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演了十年的戏，拍过无数精美的画面。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镜头，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到一种“电影级”的质感。

　　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电影。

　　“这就叫手持摄影的魅力。”

　　陈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傲气。

　　“如果用三脚架，画面确实稳了，但也死了。我要的是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张东升的神经质，感觉到那种随时会崩断的弦。”

　　“至于打光……”

　　陈川指了指屏幕上张东升半明半暗的侧脸。

　　“陆老师，你看这张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惨白的电梯灯下。这不正是张东升吗？白天是温和的老师，晚上是杀人的恶魔。”

　　“我要拍的不是偶像剧里的完美男神，我要拍的是人，一个正在腐烂的人！”

　　陈川转过头，看向陆砚舟。

　　两人的距离很近。

　　陆砚舟能看到陈川眼底那簇狂热的火苗。

　　这个男人在谈论他的镜头语言时，那种自信和霸道，简直性感得一塌糊涂。

　　“怎么样？”

　　陈川挑了挑眉，那张刚毅的脸上带着几分坏笑，像是个考了满分等着要糖吃的孩子，却又带着成年男性的侵略感。

　　“陆大影帝，我的摄影师，手还抖吗？”

　　陆砚舟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背心却才华横溢的男人。

　　心中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和一种对强者的臣服感。

　　心服口服。

　　“陈导。”

　　陆砚舟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是对的。”

　　“这种拍法……”陆砚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轻声说道，“很高级。”

　　“高级就对了。”

　　陈川哈哈一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对着全场吼道。

　　“都听到了吗？影帝说咱们高级！李磊，别瘫着了，起来干活！下一场，给我怼得再近点！我要拍陆老师的微表情，连睫毛颤动都不能放过！”

　　“好嘞！”

　　李磊瞬间满血复活，扛起机器就冲了过来。

　　拍摄继续。

　　这一次，陆砚舟没有再抱怨。

　　当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再次贴近他的脸，当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时，他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属于张东升阴郁而破碎的微笑。

　　监视器后。

　　陈川看着画面里的陆砚舟，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啧……适应能力还挺强。”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在这个粗粝真实的镜头下，陆砚舟不仅没有被剥离光环，反而因为那份毫无保留的真实，绽放出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危险美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男主角。

　　这才是他陈川的戏。

　　第15章 会打游戏吗？

　　哗啦啦！

　　没有任何预兆，一场瓢泼大雨毫无保留地砸落下来。

　　废弃纺织厂那常年失修的铁皮顶棚，瞬间变成无数面被急促敲响的破锣。

　　密集的雨点撞击声震耳欲聋，连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吼。

　　“导演！不行了！声音完全爆了！”

　　收音师王卓宇摘下耳机，一脸崩溃地冲陈川大喊：“这雨声太大了，同期声根本录不了！全是噪音！”

　　紧接着，灯光师也跑过来告急：“陈导，西边墙角漏雨了！水快漫到电箱了，为了安全必须断电！”

　　陈川站在片场中央，望着头顶摇摇欲坠的顶棚和外面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幕，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这是南方夏季最常见的雷暴雨。

　　对于在这个破旧仓库里拍摄的《隐秘》剧组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停工。”

　　陈川当机立断，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幕，冷静而有力：“所有人，保护设备！先把摄影机和灯光器材转移到干燥的高处！断电！快！”

　　原本井然有序的片场瞬间乱作一团。

　　工作人员们抱着昂贵的器材，在漏雨的仓库里匆忙奔跑。

　　陈川没有站在一旁指挥，而是直接冲到漏水最严重的西墙角，单手扛起那个死沉的配电箱，大步流星地搬到了安全的高台上。

　　他的动作迅猛而果断，黑色背心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强悍的肌肉线条。

　　半小时后，抢险结束。

　　设备保住了，但拍摄也彻底陷入停滞。

　　整个剧组困在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暴雨声，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一停，得烧多少钱啊……”

　　负责管账的场务蹲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算账：“租金、人工、食宿……这雨要是下一整天，咱们今天就是纯亏十万块。”

　　对于这个本就资金捉襟见肘的草台班子来说，十万块绝非小数目。

　　焦虑的情绪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都沉默着，只能听见雨声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角落里，陆砚舟坐在他那把专用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空气潮湿粘腻，对于有洁癖的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而且，这没完没了的雨，让人心烦意乱。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陈川。

　　发生这种意外，作为导演兼投资人，他应该是最着急的吧？

　　然而，当陆砚舟看到陈川时，却愣了一下。

　　陈川正坐在仓库那扇巨大的、没有玻璃的落地窗前。

　　他搬了个破木箱当椅子，手里夹着一支烟，两条长腿随意舒展着，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度假。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幕，脸上没有丝毫焦躁，反而透着一种深沉的宁静。

　　烟雾缭绕中，他刚毅的侧脸显得格外迷人。

　　陆砚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不急吗？”陆砚舟在他身边站定，声音清冷，“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的钱可是在白白燃烧。”

　　陈川回过头，看到是陆砚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植物：

　　“急有什么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

　　“而且……”陈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独特的磁性，“你不觉得这雨下得挺好吗？”

　　“好？”陆砚舟挑眉，扫了眼满地的积水，“好在哪？好在能让我们破产？”

　　陈川轻笑一声，站起身。

　　他比陆砚舟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这位矜贵的影帝，眼神里闪烁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

　　“《隐秘的角落》故事发生在南方沿海。这种湿漉阴沉，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天气，才是这部剧的灵魂啊。”

　　“刚才我一直在观察这雨。”

　　陈川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丝雨雾。

　　“你看那墙上的青苔，看那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泛着的微光。等雨停了，空气里那种黏腻又真实的质感，是任何打光和特效都做不出来的。”

　　“这场雨，是老天爷在帮我们做免费的美术置景。”

　　陆砚舟怔住了。

　　他看着陈川那双在烟雾后发亮的眼睛。

　　在所有人都在算计金钱得失，都在焦虑抱怨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在欣赏雨水的质感，在思考艺术的表达。

　　这种强大的定力和格局，让陆砚舟心中那点因为环境恶劣而产生的烦躁，悄然消散了几分。

　　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你心态倒是好。”

　　陆砚舟轻哼一声，语气却没了起初的冷硬：“行吧，反正你是导演，你说好就好。不过……”

　　他瞥了眼身后那群无所事事、垂头丧气的工作人员：“雨不停，大家都没事干。这种气氛太压抑，容易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