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走到陈川身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衬衫，即使在这种脏乱差的环境里待了一上午，依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一株开在废墟里的白莲。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将一杯杯壁上挂着水珠的冰美式，递到了陈川面前。

　　“消消气。”

　　陆砚舟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特有的慵懒，像是一阵凉风吹进了燥热的火炉。

　　陈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那双还残留着戾气的眸子对上了陆砚舟平静的视线。

　　全剧组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川看着眼前的冰美式，又看了看陆砚舟那张精致的脸。

　　几秒钟后，他眼底的寒冰竟然奇迹般地融化了。

　　他接过咖啡，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那团烦躁的火。

　　“谢了。”陈川呼出一口凉气，声音虽然还硬邦邦的，但明显缓和了不少。

　　“你的要求是对的。”陆砚舟看着陈川额角的汗珠，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极其自然地递给他。

　　“那杯牛奶确实没那味儿。朱朝阳的压抑，就体现在那一层让他恶心的奶皮上。”

　　陆砚舟转过身，看向那个吓傻了的道具小姑娘，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却并不严厉。

　　“听导演的，去煮。要那种表面起皱的。”

　　“哎！是！这就去！谢谢陆老师！”

　　小姑娘如蒙大赦，抱着杯子飞快地跑了。

　　一场风暴，就这样被陆砚舟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心里疯狂给陆影帝磕头：救苦救难活菩萨啊！

　　陈川捏扁了手里的空咖啡杯，看着陆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老师，你这是在收买人心？”

　　“我是在保护我的资产。”

　　陆砚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陈川那汗湿的背心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毕竟，气坏了导演，我的五百万就打水漂了。”

　　说到这，陆砚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陈导。你刚才发火的样子……”

　　他凑近陈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虽然很凶，但……挺帅的。”

　　说完，陆砚舟直起身，留给陈川一个矜贵的背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区。

　　陈川站在原地，感受着耳边残留的热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好像……被调戏了？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呢？！”

　　陈川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偷看的工作人员吼了一嗓子，虽然声音依旧大，但谁都听出来，那里面的火药味没了。

　　“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这次要是再不过，今晚全员加练！”

　　“是！！！”

　　这一次，全剧组的回答声震天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服。

　　在这个闷热的仓库里，他们看到了一个魔鬼般的导演，和一个懂他的影帝

　　这戏，能成。

　　第12章 影帝的实力

　　“各部门准备！清场！”

　　随着场记的一声大喊，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片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今天要拍的，是整部剧里最考验演员心理素质，也是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场戏张东升卸妆。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更是一个男人彻底撕下伪装，露出内里那卑微且阴暗溃烂灵魂的过程。

　　化妆间里。

　　陆砚舟坐在镜子前，任由特效化妆师在他的头上倒腾。

　　为了达到逼真的秃顶效果，他那一头保养得极好的头发被紧紧地包裹在特制的硅胶头套里。

　　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此时拿着粉扑的手都在抖。

　　天呐，她正在干什么？

　　她正在亲手毁掉内娱这张被称为女娲毕设的脸！

　　把一个清冷矜贵的贵公子，变成一个谢顶油腻的猥琐中年男人。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手别抖。”

　　陆砚舟闭着眼，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贴紧点，别穿帮。”

　　“是……是！陆老师！”

　　化妆师深吸一口气，咬牙把那层带着稀疏毛发的假头皮粘在了陆砚舟光洁的额头上。

　　十分钟后。

　　当陆砚舟走出化妆间时，外面路过的工作人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浑身散发着高级香水味的陆影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

　　陈川正坐在监视器后，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陆砚舟身上定格。

　　没有嘲笑，没有惊讶。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反而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灯光。”陈川沉声开口。

　　“把主光源撤了。只留镜前灯，我要那种惨白的光，就像是停尸房里的那种灯光。赵源，把你调的那个阴间滤镜给我架上去。”

　　“好嘞！”

　　一切就绪。

　　浴室的布景狭窄而压抑。

　　陆砚舟站在镜子前，戴着那顶为了掩饰秃顶而特意准备的厚重假发。

　　“Action！”

　　陈川一声令下。

　　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在镜子里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死气沉沉的脸上。

　　陆砚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刻，他不再是陆砚舟，他是张东升。

　　一个在岳父岳母面前唯唯诺诺，在妻子面前卑微讨好，在学生面前强装斯文的可怜虫。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发际线边缘。

　　监视器后，陈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对于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级影帝来说，在高清镜头下暴露丑陋，需要极大的勇气。

　　很多演员哪怕演乞丐都要画眼线，要保留最后一丝美感。

　　但陆砚舟没有。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指扣住假发的边缘，一点点地将其掀起。

　　“嘶！”

　　现场似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极轻的抽气声。

　　随着假发被摘下，那一层惨白稀疏，带着几根尴尬毛发的秃头彻底暴露在镜头前。

　　原本英俊的面容，因为这个发型的改变，瞬间变得滑稽，甚至透着一股让人生理性不适的猥琐感。

　　然而，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不是秃顶。

　　是眼神。

　　在假发摘下的那一瞬间，陆砚舟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种伪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瞬间消失殆尽。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秃头男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是对自己的厌恶，对生活的绝望，以及在那绝望深处疯狂滋生的阴冷杀意。

　　他像是在欣赏一具尸体，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怪物。

　　那眼神阴鸷得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