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撕开了就别浪费,吃吧。”
沙缪站在门口和男人对视,大概有那么三十秒,江徊看着男人脸上的戒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背过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或许是因为“庆幸”、“还好”、“逃过一劫”、“虚惊一场”这些词太过美妙,男人完全忽略在门口消失的沙缪,以及再次出现时手里拎的那把枪。
楼上的人正围在一起卷烟,烟丝没剩多少,梗和叶子都拢在一起最多也就能卷两根,两根十三个人分,排在最后那个说不定连一口都抽不上。透过厚重镜片,老黄用口水把薄宣纸粘好,把卷好的烟放在桌上。
沙缪不在,没人敢先开口排顺序,老黄把两根烟整整齐齐地排好,停了老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一会儿,谁排在前头了谁心里有点数,后头这么多人呢你们谁去喊下阿缪?”
站在楼梯口的小矮子成为最终人选,被人半推半搡的推下楼梯,几个人安静地在楼上等待,枪声和钟声都比脚步声更快,楼上一片死寂,呼吸都变轻,直到有人走上来。所有人朝楼梯口看过去,小矮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以往更小。
“缪哥说,就按照我们现在站着的顺序,从左往右排就可以。”
“然后。”小矮子眨眼的速度变得很快,脖子有些僵硬地抽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烟,现在就我们十二个人分了。”
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江徊看着男人肥胖的身体倒在血泊里,嘴里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的饼干,上半身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向后拧,从江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被射穿的脑袋。
沙缪始终一言不发,他走过去,鞋踩进血里,每走一步都会有几滴血溅上他的裤腿。整栋小楼变得出奇安静,江徊能听见血水飞溅,烟卷燃烧,头顶二楼人的叹息。淌过血泊,走到正中间,沙缪用脚把男人肥胖的身体踢到一边,捡起地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随手用衣角把浸满血的包装擦干净。
察觉视线,沙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把饼干塞给江徊,其中一包已经打开,半包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渗进麦麸细缝中,像还没死透的血管。
“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真快饿死了,人也是能吃的。”沙缪抬手将沾在手指上的血抹在墙上,回头瞥他一眼,“从白恪之那儿学的。”
白恪之是一个人回来的。
起初小让不相信,站起来跑出去好远,最后红着眼睛冲回来,双手紧紧抓着白恪之的袖子问他201号去哪儿了。白恪之不说话,魏斯让死拖着不让他往前走一步,两只脚紧紧蹬着地,在干净平整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长痕。
“他死了。”白恪之回过头,看着小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去陪他吗?”
“你骗人!钟声都没响!”
白恪之没接话,甩了一下手臂,低声说:“松手。”
“行。”魏斯让松开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掏出紧紧抱在怀里的枪,解开保险,高高举起对准白恪之的胸口。
白恪之仿佛死海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魏斯让咬着后槽牙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跑上来,皱眉冲他们喊:“小让!别胡闹!”
白恪之沉默几秒,转头对上后面表情有些慌张的尹嵘,挑了挑眉问:“你教的?”
尹嵘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扯着嗓子喊:“你你给的枪,我总不能就让他当个摆设吧!”
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瘸子站在旁边劝架,mega里排名第一的被一个十岁的omega拿枪指着,旁边另外一个唯一健全的alpha只会干看着跳脚。
“你还笑?”白恪之很淡的笑容使魏斯让脸涨的通红,渺小的自尊最不能践踏,魏斯让双手举着枪,食指按着扳机,“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开枪?!白恪之!”
食指扣动扳机的同一秒,尹嵘猛地飞扑过来,将魏斯让扑在地上,枪口偏了五厘米,总算不会丢掉性命。
不对,枪就没有响。
尹嵘脑袋顿时一片混乱,同样混乱的还有倒在地上的魏斯让。来不及去管擦伤的手臂,魏斯让迅速爬起来,枪口对准白恪之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扳机,除了零部件碰撞发出的空响外,什么都没有。
魏斯让呆站着,看着白恪之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怎么费力气就抽走他紧握在手里的枪,用衣角擦了擦枪身后塞回腰间。白恪之看了魏斯让一眼,接着视线绕过他,落在倒在地上依旧一脸茫然的尹嵘身上。
“下次记得教怎么看有没有子弹。”
停了几秒,尹嵘才反应过来,他摇头大笑了两声:“我是昏了头了,才相信你会真的给他一把枪。”
“枪是真的,只不过没有子弹而已。”
魏思峥冷笑一声,拖着病腿站在白恪之面前质问:“不给子弹,给一把枪有什么用?”
“给你们点希望吧,毕竟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就算里面有子弹也没用。”白恪之看着魏思峥,很轻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需要开枪,里面自然也就不需要有子弹,毕竟我怎么能确定,你们的枪口会对准谁。”
魏思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原本就打算放我们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你还是不是人?”魏斯让大吼。
白恪之偏过头,视线清明,直愣愣地落在魏斯让脸上,“刚才还哭着喊着要给201号报仇,这么快就改口给自己喊冤了。”
一肚子的怨气憋在胃里一口都出不来,魏斯让大口喘气,最后蹲在地上大哭。魏思峥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用手轻轻拍弟弟的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尹嵘叹口气,走到白恪之旁边,停了几秒把自己的枪掏出来,抽出弹匣仔细检查了一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目光。
“你不用看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把我也卖了。”
白恪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支蓝色药剂,嘱咐尹嵘放好。看着手心里两支玻璃药剂,尹嵘愣了愣,低声问:“哪儿来的?”
CBH17,是alpha易感期期间唯一的并促生剂,当易感期来临时,这种药剂可以避免被某种冲动冲昏头脑,并且可以百分之百激活身体机能,没有alpha喜欢易感期时那种失控的感觉,白恪之尤其。Mega开赛以来,CBH17就放出过一次,一共五支,当时他和白恪之走散了没能占到最佳狙击点,所以他们一支都没拿到。现在赛程过半,这个时候还能搞到两支,简直是老天爷开恩。
“跟沙缪换的。”
“沙缪?你去找沙缪了?什么时候去的,不是,你拿什么换的?”尹嵘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最后一个。
“……你用201号换的?”
白恪之抬眼看他一眼,尹嵘适时闭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魏斯让闹得了,尹嵘发觉白恪之变得有些烦躁。
基本上已经撕破脸皮,起码魏思峥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白恪之问他们是不是还要一起走时,魏思峥第一次失了神。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久,白恪之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他们一起,如果说201号是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他们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一个带着伤的瘦弱alpha和一个尚未成年的omega。
还在犹豫,始终沉默的魏斯让突然跑过来,仰着脸说:“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小让。”魏思峥喊道,但是魏斯让完全没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恪之,“跟在你后面,起码暂时不会死,对吧?”
白恪之把步枪背在身后,跨上台阶,“我没说过。”
起初尹嵘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上一秒还要杀掉白恪之的魏斯让要重新跟他们组队,但直到晚上,魏斯让表现的都极其乖巧,乖巧到不正常。晚上十一点半,他们在玻璃栈桥休息,每过一个小时便换人值夜。
前面出了那档子事,尹嵘也不太放心魏思峥兄弟俩,本想跟白恪之商量干脆就他们两个值夜算了,可等他掀开帐篷帘子,白恪之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尹嵘思索半晌,还是没问出口。
凌晨三点半,尹嵘被一道冷风惊醒,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起来,距离换班已经过了五分钟,他有点睡过头了。
睡过头是常事,其实也并不能算严重,如果他的背包没丢的话。
“白恪之。”
“包丢了。”
“装药的包丢了。”
“我就知道,他们俩怎么会又愿意跟我们一起?肯定是听见你跟我说的话了,知道这个药是201号换来的,他们肯定是偷走又去换别的了!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平时沾都不让我沾,怎么现在这么相信我要给我了你?”
“我草,这两个畜生东西,亏老子对他们那么好!”
白恪之半睁着眼,视线缓慢地爬上泛起彩光的玻璃桥,声音有点哑:“你吵不吵。”
第27章 ch27 陷阱I
雨穿过青蓝色的光打在玻璃上,安全绳横挂在一楼大厅,上面挂满浸饱水的衣服,男人抬起左脚试图把裤子也脱下来,单腿却不好保持平衡,踮着脚连着蹦了好几下,最后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
“你一边儿脱去好不好。”旁边人斜了他一眼,脱掉上衣对折几下,双手交错捏着两段,稍一用力挤出一大滩水。
男人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的嫌弃,脱下裤子挂在随意搭在安全绳上,弯腰透过方形窗户往外看,摇头感慨道:“这雨也太大了。”
“这天气还不是主办方想怎么设置就怎么设置。”
“但是这雨怎么好像有股味道……酸臭酸臭的。”
“没听115号说吗,底区下雨的时候就这个味儿。”男人盘腿随意坐在房梁下,手在地上扒拉两下找到还剩下半截没抽完的烟,并拢拇指食指擦了两下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讲:“政府搞的什么环保次循环计划,全城的金属污水都集中排到底区处理,所以那边下雨就这个味儿,铁锈味儿。”
江徊单独被锁在二楼的小房间里,透过门板只能听见“次循环计划”、“底区”、“铁锈味儿”几个词,哪怕听不完全,但闻着从窗缝飘进来的雨腥味,也能猜出个大概了。次循环计划是环保部部长联合周边几个小国一起进行的某种环保实验,总投入上亿仑币,据说可以在一个完整的年循环中彻底解决海洋酸雨气候的情况。
李从策上的联盟决策会,江赫亲手签的字。
“你什么时候能找到投放点。”沙缪推开门走进来,铁锈味儿跟着一起冲进来,沙缪站在他旁边,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吃的最多还能再撑两天。”
江徊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最早也要明天。”
“今天晚上。”沙缪言简意赅。
“不是说还能撑两天吗。”
“把楼下两个体重最大的杀了,就可以撑两天。”沙缪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江徊看过来,沙缪停了停又补充道:“如果今天晚上你没有告诉我点位,那两个人就是你害死的。”
话说完,沙缪重新关门离开,留下满屋子的铁锈味还有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确实不能再拖了,昨天就该是他打促生素的时间,走的时候没想到再也回不去,江徊没有拿放在包里的联络器。按照白恪之的性格,他的背包应该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包里的联络器、手榴弹、烟雾枪应该都被发现了。
虽然在心里已经骂过自己无数遍,但当怪异的热度再次爬上脖颈时,江徊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大动脉,盯着对不齐缝边的地板骂出了声。活的前二十年太过顺遂,最多也就是在医院多住了些日子,在血管里注射那些奇奇怪怪的营养剂而已,他没吃过什么苦。按照江赫对他的人生规划,到他死应该也吃不了什么苦的,可他不知道哪根筋搭反了,凭着在监控器那一眼,上赶着自讨苦吃。
电子时钟转到19:00,江徊缓缓睁开眼,视线内漆黑一片,江徊双手抱膝坐在地上,腾出一只手虚虚握拳在地板上连着敲了七下。一分钟后,大门打开,橘黄色的光投进来照在身上。江徊站起来,看了眼门口逆光站着的身影,开口说:“我要去个地方。”
“可以。”
“我一个人去。”
“不可能。”沙缪毫不迟疑地拒绝,江徊没什么反应依旧站在那儿,停了几秒,沙缪接道:“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你需要戴着手铐。”
江徊没有拒绝。
沙缪带他走进餐厅,比起其他区域,餐厅的装潢算的上豪华,墙面贴着米黄色的壁纸,上面画着许多排列整齐的白色小花。沙缪站在餐桌旁,江徊很快注意到圆桌下对着的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旅行袋。
“蓝色的那个,拿出来。”
刚开始江徊还以为沙缪在跟自己说话,直到一个alpha从门后走出来,江徊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而他居然完全没发现。穿着军绿色防风外套的男人钻到桌子底下,把蓝色旅行袋从最下面抽出来,拉开拉链,轻车熟路地找到里面的银色手铐。
“115号,他会跟你一起去。”等到115号站到江徊面前,江徊闻到一阵十分强烈的信息素,远处有人适时做出解释:“115号是易感期。”江徊点点头,接着十分顺从地讲双手举到身前,115号拿出手铐,冰冷金属擦过手腕凸起的骨头,弧度收紧,双手被手铐牢牢固定住。
联盟长的独子像犯人一样戴上手铐,李从策看到这一幕应该会笑出声。
七点二十七分,楼下人将堵住大门的各种家具移开,拉开厚重木门,江徊在两天后终于走出这栋小楼。和他来时完全不一样,因为刚刚下过雨,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楼顶亮着的紫粉色灯牌在水面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坑。
“不要耍什么心眼,他们两个都在易感期,脾气暴的很。”沙缪站在门口,“而且,他们都很想拿分。”
江徊无声地笑了一下,走出门他才发现手铐侧面有几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黑红色,看样子上一个戴过这副手铐的人结局应该不怎么样。
*
监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几个亮着的显示屏发出微弱的青蓝色光线,李从策盯着显示屏内的几个人,抬手拉松脖颈处的领带。坐在旁边的omega察觉到,将右边耳机拿开,朝李从策打了个手势,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没事。”看着显示器内双手戴着手铐的人,李从策很轻地挑了挑眉。
自从联盟长的儿子参加mega这件事被爆出,比赛收视率水涨船高,要求赞助的广告商越来越多,原本颇差的风评在一夜间扭转,不少人开始称赞这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是对自己的人生有独到见解的年轻人,但也有风声传出来,这只是都是联盟长江赫为儿子铺路的其中一环。
不管怎么样,曝光和关注度现在高居不下,单人无人机摄像头从两个增加为六个,所有跟201号有关的参赛者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关注。
尤其是永居排行榜第一位并且随手就把联盟长儿子卖掉的107号,这段是目前所有达官显贵饭间谈资。
“115号的心率已经达到了189,我们这边需不需要干涉?”确认过身体体征,omega向李从策打了段手语。节目话题度固然重要,但江徊也不能真的出事处于易感期又没有带止咬器的下等alpha,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从策很轻地皱眉,放在桌面的右手食指不轻不重地叩响桌面。
十秒后,李从策紧盯着屏幕,眉间的褶皱消失,omega有些狐疑地顺着李从策的目光看过去,电子屏幕上的三个人走进高低错落的楼宇之间,而屏幕右上角,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站在高楼的天台上边缘,左脚虚虚悬在半空,手搭在铁栏杆上,身上背着一把G36卡宾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