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走近一些便可见到,单元楼的楼梯入口墙面,用血红色的颜料,潦草地书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沈幸默的心微一缩,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噤。
小区前面的老树砍掉了一些,午后的强光透过菱花方砖照进来。记得在以前,因为树木遮挡,要在楼道里舒畅通行,长期需要借助感应灯。沈幸默循着楼梯,一级级的朝上爬。
她时常被人说胆子小,这个时候一个人独自上楼,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整体拆除的大环境,还没有被‘染指’的三单元亦好不到哪里去。墙漆大块大块的脱落,到处是碎石细沙。住户在搬走之前,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基本都被拆除取走。
楼道上散落的破旧衣服,各类各样的垃圾,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下脚之地。如果不是实在熟稔,几乎都要令人怀疑,这是不是她行走了五年之久的楼道。
走至二楼,凭空里突然跃出一物,基本是出于潜意识习惯的动作,沈幸默只是微侧身。定神细看,果然是一楼住户家的白猫。好日子不见,这猫瘦了不少。记得在以前白胖白胖的一只,总是蹲在二楼与一楼间的楼梯道上打盹儿,有时跳出来吓上下楼梯的住户。
一楼住户主人总是说这猫不抓老鼠,总有一天会将其丢掉。想来这一次是真的丢掉了,搬走也没带上它。
白猫现在又脏又瘦,趴在楼梯台阶上,朝着沈幸默轻轻“喵”叫了一声,样子看上去十分的可怜。
沈幸默没忍住,蹲下身将白猫抱起来。那猫也是认亲,并不挣扎,任由沈幸默抱。
看着白猫乖顺地缩在她怀中,沈幸默轻叹了一声:“你以后就跟这我吧!”白猫可怜兮兮的又喊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沈幸默的收留。
沈幸默抱着猫,一路朝三楼去。
三楼的房子并没有门,风一溜溜地朝里面灌。屋子里已经没什么家具,搬走之前,张娴雅已将楼上楼下的家具或卖或搬。没了家具的房子,变得宽敞许多。进门侧边的卫生间有‘嘀嗒’的水声。在这样的声音下,看到房子里一个背对的身影,任再胆大的人都要忍不住尖叫。
沈幸默的一颗心,几乎是被什么东西捏紧,高高的拎起。她满怀恐惧的盯着那个背影,想要夺门而出,但脚已不听使唤。手里的猫被她抓的疼,大声嘶叫起来。
“喊什么!吵死了。”那个背影突然发声,慢慢转过身来。
沈幸默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人:“是你。”
厉千川眉头轻蹙了一下:“不是四点之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来……看看,你怎么在这里?”沈幸默暗吞了一下口水,总是这样,每次只要站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就不能正常讲话。
厉千川盯着沈幸默看了数眼,再环视一眼身前的房子:“你以前就住在这里?”
沈幸默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妥,轻轻点一下头,算是作答。
房子不大,经过转角便是客厅,因为四面空空,很轻易就能看到小客厅偏北边的那块海洋墙。蓝色的墙面上,穿着小球鞋的小螃蟹,在海底留下一长串的鞋印。贝壳里有闪闪发亮的珍珠,珍珠们或笑或怒各种表情变换……
厉千川指着那一处墙面:“这么丑,你画的?”
沈幸默的心里生出一丝不服气,只做不曾听到厉千川的评价,沉声道:“既然见面了,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你说。”厉千川完全一副全无所谓的模样,半蹲下身去研究墙上的画。
“我希望你能放过信大哥。”沈幸默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些。
“凭什么?”
“那你又是凭什么去算计一个无辜的人?”厉千川无关痛痒的语气,终于刺激到了沈幸默。
厉千川站起身微回头,窗外射进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印下一道淡淡的光晕:“你说呢?”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虽然已多年不曾再见这样的表情,但当它再次在厉千川脸上浮现,沈幸默还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沈幸默,你因为一个相过亲,才见过几次面的陌生男人,指责我。”
沈幸默心里有一些慌,不断地暗示自己要镇定,抿抿唇迎向厉千川的目光:“我没有那个意思,信大哥待阿愚一直都很好,就算是看在阿愚的份上,你也不应该那样对待他……况且,我已经没有了阿愚,我与什么样的人来往是我的自由吧!”
厉千川转身:“沈幸默你什么时候也变的这么伶牙俐齿了。”
“不是我伶牙俐齿了,而是你过分了。”沈幸默直面迎上厉千才的双眼,静静地道:“想必,信克简的资料,你比我还要清楚。他这样的人,一份工作就是一生的事业。你这样做,不亚于毁了他的人生。”
厉千川一声哂笑:“毁他人生的不是我,是你。”
“是。”沈幸默毫不犹豫的承认:“可是,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肯满意。”
“沈幸默,我有说过,我不希望见到阿愚喊别的男人叫爸爸的那一天。是你违反规则,怨不得我。”
沈幸默顿觉的头顶似有一声霹雳在响:“这是不公平的,你这是一边夺走阿愚,一边又在限制着我”。
“我既然暂时将阿愚交给你,你就必须执行这个约定。至少在我和阿愚离开宁海之前,你不可以再与其他的男性接触。”
沈幸默顿觉得荒谬至极,这个口头的契约,虽然是她最先提议。但厉千川却总是要以他的个人的意愿,做出改变。她几乎可以预见最后的结局,她会失去阿愚,失去信克简,失去一切追寻幸福的机会。最后,默默孤独终老。
“如果你不愿意照顾阿愚,我也可以将她接回来。”厉千川摊摊手。
“不用。”沈幸默快速的否决,厉千川明明知道,她是无论如何舍不得阿愚。
“你抱着它干什么?”厉千川看着犹直挺挺,立在杂乱小客厅中的沈幸默。自进来,她怀中一直抱着一只猫。如果没记错,就是楼道里的那一只,伸手指向沈幸默怀里的东西。
沈幸默的脸上只是淡淡的:“我要养它。”
厉千川笑了笑不置可否,径直朝侧边的睡房去,“还想谈什么?”
沈幸默抱紧了怀里的猫,紧随在厉千川的身后。刚刚她还以为厉千川会反对她养猫,他不是诸事都不想顺她的意吗?
一个晃神的,突然听见“呲”一声裂响。沈幸默抬头去看,刚走近睡房的厉千川,腰侧边的衬衣被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一截儿皮肤。
厉千川回头看沈幸默,脸上有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两人差不多顿了一秒,沈幸默原本烦躁憋闷的心情,因为这一声裂响,稍稍得到排遣。突然忆起搬家的时候,张娴雅有请人来帮忙,卸掉了屋子里的几扇门。当时,沈幸默就曾留意到墙上残留有凸起的钉子,不想今天正好刮破了厉千川的衬衣。
厉千川那白衬衣看着就是极好的面料,却也是不禁伤的。这一声“呲”响之后,整件衣服的破口,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背。
两人面面而视,厉千川正准备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沈幸默知道他想干什么,急忙开口制止了下来。
她以前有在墙上的挂画上别针的习惯,这会子去找,不知还有没有。沈幸默回到小客厅,在墙上贴着的彩画上找针线。还有一枚针,针头上留着一截儿白线。
厉千川脱了衬衣,手里提溜这一只白猫,不尴不尬的站在屋子里等沈幸默缝补。屋子里的光线不甚明亮,沈幸默搬了一个残破的小凳子,做到阳台边去缝衣服。午后的风,带着一股股的热浪迎面吹来。小小的银针,捏在手里凉冰冰的。不过缝了这小半会儿,沈幸默的额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厉千川在屋内站的有些不耐烦,提着猫脖子,踱步朝沈幸默这边来。
一个屋内,一个屋外。
厉千川的眼中,沈幸默的整个身影笼罩在长而窄的门框下,阳光透亮穿过。她本就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整个人的轮廓与光影几于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副静谧的柔顺与美丽。定神看,她的颊边两侧垂下的绒发上,有晶莹的汗珠凝结在尾端,欲落不坠的定在那里。
他静静地看着,唇抿的愈发的紧。
“沈幸默,你行不行?”
沈幸默自然知道厉千川是不耐烦了,像他那种人,那里会经历这样尴尬的事。他手里的那只猫,似乎也不甚乖顺,一只挣扎个不停。但这种绸子缎的衣服最金贵,轻易不会坏,一但崩裂修补起来,也是异常费时间的事。她微仰头看厉千川:“你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沈幸默在缝好衣服,找不到剪刀剪断线头的情况下。垂下头,用牙齿去咬。然后熟练收拾针线,起身抖抖衣服,将其递给厉千川:“这大热的天,就不要差遣人家瑞秘书了,先将就着穿一会儿吧!”
在接过衣服时,厉千川有片刻的迟疑。当衣服拿到手,他最先有的反应不是穿上,而是去查看被缝补过的那一处。针脚很密,霎一看有点儿像蜈蚣的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沈幸默一边安抚厉千川丢过来的白猫,一边垂着头低声道:“有好几年了。”
厉千川捏着衣服的手微一顿,然后,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穿上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