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屋内一片安静,镜魔那充满戾气的声音格外刺耳,仿佛要扎入宣亚脑中,要刺穿些什么东西。
宣亚低下头,镜魔看着他这幅安静的样子,忽然有一些不太舒服的感觉。宣亚不应该是这样的,宣亚应该怒气冲冲地质问它、辱骂它,或是对它说一些类似于“雅修那”很好的话来反驳它。
而不是这样安静,比起宣亚的愤怒,镜魔更恐惧他此刻的沉默,它畏惧宣亚的沉默。
镜魔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有的时候,我说的话确实有些重……”
“不,”宣亚说:“你是对的。”
镜魔沉默了。宣亚抬起脸来,人类的眉头微微拧起,那张脸映在镜中,是一张原本应该俊美潇洒,全无一丝烦恼的模样,可是此时此刻的宣亚却是一副冷静、疲倦,仿佛被逼到极致般的模样。宣亚说:“我知道雅修那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我明白他不是完完全全的纯良好人。
宣亚知道雅修那不完美。
宣亚说:“可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分明不是这样的。是,他确实不完美、不冷静,他恶劣疯狂,冷漠霸道,在我面前的雅修那,和在其他人面前的他不是同一个人。”
宣亚说:“可他也有另外一面,我看得出来那不是伪装,我看得出来他喜欢我,在意我,如果不是真正在意另外一个人,又怎么会把心都挖出来,宁愿改变自己的本性,也要装成另外一幅模样来讨好对方。”
雅修那都把他的心挖出来给了宣亚,宣亚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感情,所以,他也要回报对方同等的情感。
雅修那需要他,宣亚不能在没有了解清楚的情况下,就直接宣判对方死刑。
宣亚说:“我不能放弃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镜魔说:“你倒是好心。”它说:“现在的雅修那,明明做着和前两周目一模一样的事。”
“可是你为什么,就能够原谅现在的他呢?”
这两句话像是在询问宣亚,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一刻,宣亚意识到了镜魔身上的异常:为什么镜魔看上去显得如此耿耿于怀?
它看起来不像是在为宣亚原谅雅修那而难过,而是在为宣亚偏袒这周目的雅修那而痛苦。
那阴狠扭曲,又带着一丝艳羡的情绪无法伪装,显得鬼气森然,从镜魔的每一个字眼中飘出来。求而不得,因此满怀怨恨。
这一丝转瞬即逝的艳羡落入宣亚耳中,让他无法忽视。如果换成最开始的宣亚,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深思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情绪,这或许也是谈了男同性恋的好处,至少现在的宣亚在感情上比之前开窍实在太多了。
镜魔今天露出的两个破绽对应起来,在宣亚脑中过了一遍后,就形成了令人惊悚的答案:
1.镜魔在嫉妒血月之主。
2.镜魔在嫉妒现在的雅修那。
宣亚眸光微闪,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似的,顺着镜魔的话说下去:“你这样讨厌雅修那,又这样贬低我,是在嘲讽我识人不清,连身边的伴侣都看不清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厚此薄彼?明明都是同一个人,结果却只偏袒这一个雅修那。”
宣亚说:“我不记得前两周目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前两个周目的雅修那如果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倒是确实有一些话,想要跟他们说。”
镜魔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宣亚身上,那一瞬间,两个人通过一层镜面的阻隔互相凝视着彼此。
镜魔勾起唇微笑起来:“我怎么会嘲讽你呢?我们是一体的,宣亚。”
镜魔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才是那个唯一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跟随在你身后。”
宣亚脊背发凉,后背涌现一层凉意。镜魔完全看透了他,像是知道宣亚在想些什么、在试探些什么,这种被人完全看穿的感觉,就像是被对方用力捏住了心脏。
镜魔可能不理解宣亚在想些什么,可是,它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宣亚的人。
宣亚说:“既然这样,那么就请你告诉我,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镜魔回答道:“雅修那从另外一位穿越者口中得知,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五!雷!轰!顶!
镜魔接着说:“他还知道自己是一本书的主角,并且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天!崩!地!裂!
镜魔扔下了最后一个炸弹:“最后,他还通过某种方法找到了你的灵魂,在将你的灵魂从梦境中拖回现实的时候,他看见了你和血月之主梦中发生的一切。”
综上所述。
雅修那认为宣亚是一个水性杨花、玩弄感情,且早就知晓一切,早有准备地来到雅修那身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离开雅修那的,不听话的伴侣。
因此,雅修那要用血契和魂契将宣亚完全困住,设下层层封禁,要让宣亚今后永远只能留在他的身边,永远只能和他在一起。
就算是死了,灵魂也会绑定在雅修那的身侧,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
宣亚倒吸一口凉气。
“雅修那是想打造一个魂器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一定会离开他?他又怎么会确定,只要我一有机会就一定会抛弃他走掉?他把我当做什么!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我又什么时候抛弃过他!”
镜魔听到这番话,似乎是打从心眼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抛弃雅修那这种事情,你难道不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吗?
只是,宣亚一心沉浸在被五雷轰顶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镜魔脸上的表情。
宣亚现在几乎都快要被弄得眼含热泪,气急败坏了。
“还有那个血月之主!”
宣亚回想起俄尔菲斯的所作所为,他的脸一片青一片白。
宣亚说:“是将我的灵魂拖入了梦境,也是发神经,发疯一样把我困在了那里。
还长得跟雅修那一模一样!”
宣亚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感到一丝歉意,因为他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为什么会将俄尔菲斯和雅修那混淆?
就算是长着同样一张脸,但俄尔菲斯和雅修那一个是深渊族裔,另外一个是血族,他们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宣亚也应该分清两个人才对啊。
可是,宣亚就是迷茫了。
在梦中,宣亚将俄尔菲斯错认为了雅修那,才会认为俄尔菲斯是他的朋友,然后总是对对方有一丝宽容,一丝忍让。
但是这样听起来也太渣了。
明明是两个人,宣亚如果对雅修那说:“我是一不小心将俄尔菲斯认成了是你,才对好。”
那么雅修那肯定会无法接受的,雅修那怎么可能能够理解这种事情!连宣亚自己都无法接受这种情况,宣亚真是要讨厌死俄尔菲斯了!
镜魔眸光微闪:“你是因为将俄尔菲斯错认为是雅修那,才对好的?”
宣亚说:“不是!”
镜魔眸光微冷。
“好吧。”宣亚低下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将他们混淆。在梦里,我更是感觉血月之主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就算离开梦境之后,我好像也会认错这两个人。”
镜魔的眼神慢慢转暖,宣亚说:“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你。”
镜魔轻轻一笑:“好,我不告诉其他人。”
宣亚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而我还不在他的身边。”所以雅修那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肯定是恨透他了吧。
可是……这不对劲啊。
宣亚说:“就算知道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又怎么样?雅修那就这样认定我会抛弃他吗?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就是他的问题!他凭什么这么想我!”
正常人在知道这些事情后,也绝对不会像雅修那这样,上来就要用最极端的手段,将宣亚完全打压成了禁脔。
然后宣亚想到,雅修那这个人不正常。
这只肥肥的蝙蝠章鱼,本来就是一副看似阳光温柔,实则阴狠毒辣的性格。宣亚的脑子有些混乱了,雅修那真的不会怨恨他的隐瞒吗?所以……雅修那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来惩罚他?
可是,雅修那这样对待宣亚,这样直接地就给宣亚定罪,宣亚也会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的话,可能就是难受了。
宣亚低下头,用力喘气起来。
他也会……他也会觉得委屈……
宣亚如同失了水的银鱼般微微颤抖,他说:“我会和他解释清楚,我会告诉他。”
我没有想过放弃你,你不应该这么对我。
宣亚拼命地、不断地喘息着,仿佛缺氧一般,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冷静。
宣亚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看着事态继续发酵下去,看着雅修那就这样自顾自地决定一切。
他要和雅修那说个明白。
宣亚决不允许雅修那这样作践他,也不允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腐烂下去。
镜魔用一种怜惜的、贪婪的眼神望着宣亚,它说:“你想怎么做?”
宣亚说:“我会找他说清楚。”
镜魔看着面前的人类,宣亚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逃避,也不可能逃避。在知晓真相后,宣亚做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直接去面对。
镜魔说:“如果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你的预料呢?”
宣亚深深地看着它:“如果在我说明了这些问题后,雅修那还是不愿意退步,那么就只说明一件事。”
宣亚的眼神空白:“他不相信我,他只想要把我关起来。”
而宣亚的底线,便是绝不允许自己失去自由。
镜魔提醒道:“你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法师塔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需要一具炼金傀儡……”
大门在这个时候忽然打开,镜中的身影消失。
宣亚呆呆地抬起脸,雅修那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望着那张冰冷面孔的那一瞬间,宣亚几乎想要落泪。
这就是,谈男同性恋的感受吗?
宣亚的目光呆滞。
还是说只是因为对方是雅修那,所以他的感情历程,才这样艰难痛苦?
可是……谈都谈了,他又不舍得就这样放弃对方,如果,如果雅修那和他还有一丝挽留的余地,那么宣亚就想要尽力争取,这是他的性格,在不到最后一刻前,宣亚都不愿意放手。
雅修那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盈着水光的紫眸上,他原本冷酷至极,仿佛要化为最坚固的牢笼与锁链将宣亚牢牢困在身边的坚定信念微微动摇了一瞬。
雅修那说:“你哭了?”
宣亚抹了把眼泪,他不习惯示弱:“你看错了。”
雅修那的眼神软了下来,他舍不得看见宣亚难过。
宣亚说:“你刚刚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