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太好满足了。
他很爱他的妈妈,那个女人精神状态似乎有问题,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吃饭都畏畏缩缩的。但她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轻轻地抚摸孟疏的头,然后发出一声长叹。她很漂亮,即便在山村里蹉跎,也能看见她柔美精致的脸庞。
她说话很轻柔,和山村那些大吼大叫的邻居截然不同。
孟疏不懂她眼底的悲伤,只是守在她身边,期盼着她赶紧清醒。
爸爸总是会打她,嫌弃她没用。孟疏扑上去拦住爸爸,他那时候太小,打不过,最后总是会和妈妈一起挨揍。
直到孟疏十二岁那年,他在学校里学到了一个词,“拐卖。”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也许妈妈并不是这座大山的人。
她来自书本里描述的城市,她读过很多书,有着一个圆满和谐的家庭。她以前一定是吃过小龙虾、蛋糕、奶茶这些东西,她会打扮自己,用那些化妆品。
孟疏没见过课本里讲的这些东西,但妈妈见过。
后来他找到一个本子,被妈妈藏在床底,已经很破旧的,纸皮都泛着黄黑。
里面写了很多个电话号码,写了妈妈的名字,写了无数个“跑”字。
孟疏萌生了带妈妈逃走的念头。
山峦重叠,连拥有翅膀的飞鸟误入了这片山林都会迷路,更何况是两个微小的人。
妈妈清醒的时间很少,孟疏在她耳边悄悄地问:“妈妈,你想不想逃走?”
妈妈眼底瞬间盈满了泪水,她点头又摇头,以前她逃跑过很多次,总是被抓回来。
这整个村子都太贫穷,很多光棍娶不到媳妇,最终的选择都是人口拐卖。他们邻居家二狗的妈妈就是被拐卖的,但她死得很早,听说是被打死的。
这里的人互相包庇,互相监视,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太穷,太落后。
成了一切罪恶的遮羞布。
这座山太大了,大到她一辈子也逃不出去。
孟疏学会了偷钱。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需要很多钱,他开始从爸爸的口袋里偷钱,每次只偷几块钱。
偶尔也会被发现,他爸打他,问他拿钱去干什么。
孟疏一口咬定自己拿钱去同学那里买了零食,已经全部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那时候他爸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孟疏从此学会了一个道理“吵架别管对方说什么,全都当狗屁。”
他们偶尔也会去镇子上卖东西,要走六个小时的山路,再坐两个小时的车。
孟疏记下来路线,他小心翼翼地存了一点钱,零零碎碎的,总算是凑够了一张远程车票的钱。
在他十四岁那年,一个夜晚,孟疏带着妈妈逃出家门。
他们一直走到天亮,走到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停歇。
当看见镇子的告示牌时,孟疏知道,妈妈在今天自由了。他把妈妈送到车站,坐上了最早的一班车,把口袋里的钱全部塞给了妈妈。
妈妈泣不成声,问他,“你怎么办呢?”
孟疏笑着说:“不会有问题的。”
他妈妈离开家的时候还是少女,踏上回家之路时已经成了半老的妇女。
妈妈泪眼朦胧,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坚决地上了车。
“孟疏,我会回来接你的。”
孟疏有点想哭,他知道自己以后很难见到妈妈了,他还是笑着点头,“好,妈妈,我等你。”
妈妈被那辆公交车带走了。
从此杳无音讯。
他偷偷把妈妈送走这件事瞒不住,孟疏知道自己也回不了家了,他在镇子上找了个桥洞藏身,在夜晚的时候出去寻找别人不要的食物饱腹。
镇子上有很多人在找他,一旦被人看见,他就别想逃走。他那毫无文化的爸爸知道他们逃走后,居然学会了报警,还想把他抓回去。
孟疏在某个夜晚捡到了两个半馒头,坚硬干扁,但他觉得这些粮食足够撑到他离开镇子。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前行,一直走,一直走。
最后他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拦住,他们问:“你要来我们这里干事吗?”
那个年代各种港片盛行,也没有展开扫黑除恶,各种势力盘根扎据,无数个帮派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头。
孟疏十四岁就生得挺拔标致,除了那双眼睛的弧度算得上温和,整张脸都透着凌冽的傲气。
他适合打架,适合讨债,适合用他少年人的外表做很多坏事。
走投无路的孟疏加入了他们,在这里他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怎么样偷袭,学会了逃跑,学会了怎么样下跪求饶。
不是每一场架都会赢,他这种身份的人被打死了也无人会在意。一旦打不过,孟疏比谁都跪得快,不管是磕头还是叫爷爷,他都能做到。
他还想活着,万一……妈妈真的回来找他了呢?
没多久,孟疏赚到了人生第一个一千块。
他跟着帮派的人去讨债,对方狗急跳墙,趁乱砍了他一刀。
作为回报,他们所谓的“帮主”施舍了他一千块。
孟疏拿着那一千块钱去了妈妈的老家,结果没有找到妈妈。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明白,原来小县城外面的城市这么大,大到他一进去就迷路。妈妈是一滴水,落进了名为“城市”的大海里,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孟疏想,妈妈在这么繁华的城市里,应该会很幸福吧!
那他就很高兴了。
真的,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孟疏在公交车站睡了一晚,第二天又坐车回到了小县城,远离了城市虚假的繁荣,回到属于他的、真真实实的、不见光日的小县城,跟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耀武扬威。
这年孟疏十四岁。
第66章 可以躺平了
孟疏十五岁那年,他知道了一个消息。
他爸爸在一年前就滚下山崖,找到时已经腐烂了。
那些人开始咒骂孟疏,说他害死了他爸,赶走了他妈妈,都是因为他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非要这么说也没错,的确是孟疏把妈妈赶走了,他爸也是在发现他们逃走后,追捕他们的路上脚滑,直接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孟疏得了个“瘟神”的称呼。
他倒是完全不在意。
就像他说的,别人骂你,你如果把人家的话当真,那你才是真傻逼。
后来他们的帮主提出要去更大的地方发展,一堆少年风风火火地跟着离开了小县城,去了一个偏远的城市。
孟疏很爱笑,没架子,办事又靠谱,很受帮主的喜爱。
如果他肯一辈子为帮主卖命,他也许能赶在时代改革之前搞到一大笔钱。
可是孟疏还有个致命的缺点,心软。
干他们这一行的,每时每刻都行走在生死边缘,会被仇家报复,要狠下心肠对敌人下手,以自己的利益优先。
他们的帮派逐渐转型成为高利贷公司,孟疏时常要去讨债。
他们讨债的手段很残忍,不仅是殴打,还会威胁债主的家人,连孩童妇女都会被牵连。至于欠债人,被他们扒光衣服羞辱,游街示众,严重的直接砍手指……孟疏曾经告诉自己,既然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就按照人家的规矩来办事。
他逼着自己去做,他却实在无法接受。
孟疏只能做一个打架的工具,别人打他他就还手,让他莫名其妙去侮辱别人,他又做不出来。
他最后一次讨债,欠债人是个四十岁的男人,借高利贷给他老婆治病,结果老婆还是病死了,他也无力偿还高利贷。
孟疏带着人上门,对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让他们再宽限几天。
其他人哄堂大笑,这些话他们听了无数次,谁管你为什么欠债,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你不还钱就对你全家下手。
他们冲进房间里,把男人的小女儿拖出来,女孩才九岁,被吓得哇哇大哭。
“你不还债,就拿你女儿抵债。”
他们将魔手伸向了小女孩,作为一个父亲,男人崩溃地大哭,不断给他们磕头,求他们放过女儿,说自己一定会还……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谁会在意一个欠债人的话语?
孟疏在一旁看着,他已经变得麻木,这种情况他也见了很多次。
以前他会试着阻拦,可最后他要承担全部的后果。
很多人嘴上说着还,孟疏咬着牙帮了他们一把,劝告兄弟们下次再来,结果这些人直接连夜逃走,让孟疏成了替罪羊。他为此挨了很多打,被扣了很多钱,很多个夜晚都疼得睡不着。
孟疏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自己也是一摊烂泥。
女孩尖细的哭声响彻房间,孟疏额角泌出冷汗,眼前发黑,他实在无法忍受,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分钟以后,他听到了巨大的落地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冲进去,只见兄弟几个脸色惨白地站窗边,小女孩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大哭,而她爸爸已经不见了踪影。
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受到牵连,这个父亲选择了跳楼。
女孩目光呆滞,就这样望着孟疏。
那双眼睛太绝望,像是深沉幽静的大海,看一眼就让人窒息。
孟疏当场跪地,不受控制地呕吐。
他不适合做这一行,但他没有选择。
一群人开始推脱责任,他们都认为这与他们无关。这位父亲的死亡也让社会注意到了这群黑势力,不到一个周,整个黑势力被连根拔起。
帮派里的兄弟们连夜逃亡,只要跑得够快,就可以免去牢狱之灾。
孟疏没跑,他去了警局自首。
他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个女孩的眼睛。仿佛索命的厉鬼,总是在盯着他,要他赎罪。
孟疏那年十九岁,被判了五年零三个月,后因表现良好,第四年春提前出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