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03-21
(一)
邱林好不容易找着了肖磊,他已经搬离了原来和米川一起租的那个房子,现在在在个群租房里,房子看上去倒是比之前的新了,可是里边的空间就更小了,住的几个都是单身男人。房间里开着暖气,大家都穿得比较薄,更有穿着大衣和内裤直接横行,臭袜子和内裤齐齐在卫生间飞出来,那样子就跟回到了大学时代的禽兽生活无异。邱林自认为已经脱离原始生活好些年了,可是乍一看这样的环境,就不由的有些亲切感。
肖磊正捧着一脸盆衣服要到卫生间去洗,一推开自己房间门看到邱林,不由就呆住了,随即低下了头,一脸的不愿相见。
邱林见着他低了头快步往卫生间跑,心说你躲什么躲,我不找你还来这地方干什么?他一个箭步跨过去,拽住了肖磊道:“肖磊,你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肖磊还是那样低着头,把衣服往卫生间里一放,跟着邱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关上了门。
邱林心说直接把钱拿出来太唐突,便想着法儿来跟他搭讪,他环顾了四周,随口说了一句:“这里比原来那地方小很多啊。”
肖磊有点尴尬地说道:“一个人住,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
邱林点点头,他从包里一叠一叠地取出钱,然后推到肖磊面前,淡淡地说道:“听说你哥哥有事,所以先拿去应急吧。”米川的存折,早已转成了他手里的这笔钱――他混迹商场那么多年的人了,当然不至于这点弯都不会转。
肖磊看着那叠钱,却只是轻轻笑了笑,眼睛里一片波澜不惊,“这钱,是米川的吧?”
邱林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是我的啊,怎么了?”
“呵呵,你看起来不像是这么热心的人。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肖磊犹豫片刻,轻轻地问道。
邱林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现在米川的生活状态到底该说好,还是不好呢?他想了想,尽可能小心地砌词道:“她过的,至少在物质上没有那么窘迫了。”
肖磊错愕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直接联想到邱林所说的真正意思,他以为只不过是米川没有了自己的掣肘,过得比较自如一些,他叹了口气,脸色尽管还是灰暗,眼神里却又了点光彩。只是,却不知开口和邱林说些什么。
邱林便也就尴尴尬尬地坐着,两个人本就不相熟,不过是因为米川而联系在一起,他看肖磊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便起身道:“肖磊,那我先走了。”
肖磊似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突然听到邱林这么说,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邱林,倒让邱林有些不安起来了。
“怎么了,你?”邱林轻咳了一声,“肖磊你没事吧?”
肖磊摇摇头,整个人似要沉到尘埃里的卑微,他的手轻轻放在那叠钱上,似是犹豫了片刻,但终还是推向了邱林这边,扭头道:“这钱,你还给米川吧。”
“肖磊,她现在根本就――”邱林本来想说“她现在根本就不缺钱”,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转而说道,“这是她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城市,能比我容易到哪里。”肖磊这次更坚决了些,“麻烦你转告她,我哥哥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她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另外……希望她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别那么逞强了……是我对不起她……”
邱林吃惊地看着肖磊,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猝不及防的一滴泪滑下,那样伤痛的样子,即使如邱林这样经常嘲笑那些为了分手要死要活的男女的花花公子,也不禁心里一震。
(二)
邱林把钱重新存了回去,将存折完璧归赵。
他对米川说:“米川,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你的钱对他来说,就是对自尊最直接的损毁,他是不会接受的。”
米川苦笑道:“他的自尊,似乎总是来得不合时宜。”
邱林犹豫了一下,问道:“肖磊他还不知道你和吴健在一起?”
米川的手扶着头,她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她说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需要敲锣打鼓到处去说么?我之所以告诉你,不过是因为你也是吴健这个圈子里的,迟早也会知道。那么不如让我提前告诉你吧。”
邱林知道米川所谓圈子的意思,面上微微一红,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米川,我是真的没想到,你怎么会和吴健走到一起?”
“怎么,你是觉得我不是他喜欢的型?”米川的笑容里有了一丝狡黠。
“不是,”邱林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变了很多。”
米川眼波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轻笑道:“当你发现原来的个性完全不适合这个城市的轨迹的时候,如果要继续生存下去,你就必须要对自己做出改变。就算是你,何尝又不是变了很多呢?”
“我吗?”
“是啊,”米川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记得高中时候的你是多么羞怯的男孩子啊,一学期也不见得你和其他人说几句话,可是现在的你呢?居然做了证券经纪,每天忽悠着人,一天说的话恐怕都比你小时候一年说的多吧?”
邱林不禁摇头失笑,“有那么夸张吗?呵呵,小时候的我,现在想起来真的怀疑是不是真实的记忆呢。”
米川又悠悠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每个人都在改变。所以,邱林,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不变的感情,抑或不变的个性?对了,闵华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吧?”――她转过了话题。
邱林似未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丁闵华来,愣了一下后立即说道:“她和孩子啊,都挺好的。”
“邱林,还记得我们去看文晶老师的那次吗?我总想不通为什么生孩子之前那么好好地一家人,现在却会变成这样子呢?”
邱林想到上次见到姜瑜亮那副委顿的样子,不禁悚然起来,心说闵华生了孩子后不会也成那样吧?不过想想闵华那么大大咧咧又算计的性子,是不至于让自己陷到忧郁症的行列里的,要忧郁她也要把他弄忧郁了再说,这么想着他心里登时有了几分释然,旋即又摇头道:“我觉得这都跟人看得开看不开有关吧,说不定文晶是有什么事有郁结了呢?不过我想姜瑜亮对她那么好,这些结迟早都会解开的。”
“但愿吧,也许下次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他们,”米川的眼神有些飘忽,她笑着说道,“邱林,我怎么觉得我们这辈子都活在焦虑里呢?中学的时候我们焦虑考不上一个好大学,大学的时候又该忧虑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工作了又该焦虑能不能找个好人嫁了,找个人又得焦虑有没有房子,就算结了婚,有了孩子又得为孩子焦虑了。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邱林也忍不住为米川的问题牵引了,但他还是立刻回过神来,对米川说道:“米川,这人一辈子的事是我们想不透的,也就别想了,好好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米川摇头说道:“什么又是好好活着?就是一辈子跟蚂蚁似地忙碌着,攒一辈子的钱还买不到一套房?或者是为一个男人一段婚姻付出一切,到头来却把奋斗来的一切拱手给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米川!”邱林不禁加大了声音唤她的名字,他觉得米川的思想已经完全歪曲了,他侥幸地希望这仅仅是她心情低落时随口埋怨的,等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一定会觉得现在所说的、所做的都是错的。
“米川,不一定是这样的,你还可以为了自己奋斗!”邱林忍不住说道,“你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的价值,不是都体现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的!你现在跟着吴健,或者他是可以让你更快、更轻易地获得你想要的,可是像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的!他也许会很快厌倦你,找到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而到时候你又剩下什么呢?甚至连悲哀的婚姻都没有,只有被人唾弃,被人骂一句活该。米川,我认识的米川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像只蚂蚁,你都开开心心地为了生活奋斗着。离开肖磊,离开吴健,你更应该为自己或活着!”
米川凝视着邱林,半晌,轻笑着摇了摇头,“为了自己而奋斗?好像在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已经遗弃这个词了。”
(三)
米川告别了邱林,一个人坐着地铁,浑浑噩噩地踏上了回去的路。她不会开车,所以吴健说的送给她一辆车的提议还是被她摇头否决了。她明白只有克制着自己的贪心,吴健才更有兴趣提出送自己东西。当有一天自己彻底沦陷在他用物质编制的网里了,那么就是他开始离弃自己的开始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并不是那么很漂亮或者有特殊魅力的女人,吴健看上她,无非是她的年轻,还有她的简单,在她身上他能看到过去的影子。而一旦自己显得物欲熏心了,他也就对自己失去兴趣了。
地铁依旧向前奔腾着,就像奔向一个未知的命运的黑洞。
她抬起眼,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拥抱着,亲吻着,甜蜜地笑着,腻在一起,就好像连体婴一样。她看着他们,嘴角却轻轻带起了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妒忌还是嘲讽的微笑。
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地铁上,曾几何时,她也就和这对恋人一样吧,腻歪着,不曾感觉到旁人看着的尴尬;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可是,为什么,她会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地步?
在那长长的地铁轨道上,米川的记忆回到了那个戒指掉落的晚上,然后,一切,如黑白电影般,在她脑海里迅速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