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海棠坠(2)
更新时间:2012-05-28
院子里不知何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绣床上侧卧的美人蹙眉喊道:“莲儿……莲儿……”
丫头听到主子的声音小碎步地跑进暖阁,“小姐。”
“外头又在吵什么,你去瞧瞧。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平白叫人心里添不痛快。”梨白气恼的翻了个身,用锦被蒙住耳朵。
莲儿吐舌,却是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姐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梨白掀开锦被顿时睡意全无,“我险些忘了日子,如夫人每月十五/不来闹上一闹我便无法安枕入眠。”玉香上前替她披上鹤氅,梨白坐在妆台前用篦子篦头发,“我去请崔管家来打发如夫人走。”这边莲儿的声音还未停,便听外头骂了起来:
“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的狐媚子,也不知是那一世修得的造化竟让我们老爷对你另眼相看。若是你懂得尊卑有序,长幼之别便也罢了,可偏偏生的一副狐媚相,又是个不知礼数的贱蹄子,你不过是仗着老爷宠着你罢了,如此便敢在府里作威作福,你这眼里可还有夫人?若这放肆的样子叫外人瞧了去,可不是笑话我们太守府连平日的规矩都没了。”
莲儿端了清水递给梨白,“如夫人说来说去便是这几句,她不过是仗着夫人不爱计较的性子罢了。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性子最是温和,偏偏这如夫人是个吃不得亏的人,每每带着夫人来咱们院子闹。她若知道老爷与小姐至今还未圆房,恐怕要气得厥过去,哪还有功夫在咱们这儿穷叫唤。”
“若非她每月来闹,这太守府里的日子当真是无聊极了。”梨白拿着画笔轻轻描眉,“你去置些藕粉糕来,嘴里怪没味的。”莲儿应声便出了暖阁。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梨白浅唱低吟,不多时便见莲儿捂着脸跑了进来,“如夫人未免欺人太甚了,奴婢要去小厨房拿藕粉糕,如夫人房里的大丫头春茶说小姐这样低贱的出生也配吃那精致的点心,还不由分说的赏了奴婢一耳光。”莲儿委屈地抽泣着,梨白一时也恼了,拖着莲儿便出去找她们理论。
院内,四季花木早已呈颓败之姿,唯有腊梅暗暗吐着芬芳。如夫人一脸得意地站在大夫人身旁,见梨白只披了件鹤氅出来又嘀咕道:“我说这狐媚子最会拿娇卖痴了,如今还是隆冬腊月的天气竟也穿的如此单薄,下贱坯子果然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难怪老爷会被她迷住。”
大夫人听她言语轻佻便咳了一声,梨白将玉香拉到身边,瞪着来人:“我道大清早扰人清梦的是谁呢,未曾想也是只只会叫唤的鹦鹉。成日里只会跟在别人后面学舌,动不动便拿府里的下人出气,如此气量也只配给人当个填房,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大夫人乃一府主事人,端庄肃穆的妆容下一袭妆花缎蹙金色牡丹华服倒也衬的她气度高华,,寻常的如意髻上簪了对水头极好的翠簪子并一对赤金打造的八宝迎喜簪花,如此也不算失了一府主母的尊位。倒是一旁的如夫人穿的一身苏绣描藕色的芍药抹胸外面只罩了件桃红色云缎纱衣,衬蹙金嵌珍珠百合裙,望仙髻上更是将能显摆的出来的首饰都戴了出来,珠光宝气倒是不见,反倒显得俗不可耐。
梨白与她们二人一稳一挑的打扮相比较自是清丽脱俗,翠色鹤氅下即便没有刻意的打扮仍显的婀娜俏丽,如夫人一张脸瞪得变形,“不知礼数的贱蹄子,跟谁说话呢?”一旁粗壮的丫头已然跃跃欲试,二话不说已劈打在梨白光洁的脸蛋上,“胆敢侮辱我家夫人,正室妾室也是你轻易便能说的。”
莲儿不服主子受辱,自然与那春茶扭打在一起,“我家小姐你也敢打,活腻了。”饶是春茶再粗壮也不敌莲儿这一瞬间的蛮劲儿,生生挨了她一巴掌,只听有人道:“崔管家来了。”
崔管家的到来无疑给梨白吃了一颗定心丸,“见过夫人,如夫人,梨白姑娘。”
如夫人扬脸冷笑道:“只怕你崔贵承的眼里只有那位白姑娘吧。我和姐姐不过是这府里的摆设,如今不管是谁都敢骑到我们头上来。你方才可是瞧见了,我的丫头碍着谁了,竟生生挨了那小贱人一巴掌。老爷不在,府里的杂事由你做主,如此你也给分出个是非黑白来,否则我和姐姐也是断然不肯的。”
崔贵承平日见惯了女人们之间的争锋吃味,自然知道眼前是何情况,却也陪着笑脸,“如夫人方才也道都是些没头没脸的下人,您何须与她们计较。若真计较起来,岂不是叫底下的奴才们看笑话。”
如夫人听出崔管家话中偏袒的是谁,便也不依不饶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屋里的下人叫人欺负了,你却让我算了,那我日后在府里要如何立威?”
大夫人性子最是温和,见事情差不多了也不愿她们再这样争执下去,望向崔管家:“崔管家说的对,下人们不知礼数惩戒一番便是,何须与他们置气。再过几日老爷便要回来了,我命厨房准备的食材可准备妥当了?”
“回夫人的话,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崔管家恭敬地答话,“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老爷将府中的大小事务交与你来掌管、你万不可让老爷失望才是,我身子有些乏了。”大夫人语毕看了眼梨白便也带着丫头离开了。
如夫人平白讨了顿没趣心里自是不快,大夫人都走了她也不便再闹下去,崔贵承依旧满脸堆笑,“如夫人也请早些回去歇着的好,老爷不日便要从帝都回来,与其每日来这儿闹腾倒不如想想法子怎么讨老爷欢心才是。”
如夫人眸中满是鄙夷之色,平日在府里最是见不得他奉承梨白的嘴脸,自然无需承他的情只冷漠道,“眼下她是老爷的新宠,你是老爷身边最得力的奴才,理应要护着这贱人的。府中人人都说你崔管家如何如何的能耐,我看也不过如此。你要护着她我也不拦着,不过我要告诫你一句:再美的美人也有失宠的一天,还望崔管家你没押错宝才是。”
“承贵的私事便不劳如夫人您费心了。”崔贵承依旧不温不火的答话。
“哼!”如夫人带着奴才悻悻离去。
眼见如夫人主仆的脚步渐渐远去,崔贵承对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语气极为恭敬,“今日的事情叫姑娘平白受了委屈,都是奴才的不是。”堂堂太守府的大管家都在她梨白面前自称奴才,也可见她在太守心中的地位。
“早就惯了,何来委屈一说,倒是委屈了崔管家您,梨白着实过意不去。”梨白微微欠身以示歉意,崔贵承忙上前扶了一把,“姑娘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人,这么做委实折煞了奴才。老爷托人捎了口信说:不日便从帝都返回,望姑娘早作准备。”
方才离开的小厮拿了个瓷瓶递给崔贵承,崔贵承将瓷瓶递与梨白,“这是大内出来的消肿药,去年老爷赏了一瓶给奴才,女孩儿家的脸面最是要紧。”崔贵承的目光落在莲儿红肿的脸上,梨白接过瓷瓶,客气道:“劳您费心了。”
“琴师待会儿该来了,我便不打扰姑娘练曲儿的雅兴,告辞。”崔贵承微微欠身,梨白亦是点头,直至目送崔贵承离开这才领着莲儿进了暖阁。
莲儿被如夫人身边的丫头责难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平日受了委屈大抵都吞了下去,今日若不是那春茶出言不逊她也不会与她动手。梨白取出帕子替她上药,帕子还未沾到脸上莲儿便咬牙强忍着痛,梨白自责道:“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莲儿狠命摇头,“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能跟着小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当年在翠微阁若不是小姐出手相救我早被鸨母打死了,更别提能照料病重的母亲与弟妹们至今日。”
“这都是你自己的福分,我没做过什么。”梨白浅笑,转瞬便寥落起来,“眼下我们困在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受人鱼肉早在预料之中。”莲儿不免替她抱不平,“只要小姐愿意,大人必定会将小姐扶为正室,岂容如夫人她们那般张狂。”
为莲儿上完药,梨白将瓷瓶收好,“夫人的娘家兄长是朝中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如夫人虽爱搬弄事非,母家不比得夫人娘家那般煊赫,却也是帝都数一数二的富户。所谓娶妻娶势便是如此,我不过是一介歌姬,一郡太守如何会为了一介歌姬而舍弃一双妻妾。”
莲儿不觉后悔失言,自责道:“都是奴婢不好,害小姐伤心了。”
“与你何干,这些年都过来了,何来伤心一说。”梨白兀自低语,莲儿上完药便沏了杯茶给梨白,“琴师怕是要来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梨白摇头,“今日这么一闹早没了兴质,打发他回去吧。”莲儿也不想叫外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样,于是也不再劝阻。
杜青屏带着早早备下的琴谱不料却吃了闭门羹,又瞧见莲儿脸颊红肿一脸气郁的样子,如此便也识趣的离开,都说高墙深院内的女人们成日斗得你死我活,如今看来倒也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