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9-2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半,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花了多长时间,遇到了谁,说了些什么话,关于这些景以沫已经没有半点印象了。她唯一记得的,也是一路上都在她脑中回响的,似乎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句话,那便是:
“我在你选择离开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他需要我便是情理之中的事,这对你对他来说想必都是一种解脱吧……”
以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还牢牢记着,那是一种混合了胜利后的得意以及对战败对手可怜同情的复杂表情,在入室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晃眼。以茹说得没有错,从那天她对尹夜熙说希望再也不相见的时候起,他们两人之间便不再有任何关系了,他接下来要跟谁在一起,要做什么事谈什么情,对她而言都已经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应该毫不在意地一笑而过的。
可为何一想起过去,心就痛不能已。
“回来了啊……”
随着厚重的门“啪嗒”一声关上,景以沫刚转过身便看到父亲站在卧房的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上穿着与季节不符的深棕毛衫,佝偻着腰微笑着看她。景以沫微微愣了一下,在听到父亲沙哑声音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心中一股酸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她张着嘴顿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地整理了一下低落的心情,然后抿了抿嘴角道:
“爸你吃饭了吗?我去超市买了排骨和鱼回来,一会儿给你做糖醋排骨和清蒸鱼怎么样?”
景海威的眼中划过了一丝犹豫,他并没有想到以沫今天会回来,所以其实在不久之前,他就已经吃过午饭了,但是看到以沫已经提着袋子兴冲冲地走进了厨房,拒绝的话便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就算是陪着她吃也好,他这样想,于是景海威点了点头道:
“好,就糖醋排骨和清蒸鱼了,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也不知道你手艺退步了没有,今天刚好可以尝尝。”
正在洗鱼的景以沫笑而不语,嘴边虽然挂着一丝浅笑,可是心中却是如同这洗鱼的水一般,冰冰凉凉地似乎怎么都暖不热。将鱼洗净之后,她站在垃圾桶前准备清理鱼的内脏,刚蹲下身子,她的视线便落在了垃圾桶中的一团沾了血迹的纸上,那鲜红的血迹显然还没有干透,景以沫指着纸团问站在厨房门边的父亲道: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垃圾桶中纸团的那一瞬间,景海威的脸色明显变了一变,顿了三、四秒,他才勉强笑着道:
“刚才刻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划破了,不是什么大事……
”
景以沫有些怀疑地看了看父亲,想到他平时并没有刻东西的爱好,顶多喜欢摆弄摆弄花草,想到这里她站起了身来,一边将鱼放在案板上一边说道:
“你平时不是不碰刻刀吗?今天怎么有兴致了?”
景海威躬着腰浓重地咳了几声,叹息似的说了句“人上了年纪以后,闲暇的时间多了,就什么都想捣鼓捣鼓”之后,便脚步匆匆地向着客厅走去了,那情态就像是在隐瞒些什么一样。
父亲走后,景以沫拿着菜刀望着案板上的鱼发愣,不知为何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打翻了的水一般收不住地在心底蔓延。她之所以不相信父亲的解释,是因为在去年,她陪父亲去医院例行检查的时候,得知了父亲的肺炎已经在快速恶化的消息,而这种恶化如果进行到后期,也就是肺炎开始向肺癌转变的一大特征,便是出现咳血的现象。正是由于这样的先知,她才在看到沾血纸巾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慌了神。
无端的不安如同流行感冒的病毒一般开始向全身扩散蔓延,景以沫的喘息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赶忙扔下菜刀跑到水池边,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便往脸上洒去,冰冷的水顺着虚白的脸庞滴落,她微喘着气抬起胳膊将下巴上的水珠抹去,心中的慌乱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一丝消减。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她不敢想象如果再失去父亲,今后生活将会变成怎样。
不断地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无端的猜想,景以沫擦净了脸再次站到了案板前,案板上的鱼已经彻底没有了活气,看在眼中让人感到一丝不畅,直到听见父亲开电视的声音,她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而在午饭吃到一半时,父亲便突然提出有些累了,于是提前撤离饭桌,回房间休息了。剩下的景以沫一个人将最后剩的一些排骨和鱼扫光,接着收拾了餐盘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跟她原先的公寓差不多大小的房间,房内的摆设十分简单,一个黑白相间的衣柜,一张黑色的桌子,还有一张床。由于许久都没有回来住过,黑色的桌子早已蒙上了一层灰尘,用肉眼便可以分辨得出,轻轻一擦就留下了指印,而床上则是用被罩罩了起来,干净整洁得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人用过一般。这样空荡得没有丝毫温馨感的房间,让看在眼中的景以沫顿生了一股寂寥之感,她尚自会产生这种感觉,更别说独自在家的父亲了。
拿起桌角放着的蒙了尘的相框,框中的照片是她七岁的时候,难得有机会全家一起去附近的公园玩,四个人站在新落成的音乐喷泉边上,等待着水注像花一般散开之后定格的照片。照片中她和以茹站在前面,她穿着坎肩的小花背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不见了,而姐姐以茹则是端庄优雅得穿着小连衣裙,如同一个矜持的小公主一般淡淡地抿着嘴角。父亲和母亲微笑着站在她们身后,高大的父亲右手臂揽着母亲的肩膀,英武可靠得像一棵葱郁大树,而母亲则美得如同当季盛开的白茶花。那时的岁月美好得就像是一本彩页的小人画,随手翻一翻便会有扑鼻的卷香。
可是现在……
平静地将照片重新放回桌角,景以沫一下拉开了被罩,接着疲惫地躺到了床上。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铺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便再也无处遁形,化作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流窜。景以沫的手背挡在眼睛上,眯着眼睛透过指缝去看窗外的蓝天,不知是不是由于午后的阳光太过强烈,照得她的眼睛无法适应,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她的指缝间便溢满了泪水。
一下子将神经都放松下来,将大脑变成一片空白之后,有些事情便一股脑儿地全都涌进去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想起,愿不愿意回忆,那些事都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无情地、不带任何怜悯地,就这样突破她心底最后的防线,然后汹涌而出。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助。真心付出的感情,到头来竟是一场利用;车祸失踪的姐姐,在背后想要瓦解一切……而最令她难受的是,明明自己的心都已经被那个人伤害得鲜血淋漓了,可却始终无法真正地将他放下,以至于在听到以茹所说的那句话时,又被狠狠地剜了一刀!而她自己所说的解脱,到头来也只不过是用来自我催眠的谎话罢了。她终究还是无法走出过去美好的回忆,结果便是跳进了更深的深渊之中。
细细的呜咽从指缝间传出,景以沫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地想要不发出声音,可这样憋着的感觉反而让她更感难受,于是眼泪便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就这样憋闷地哭了十分钟,景以沫终于红着眼睛坐了起来,将脸上的泪水抹净,她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君宜的工作,说什么都必须要辞了,而那栋高级公寓,说到底也不是属于她的地方,将这一切全部都还给那个人之后,便是她彻底做出个了断的时候,哪怕最后要被他再伤害一次,她也不想再继续纠缠在这场荒谬的闹剧之中了。
如果那个人是她必须遇到的,如果这一切是她必须经历的,如果这些注定是她生命中的劫难,那至少在故事的最后,让她自己来画上一个句点。让该结束的彻底结束,然后开往新的轨道,或是回归原来的生活,这样便好。
是时候回来了……也只有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