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11
深夜里,微弱的火苗在烛台上蹿动不休。一望无际的苍穹没有星子点缀,也没有皓月当空,唯有漆黑的夜色令人喘不过气来。
望不见的天幕,此刻正有一团更为黑压压的云层滚滚而来,积聚在一起,直待顷刻倒塌。
屋子里,凌寒倚靠在床头,借助微弱的光火在做针黹。一针一线,密密缝,表情极为认真。
比起小时候靠珍珠指导,这些年,她的女红已经越做越好,平时替叶景元做双鞋,缝件衣服都不成问题。
而今夜,她不是为爱人缝衣,或是替自己修补,而是为腹中三个月不到的孩子缝一件小衣服,或是小帽子。
不知为何,这几天虽然得不到叶景元生还的消息,可是只要一看到自己的小腹,知道里头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心里已安心不少,仿佛它在告诉她,他爹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宽慰地抚上自己的腹部,然后抬眼望向窗边,想起白日里站在城楼上时,天色阴暗,好似就要下雨,可是直到现在,这雨都没有落下来。
幸而没下,否则大雪过后又是阴雨天,这天是愈发地阴潮湿冷了。
窗户是关着的,她看不见外面是何情况,只觉得在屋子里十分暖和。她挨着暖炉,继续低首缝制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红段子黑色滚边棉袄。
每一针,每一线,她都花足了心思,觉得不好的地方甚至会拆线重新缝补,布料也是华苏从皇宫的尚衣间命人送来的,属于上乘,柔软舒适,尤其适合婴孩使用。
这段日子,她不仅有阿善陪伴,还有华苏的嘘寒问暖,令她在等待叶景元回来的时候,不会感到孤单、无助。
华苏这几日虽没有再去云凤楼,可对她的关怀总是少不了的。凌寒不知道华苏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派出去的人马会时刻回京回报消息,说是雪崩已经停下,救援队伍也已赶到现场施救,只要过了今夜,便能知道死伤人数。
这场劫难总算是要结束了吗?还是一切只是噩梦的开始?
她缝着线,看似极为投入,心思却不知道飘向了何处,“刺”,以至于针尖扎到了手指,血珠从指尖冒出,她咬紧下唇,紧盯着那根手指愣愣出神,忘了去止血。
此时,天空的乌云已积聚到了一起,片刻后,如同亿万根银针从天而降,猛烈而急骤。
不一会儿,院子里,街道上,坑坑洼洼,四处积聚着水塘,道路也因此变得泥泞。
窗外刮起猛烈的大风,风穿过门缝,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瞬间,满室漆黑。
凌寒如梦初醒般,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物什,没有留意,竟是将手上未干涸的血渍沾在了那件红段子棉袄上,同为鲜红的颜色,混在一起,无人察觉。
她本想站起来重新点燃案几上的烛火,只是才起身,房顶一阵“轰隆”,没有任何准备,她心中一颤,显然是被刚才的声响吓到了。
窗外又一阵忽闪,紧接着是雷滚,“轰隆”,比方才更为响亮。
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慢慢蹿上嗓子眼,一点点,一寸寸,渐渐加剧。
春雷不发冬雷不藏,兵起国伤。传言深冬腊月里,天雷震震,意为不祥之兆。
此刻,凌寒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雷雨交加,身子阵阵颤抖。她素来不是害怕打雷之人,只是今夜不同罢了。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不过是打雷而已,书上说过,打雷下雨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很正常……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心也会跟着身体一起颤抖……
彼时,皇宫御书房。
“皇上,野狐岭有消息了。”这个时辰,无论是君王或是大臣,都应该早已睡下,可是华苏却一夜未眠,只为等待这一声通传。
“快说!可否找到了叶景元?”温和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的紧张,他左手紧握着藏在身后,另一手却是一如既往地置于身前。
燕斛抬起头看向他,支吾道:“据前线的人通报,已经找到了叶将军,可是……”燕斛没有把话说下去,原本松下一口气的华苏复又吊起胆来,他问:“可是什么?”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燕斛怯怯地看了华苏一眼,复又低下头,说:“叶、叶将军他……”
燕斛回话吱吱唔唔,华苏内心虽然急切,但也能大致猜出个所以然来,他面不改色,盯着燕斛,缓缓开口道:“继续说下去。”
“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初步统计,我军三千人数均葬身于此次雪崩之中,叶将军也在这些人数当中。”
“确定那是叶景元?”
“是,虽被冰雪覆盖了长久时间,面容和身体都已僵凝,不过看脸型和衣着还有将军身上的令牌以及先皇御赐的那把‘饮月刀’,应该就是叶将军。”
“应该?你说‘应该’是什么意思?”华苏凝眉,疑惑地看向燕斛。
“回皇上,由于山石冲击和冰雪凝固,将军的面容已经有些辨不清楚,但是从其他特征来看,确实是将军本人!”
确实……如今又成了“确实”……华苏不知道如何去证实一切,而是说:“那……他的遗体呢?”说到“遗体”,他声音顿了顿,好似还难以置信。
连平日处变不惊,素来气定神闲的华苏都为叶景元的遭遇都能感到不可思议,那若是凌寒得知了叶景元不幸的噩耗,又将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是悲痛?抑或是生不如死?
华苏难以想象,只要一想到,一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的心也会跟着一起痛。
“回皇上,救援队已将将军的灵柩抬回京师,明日一早便能到达,不知是否送回将军府?”燕斛试探性地看向华苏。
华苏暗自思忖,想逃的总是逃不了,他点了点头,吩咐一切后事,交给将军府的人办理。
片刻后,燕斛领命告退,徒留华苏一人在房中神伤。
翌日,雨依旧下个不停,凌寒整夜未睡,叶景元的灵柩已经到达京师城楼,直奔将军府而来。
她独坐床头,继续缝制衣裳,一件又一件,没完没了。
半晌过后,安顺急急忙忙地跑来敲门,凌寒装作没有听到,握着手中的针线紧紧不放。
“大小姐!你醒了吗?大小姐?”已近午时,安顺一早上都未曾见到凌寒出房门,所以担心之下,便来瞧瞧。
然而,房里未传来任何回应,安顺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大小姐!”
一记记敲打,无疑是在把她从梦中敲醒,也残忍告诉她去面对现实。
良久,她缓缓出声,语气平和,“我没事,只是想多睡一会儿。”
听到她终于出声,安顺松了口气,看着手里的饭菜,又说:“大小姐,你一个上午没有吃过东西,不如吃点,稍后再睡吧。”
“我不饿,你回去吧。”凌寒淡淡回道。
安顺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待在门口,似是赌气道:“既然大小姐不饿,那安顺就等在门口,直到大小姐饿了,决定出来为止。”
闻言,凌寒手指一颤,原来知道她是故意不想开门的。
一扇门,一堵墙,隔着两个人,不言不语。
寒风凛凛,冬雨潇潇,躲在房里的凌寒都能隐约感到外头的凉意,不禁瑟瑟发抖,更别提是门外的安顺了。
凌寒时不时地抬头看向门口,那道身影始终不去,而雨却是越下越大,终于,她叹了口气,前去开门。
拉开门,没有多说,她将安顺拉进了屋里,淡笑道:“把东西放下吧。”
“都冷了,我去热一下。”
“知道会冷,那还送来作甚?”凌寒抬眼看向他。
安顺没有别开脸,而是对上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坦言道:“因为安顺没有想到大小姐会将安顺拒之门外。”
凌寒微微一愣,的确,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可是今日去却……
“对不起,安顺。”凌寒虽笑着,却是一脸抱歉地看着安顺。
安顺摇了摇头,似是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没说一句话,端起饭菜径直离开,却在此时,丁管家没有打伞,冲进凌寒的院子,大声惊慌道:“郭姑娘,大事不好啦!将军他、他……”
“安顺,去把门关上,顺便将丁管家带走。”凌寒笑容凝在嘴边,冷言开口。
“快去呀!还愣着做什么?”凌寒推他,安顺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随后,凌寒转身将门关上,不去听任何声音。
可是,再怎么不想听,最后还是传进了她的耳里。
“丁管家,何事如此慌张?”
“外头来了大批官兵,他们抬了一副棺材,说里头躺的是咱们的将军。”
“你说什么!?”
“将军他……殁了。”
之后是丁管家的抽泣声,安顺回头看向凌寒的屋子,难怪她今日行为异常,原来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丁管家顺着安顺的视线望去,“本想来通知郭姑娘的,可如今……”
“让她先冷静下吧。”
丁管家默默点头,随后与安顺一同离开了梅苑。
屋内,凌寒无力地靠着木门瘫坐在地上,地面的冰冷也比不上她身上的温度,明明是白天,她看到的却是无尽的黑暗。
他们说,景元殁了。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从小身强体壮,又成为了威武大将军,几十万大军都能战胜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哦,对了,是雪崩,是天灾,景元遭遇了大雪崩,几十万大军全部葬身于此……可是景元……他那么厉害,为何就没有逃脱呢?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不相信……不相信他就这么离开了她……他明明答应过她会凯旋归来,会迎娶她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她睁大眼睛,仰天,以为这样便不会掉泪,可是一旦盈*满眼眶,再怎么去忍,也会从眼角慢慢滑落,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那份誓言还没完成,他怎么可以离开呢?怎么可以……
揪着胸前衣襟,感到眼角湿热,她猛力擦干那些温热的液体,努力笑道:“哭什么!景元还活着,哭什么!”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
猛地,她爬起来,拉开房门,冲进雨里,拼命地奔跑着……冷冷地冰雨与泪水混在一块……
她不相信,不相信景元就这样离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