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向挑剔的摄影师李磊，此刻都忘记了呼吸，手稳得像块石头，死死地捕捉着陆砚舟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颤动。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就是张东升本人站在了那里！

　　那种常年被压抑的变态感，被陆砚舟演绎得入木三分。

　　监视器后。

　　陈川死死地盯着屏幕，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看过原版，知道这一幕有多经典。

　　但他没想到，陆砚舟能给得更多。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连喝水都要挑牌子的矜贵男人，为了他的戏，为了这个角色，将自己的尊严和美貌毫不犹豫地踩碎在脚下，然后从那片废墟里，开出了一朵恶之花。

　　这种极度的反差，这种为了艺术献祭般的疯狂……

　　太他妈性感了。

　　陈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找到了灵魂共鸣的狂喜。

　　这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是一个值得他陈川用尽毕生才华去捧上神坛的戏疯子。

　　镜头里，陆砚舟重新戴上了假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练习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张东升式假笑”。

　　“卡！”陈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随着这声指令，那种笼罩在片场上空的压抑氛围并没有立刻消散。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竟然没人敢第一时间说话。

　　陆砚舟站在浴室里，垂着眼帘，似乎还没有完全出戏。

　　直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陈川大步走进布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大喇叭喊“过”，也没有对灯光摄影指手画脚。

　　他径直走到陆砚舟面前，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他伸出手，拿过旁边的一顶鸭舌帽，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扣在了陆砚舟的头上，遮住了那个让人不适的秃顶造型。

　　陆砚舟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张东升的阴郁。

　　“演得很好。”

　　陈川看着他，那双向向来挑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毫无保留的赞赏。

　　“陆老师，你刚才的样子，丑得让人想吐。”

　　陈川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低沉得像是情人间的一句耳语。

　　“但是……”

　　“真他妈的带劲。”

　　陆砚舟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情，因为这句粗鲁却真诚的夸奖而瞬间聚焦。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簇因自己而燃起的火光

　　那种因为自毁形象而产生的不安和羞耻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陆砚舟伸手扶了扶帽檐，那股子清冷矜贵的气质又回到了身上。

　　他隔着帽檐看着陈川，眼尾微挑，勾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

　　“陈导满意就好。”

　　“毕竟，为了这部戏，我可是连脸都不要了。”

　　陈川低笑一声，伸手揽住陆砚舟的肩膀，那种带有保护姿态的动作让周围的工作人员差点把下巴惊掉。

　　“放心。”陈川带着他往休息区走去，留给众人一个霸气的背影。

　　“你丢掉的面子，等这部戏播出了，我会让全世界成倍地还给你。”

　　“现在，去卸妆。看着你这头皮，我怕我忍不住想拿把手术刀给你开个颅。”

　　陆砚舟：“……滚。”

　　第13章 道具狂魔

　　“卡！卡！卡！”

　　陈川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指着监视器画面里那个躺在沙滩上的“尸体”，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道具组！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道具师是个刚入行的小胖子，此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着那个被海水冲刷的假人模型，结结巴巴地解释。

　　“导演，预算不够了。定做高仿真硅胶假体至少要五万起步，还要等半个月。这个是从隔壁服装店借来的模特，虽然假了点，但后期可以修……”

　　“修个屁！”

　　陈川走到那个假人面前，抬脚踢了一下那僵硬的塑料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看这关节，直得跟钢管一样！你看看这皮肤，光溜得苍蝇上去都劈叉！我要的是那种濒死后的灰败感，是失去生命力的皮肉松弛感！你给我弄个商场橱窗里的假人，是想让观众以为他在沙滩上晒日光浴吗？”

　　道具小胖子快哭了：“可是陈导，真的没钱了，而且时间也来不及……”

　　确实，剧组的资金虽然有陆砚舟的五百万，但大部分都花在了设备租赁和实景搭建上。

　　对于这种只有几秒钟镜头的道具，通常能省则省。

　　但陈川不行。

　　在他的镜头里，哪怕是一具尸体，也必须是有戏的。

　　“行了，别哭了。”

　　陈川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了一眼那个拙劣的塑料模特，转身把刚脱下的防晒外套扔给场记，露出了里面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工装背心。

　　“李磊，去帮我买两箱医用石膏粉、十斤猪肉皮、一桶液态硅胶，还要丙烯颜料，红、黄、蓝、褐都要。快去！”

　　“赵源，把你那堆调色盘拿过来，跟我去后院。”

　　全剧组的人都愣住了。

　　道具小胖子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问：“导演，您……您这是要干嘛？”

　　陈川一边挽起裤脚，一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刻刀，眼神专注而狂热，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

　　“既然买不到，那老子就自己造。”

　　……

　　半小时后。

　　纺织厂后院的一间废弃车间，被陈川临时改造成了特效化妆工作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膏粉尘，化学胶水和生猪肉皮混合的怪味。

　　如果是平时，这种味道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人绕道走。

　　但此刻，车间门口却围了一圈工作人员，一个个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地往里看。

　　车间中央，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惨白。

　　陈川就坐在灯下。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长腿随意地岔开，脚边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血淋淋的猪皮。

　　此时的他，形象实在算不上好。

　　脸上蹭上了几道灰色的石膏粉，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那道深陷的沟壑。

　　手臂上沾满了红红绿绿的颜料，像是个刚从杀猪场回来的屠夫，又像是个疯魔的艺术家。

　　但他正在做的事，却精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雕刻刀，正在那个还没干透的硅胶模具上游走。

　　“死人的皮肤是没有血色的，但因为重力作用，尸斑会沉积在背部和侧面。”

　　陈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旁边的赵源上课。

　　“还有毛孔。塑料假人之所以假，是因为太滑。人的皮肤是有纹理的。”

　　说着，他拿起一块处理过的生猪肉皮，用特殊的胶水一点点贴合在硅胶表面，然后用喷枪进行上色。

　　“滋滋”

　　随着喷枪的雾化，那种原本惨白死板的硅胶，竟然奇迹般地呈现出了人类皮肤特有的质感。

　　甚至连皮下的青色血管，淤青的痕迹，都被他用画笔一层层地晕染出来。

　　“卧槽……”

　　门口偷看的李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这特么是易容术吧？”

　　“嘘！小声点！”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陆砚舟拿着一瓶水走了过来。

　　他本来是在休息室看剧本的，听说陈川疯了，正在后院“分尸”，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当他走到门口，看清里面的场景时，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见过陈川发火的样子，见过他讲戏时霸道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旧货市场砍价时市井的样子。

　　但从未见过此刻的陈川。

　　那么专注，那么野性，又那么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