幸默扶车离去的身影。他在宁海的“珍馐”工作已经三年,比沈幸默晚来一年。记忆里,沈幸默的笑似乎总是带着淡淡忧郁。
今夜,似乎更深了。
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没有一技之长。生活重压之下,笑容岂会灿然。
“沈姐。”杜小柔突然喊了一声沈幸默,飞快的穿过小侧门,跑到沈幸默身边。
“杜领班?”
“你放心,如果那个人没有将剩下的钱送来,钱不会让你出的。”杜小柔神色间显得几分严肃。
“啊!谢谢杜领班。”沈幸默微愣了一下,才明白杜小柔的意思急忙道谢。
杜小柔露出羞涩的笑意:“我应该谢谢你才是,要不是你……”
沈幸默看立在阴影处的管京,急忙打断杜小柔:“其实,今天您处理的很好。”
杜小柔也不再说什么,挥手与沈幸默道别:“路上小心,明天见。”
沈幸默告别杜小柔,绕过家属区的巷子,便回到了“珍馐”的正侧面。一辆别克缓缓从对面广汇城的停车场驶离,这几年在“珍馐”待的时间长了,任何汽车到了眼前,便能一眼识的。不像往年,看着三菱说是奔驰。
那汽车出了停车场,便一路扬长而去,在夜色里很快消失。
沈幸默站在暗夜的路上,望着车辆稀少的路面。脑中想起的是立在黝黑楼梯口,管京那一身休闲的白衬衣。那衬衣的款式和布料都太讲究,所以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管京,他真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后厨领班?
管京到底是什么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工作,为自己和阿愚的将来做打算。她微叹了一口气,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踏上单车,向着夜色里驶去。
“不好意思,要你这么晚赶来?”夜色深沉中,别克车内杜小柔温柔地凝视着开车的男子。
“没事儿就好,有被吓到了?”管京伸出一只手,握住杜小柔的。
“嗯,有点儿,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蛮不讲理的客人。”杜小柔微皱了一下清秀的眉毛,心有余悸。
“干饭店这一行,什么样的人都会接触到,这种事情难免,见多了也就不怕了。”管京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脸上挂着笑。
“珍馐”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杜小柔看向管京。
“那倒没有。”
“哦。”杜小柔安静了半响。
“怎么会这样问?”
“今天多亏了沈姐同她们周旋,我还以为,饭店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杜小柔吐了一下舌头。
“沈幸默在“珍馐”呆地时间长,经验比较足,正常。还有如果飞单,她会赔不少钱。”管京沉声解释道。
“哦。”杜小柔若用所悟。
“下个月肖主管开始休产假,你对主管的位置感不感兴趣?”汽车一路驶进东湖住宅区,进入帝景花园。看见有车驶来,小区正门外的黑白阻碍杆徐徐升起。这一片儿都是宁海最高档的小区,帝景花园属于最拔尖儿的。
“呀!”杜小柔露出惊喜之色,续而又显得忐忑:“你觉得我能胜任?”
“我已经同店长打过招呼了。”
“啪,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做的。”杜小柔飞快解开副驾的安全带,在管京的侧脸印上响亮的一吻,眉眼间全是雀跃的欣喜。
“这么开心。”管京微笑。
“当然啦,这是你对我的肯定嘛!”
与管京相反的方向,沈幸默正孤身一人骑着单车,行驶在沿海的公路上。带着腥味的海风冷冷吹来,身上的汗水早已吹干,衣服贴在身上冰凉,沈幸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从‘珍馐’到沈幸默所住的幸福里距离并不短,之所以迟迟不换地方住,或者换份工作,沈幸默都有着许多的顾虑。
阿愚还小,她的生活禁不起一点点儿的突发状况。可是,就在今天早晨,她决心做一些改变。这么多年她一直缩在壳子里,已经够久了。她现在一无所有,除了阿愚。为了阿愚,再怎样难她都必须忍耐。
这条沿岸海公路是近两年才开发修建,虽然下面就是海滩游人甚多,但维护的很好,防护带花坛整齐干净。沿路有精致好看的仿古路灯,每一盏路灯的栏杆上左侧,皆悬挂广告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广告招贴换上。
这一期的广告是关于“盛世豪庭”,厉氏即将在宁海市新开发的楼盘。“盛世豪庭”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是在每一个城市所拥有的最高端办公、休闲、住宅与一体的建筑群体。
简单的咖啡色的长方形,加上白色的倒七,这是厉氏的标示。有人好奇的人曾疑问过,这是什么意思,答案千奇百怪。
沈幸默倒是知道,那是一根点燃的雪茄。
厉千川喜欢抽雪茄,但很少人知道,因为他甚少在人多的地方抽。
从见到厉千川到现在,已三个月过去了,沈幸默也提心吊胆的过了三个月。“盛世豪庭”的广告招牌一打出,沈幸默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厉千川为什么会屈尊降贵,千里迢迢前来宁海,她终于确定了答案。
厉千川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做无谓的事情。
幸福里马上会消失不见吧!
沈幸默不敢去设想。
早上经过海岸转角的十字路口时,做在后座的阿愚突然大声呼喊:“妈妈,妈妈换新画画了,新画画……”
大大的显示屏在切换广告画面。
显示屏上屏幕版块一条条切换,气若长虹的“盛世豪庭”渐渐隐去,一袭洁白长纱缓缓浮现,屏幕上的女子肤若凝脂,双手交互胸前,欲语还羞。
“千里姻缘,一钻流传。”
她的中指,一枚八爪钻戒光芒璀璨。
屏幕全部切换到这个画面,右下角红色楷体字特别标注:“柯蒙蒙小姐与厉千川先生订婚钻戒,由千缘钻石特别定制。”
画面里并没有新郎,但沈幸默在看到那红色字迹的时候,单车还是禁不住撞在了近旁的花坛上。她慌忙护住后座的阿愚,膝盖上蹭破皮,好在阿愚并没有什么事。
此刻,她将车停在这寂寥无人的沿海公路上,抬头仰望显示屏上幸福美满的女子。
很漂亮,也很年轻。
这几年她甚少看电视关注娱乐,生活的不堪重负,已将她日渐磨砺成了另外的样子。大明星柯蒙蒙却是听说过的,某高级学府毕业,因为出演一部电视剧一夜爆红。
她以为他不会再喜欢什么人了,却然来,他还是会与旁的女子结婚,生子,百年好合。
沈幸默突然觉得很心酸,而她所有的发泄方式,只不过是默默流泪。
立在显示屏幕下,望着女子幸福静美的脸,沈幸默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