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恪之的语气随意且平静,言语中的波动甚至还没有在沾满血的背包里看到过期的肉汤罐头要强烈。
“你觉得不可能。”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语气依旧平淡,瞳孔中却闪着光。
“嗯。”江徊跟白恪之对视,毫不犹豫地反驳,“不可能。”
江徊承认白恪之很强,即便是在mega这个全是alpha的赛场,白恪之也是其中极其显眼的存在。s级信息素使他身体机能几乎要比其他alpha高出一大截,脑袋聪明,如果生在上城区,现在白恪之应该是坐在深色丝绒软塌上,穿着服帖西装,端着高脚杯盯着屏幕的那个人。
白恪之对江徊的回答并不意外,褐色瞳孔里现出一丝嘲讽:“那可不好说。”
远处尹嵘正在教魏斯让开枪时如果尽可能地稳住手臂,但魏斯让的力气比尹嵘想象中还要小,教了没一会儿,尹嵘开始忍不住蹦出了几句脏话。
江徊看着背过身偷偷抹眼泪的魏斯让,缓缓开口:“百年联盟能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不是因为没有暴乱,暴乱当然有,只是因为最后赢的人不是他们,所以没人知道。”
“不,没人知道的原因是因为试图反抗的人都在上城区。”白恪之笑了笑,“上城区的人反抗只是为了夺权,让他们为这个丢掉命肯定是舍不得的,但如果是下城区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你觉得,我如果现在站起来发表一翻鼓动反叛演说,这里面有多少人会跟我走?”白恪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江徊看了他一眼,白恪之又开始笑,安慰他说:“随便开开玩笑,别这么紧张。”
江徊皱了皱眉:“这种玩笑最好别开。”
场外观众和赞助商大多会拿他和沙缪对比,但江徊知道,沙缪跟白恪之在各种意义上,是两类人。
在一片荒漠里,假设沙缪和白恪之同样都是快要饿死的人,如果有人给了沙缪一个苹果,沙缪会很没有礼貌地接过然后吃掉。但白恪之会极其有教养地向他道谢,然后跟你攀谈,尝试分析这颗苹果是否有毒,以及这个人出现在荒漠中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白恪之甚至有可能会挟持他,看看他口袋里有没有别的食物和货币。
江徊在尖塔出生,所以他很清楚,联盟政府应该不会让白恪之活着走出mega。
“你怕什么。”白恪之靠过来,温热呼吸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徊的耳廓,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最晚明天,这儿得有六七个摄像头了。”
好像有人吵起来了,江徊好像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大喊,白恪之靠的很近,岩兰草的味道贴在皮肤上,大概有那么几秒,江徊有点庆幸自己是个beta,没有什么能干扰他。
由着白恪之斜靠在自己的肩头,江徊盯着脚下青葱的一小片裂缝出神。现在的状态绝不是什么好事,白恪之没有了竞争对手,比赛结果不再有悬念,一场中规中矩虎头蛇尾的比赛,会让联盟亏多少金币?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呢,江赫和李从策会怎么做……
“走了。”白恪之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声音打断江徊脑子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想法。
江徊仰头看着白恪之:“去哪?”
白恪之唇角弯了弯,露出因为看穿他内心的紧张和不知所措的嘲弄笑容,他把地上烂了一个洞的布包裹起来拎在手上,才说:“比赛最多还有十几天就结束了,这些罐头吃不完,拿去换点子弹。”
江徊没说话。
“你不是觉得后面还会发生点什么吗。”白恪之的视线轻飘飘地略过江徊的脸,轻笑着说:“不知道beta的第六感准不准。”江徊皱了皱眉,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和摄像头才重新开口:“有意思吗?”
白恪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可以称作疑惑的表情:“你是觉得作为beta丢人吗?”
“不是。”江徊把枪收好,停了停才说:“只不过我最好可以不是beta。”
就算不是alpha,哪怕是个omega,对于江徊来说都不是最差的选择。
“为什么?”白恪之一边往前走一边问,江徊正在思考怎么回答,下一秒他听见白恪之接着说:“为什么别人可以是,你就不可以是?”
话不好听,但语气却平静,听起来只像在陈述事实。
江徊好久没动静,白恪之转过头,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说:“beta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回溯实验圈的天依旧明亮,白恪之靠着八个蔬菜汤罐头换了四把散弹枪,两把喷子,还有七八个几乎满弹的弹匣。交换过程极其顺利,江徊站在白恪之身后,看着白恪之以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站在包围圈内,手里捏着那几个罐头。
起初没人愿意跟他换,毕竟比起食物,武器才是能延长生命的保证。
白恪之露出友好的笑容:“我会对拿着枪的人开枪,但不一定会对只有罐头的人开枪。”
即便是实话但听起来依旧让人难以接受,人群中有人骂了句脏话,听起来刺耳,但白恪之像是完全没听见,停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谁想要换。”
出现了第一个愿意交换的人就会有第二个,可第二个人的价格就不像第一个那么优惠了,一把满弹的机关枪也只能换一个蔬菜罐头第三个置换的人只会更不划算。
白恪之被人群包围的时候,江徊站在人群外,看着白恪之挂着伪善的笑容送出去罐头,接过对面人手里的枪时,放在手心不着痕迹地颠一颠,确保里面子弹是否充足。
“太狡诈了。”尹嵘叼着草根出现在江徊旁边,摇了摇头说,“这种人要是在联盟当了官,肯定贪的裤腰带都拉不上。”
江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开口道:“今天睡觉的时候分开守夜,弹匣装满,备用弹匣和闪光弹都带着。”
尹嵘愣了愣,看着转身离开的江徊,提起步子跟过去:“怎么又要守夜了?现在还有谁能跟我们争啊?”
“距离那么近,就算是五岁小孩手里拿着枪都能把他杀掉。”江徊脚步没停,脚下频率却逐渐放缓,最后慢慢停下来,江徊抬头看着逐渐变成陡势的山坡,语气变得更冷,“他们宁愿把枪送给白恪之,都没有一个人开枪。”
那些人不止是怕他,他们崇拜白恪之,崇拜这个和他们相同出身,背景却更为复杂的alpha,某种意义上,白恪之代表除联盟和上城区之外的所有人他们不是下等人,他们是没有办法选择出身、但只要有机会,就能做的更好的上等人。
*
联盟快讯:本届mega S已接近尾声,其中备受关注的107号成为广大观众口中的夺冠热门,近期本台采访到本届mega比赛的主创人,同样也是联盟秘书长李从策先生,给出的答案却是:暂未接近尾声,精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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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56 明亮的河I
江徊做了一个梦,应该是个不怎么美好的梦,但具体内容他记不起来,这是被魏斯让摇醒的时候,他睁开眼时才意识到后背全都湿透了。
“边缘墙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魏斯让语气急促,还没等说剩下半句,江徊一个翻身坐起来,三两秒收好散在地上的背包,顺便帮他把一直卷不好的毯子塞进双肩包。
江徊扫了一圈,开口说:“你带着魏思峥先走。”
魏思峥的腿伤反反复复,原本拳头大的伤口因为没有治疗彻底,现在已经从脚踝蔓延到膝盖下方,腐肉松垮地耷拉着,黄色脓水已经开始出现异味。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却短暂的惨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碎石,受伤的人来不及逃跑,被不断挤压的边缘墙碾住小腿。白恪之拎着包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江徊之前没见过的枪。
“枪托压断了。”白恪之跑过来,脱掉兜帽,露出阴影下五官分明的脸,“你能修吗?”
江徊垂眼看了一眼,说:“从哪儿捡的。”
“谁知道呢。”随手抹掉枪管上的血,白恪之回头看了眼踉跄涌来的人群,“现在开枪扫射一圈的话,应该能拿不少分。”
白恪之语气轻松,江徊转头看了他一眼。和江徊对上视线,白恪之没有一点儿难为情,眼神带笑。
“被枪打死总比碾死强。”
江徊没反驳,拎着包往前走,很快被淹没在惊恐的人群中。
Mega地图有多大没人知道。回溯实验结束的时候,有不少人开始质疑这场比赛的意义,思考为了走进尖塔而沾满血到底是否值得,有人甚至起了自杀的念头,试图结束这场人生闹剧。
可惜在Mega中,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死亡也不是容易的事。
*
边缘墙推进第17小时。
周围人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冲在最前面的人逐渐开始脱水,嘴唇干裂,血红色沾在翘起的干皮上。有人开始腿软,酸胀让他们双腿不听使唤,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砸在沙坑,荡起漫天的尘土。
故事发展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死亡也变成美好结局。
边缘墙轧过男人的脚踝,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平躺在地上,双眼失焦地盯着头顶干净到几乎透明的天空。
江徊也开始口渴。
身为beta的体能差距开始体现,白恪之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明明知道他是beta,17个小时过去,前进步伐没有半点减缓趋势,江徊尽量跟白恪之保持步调一致,但长时间缺水,以及脚下越来越厚的黄沙,还是让江徊头晕目眩。
“枪丢掉。”身边响起声音,有点哑。
江徊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脚步没停。
见江徊没反应,白恪之直接上手,扒掉挂在他身上的两把AK和狙击枪,毫不犹豫丢进沙坑。头顶日光热烈,白恪之的眼睛无比清晰,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眨眼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很多。
边缘墙推进第24小时。
晚上的路变得更难走,天空黑的仿佛要淌下来,巨大的昼夜温差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从平原草地走到沙漠,应该是沙漠吧,江徊用力把左脚从沙子里拔出来。
江徊不知道他们还要走多久,心跳声重的像鼓,酸胀的双腿还有带着血腥味的口腔。但最让江徊害怕的,是他已经对惨叫和碾碎骨肉的声音脱敏,他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回头悼念他们。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落在队伍后的魏思峥倒在沙子里,魏斯让撕心裂肺地哭,江徊停了两秒,然后回头了。
“魏思峥活不到最后。”白恪之放慢步子,但是没回头,“别浪费时间。”
“我知道我要什么。”江徊的声音很轻,轻到好像一阵风就吹散了。
悬崖和沙漠,一阵阵喘息声传进耳中,白恪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人知道终点是哪儿,白恪之甚至有“那些人可能是想把他们活活熬死”的想法。
身后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的响动,白恪之已经听不太清楚。
所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远处背着魏思峥身形踉跄的江徊,安静了几秒,抬起手,将身上唯一的狙击枪用力掷了出去。弧线划过半空,堪堪穿过人群,黑色枪托卡进沙堆。边缘墙碾过枪托、枪体和枪口。
边缘墙推进的速度变缓了几秒。
江徊没抬头,颠了颠背上的人,提腿往前跑。
*
多弗在李从策办公室里等了很久,中途侍应生端着托盘过来了两三次,询问是否需要添一杯红茶。第四次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深色托盘上多了几块颜色鲜艳的糕点。
“长官,请问是否要留在这用午餐呢?”
“我不饿。”天气热,联盟制服闷的多弗喘不过气,他扯开领口最上方别着的黄铜色狮虎兽别针,抬头问:“秘书长什么时候散会?”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侍应生把托盘里的香草蛋糕摆在多弗面前,脸上笑容没变,“您一边吃一边等吧。”
李从策的办公室很亮,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常年开着,接待沙发刚好摆在吊灯正下方,多弗在这坐着没多久就开始头晕目眩。
当年他作为mega获胜者进入联盟,他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被人撕扯成碎片的麻布裤子满脸是血的走进联盟大厅,金色狮虎兽花纹布满会客室,江赫坐在远处,看见他们进来时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来很慢地鼓掌。
那天多弗没见到李从策,他可能不在,也可能是站着某个挤满人的角落,凑热闹似的伸长了脖子看一眼从mega获胜的人长什么样。真正对李从策这个人有印象,是在某个政府慈善晚宴,基金会会长为了筹集资金,在宴会上拍卖残疾儿童的绘画作品。
小型宴会没有太多作品,陈太太的期望值也很低,那次整场拍卖的最高潮,是穿着联盟统一绛蓝色制服的李从策,举着从侍应生那里拿来的提示牌,以十万加仑拍走了一副江赫的画像。
十万加仑,几乎是李从策一年的薪水。
应该是有人嘲笑他,拍联盟长的马屁,做联盟长的走狗,自己的亲弟弟甚至已经爬上了联盟长的床,他却还只能靠在慈善晚会上拍联盟长画像这种招数夺得目光。
多弗没有觉得这种行为可耻,只是觉得新奇,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在端着高脚杯的人群中看到笑容有些局促的李从策。再后来,江赫李从燃遭到暗杀,李从策在关键时刻,放弃自己的亲弟弟,选择替联盟长挡枪子,从此青云直上。
“不吃了。”多弗站起来,避开侍应生伸过来的想要搀扶的手,径直走向大门,走过拐角后又折返,他站在一副古雅拓油画旁,微微下垂的眼梢被映成橘红色。
“秘书长开完会的话,麻烦跟他说一声我找他。”
“好的。”侍应生微微颔首,“长官。”
午间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落出一小滩光影,画满复杂暗纹的墙面划出一道裂缝,一扇暗门缓缓打开,高大身影站在门口。侍应生转过身,头埋得很低,手中托盘却纹丝未动。
“秘书长。”侍应生说。
李从策没说话,走过去拿过托盘上的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