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的话也会死。”白恪之走过去,站在魏斯让面前,垂着眼看他,停了几秒抬起手,用力把魏斯让脸颊上已经干掉的血迹抹的范围更大。
白恪之收回手,散漫地说:“除非你能看起来比现在更可怜。”
*
空旷沙漠,云层很低,低到最远处的天几乎被沙子染成淡黄色。不到三分钟,这片沙漠聚集了十台无人机摄像头,起因是原本并肩一起走着的201号忽然掏出匕首插进107号的小腹。
刀起刀落,红色的血渗进厚厚沙层。
107号步步后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但下一秒,他拿出枪,对准201号的脑袋扣动扳机。201号迅速侧身躲避,但躲避不及,子弹正中他的右肩。
临近比赛结束,还能看到队友反水,无数摄像头迅速聚集,白色投射灯结成大片,照在沙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即便受伤,白恪之的身体素质依旧高过江徊,白恪之一个翻身将江徊压在身下,右手掐着江徊的脖子,抑制颈圈卡着江徊的喉结,江徊几乎要窒息。恍惚中,江徊耳边传来白恪之很低的声音。
“你还真捅。”
“你不是也真开枪了?”江徊屈膝向上,狠狠撞上白恪之的小腹,伤口不深但却还在流血,白恪之吃痛,手上力气一送,江徊腾出手一拳砸在白恪之的右脸。
趁白恪之没反应过来,江徊调整身体来到白恪之上方,手臂锁住白恪之的脖子,把他一点点往后拖。
摄像头紧紧跟着,白恪之演的很尽兴,佯装挣扎的间隙还回答江徊的上一个问题。
“做戏也得演的够真啊。”
听见白恪之的话,勒在白恪之脖颈的力气更大了些。
拖着白恪之来到沙坑,坑底是一片血泊,十几具尸体歪七扭八的泡在里面,死状难看。江徊把白恪之按在血泊里,鼻腔内满是血腥味,白恪之的脸上和身上都沾了粘稠的血。
按照接下来的安排,白恪之现在会用枪托把他砸晕。
但是白恪之没反应,他的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一点点慢下来。
江徊愣在那儿,手不自觉抚上白恪之腹部的伤口,但白恪之身上都是血,江徊没办法分辨哪些血是白恪之的。
镜头推进,江徊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转播,他强忍着心里的慌乱,手撑着地打算站起来。
下一秒,倒在血泊里的人忽然睁开眼,伸手拽着江徊的衣角,江徊一个没稳住,倒在白恪之身上。在枪托砸向他太阳穴的前一秒,他听见有人跟他说:“刚才演的挺真的。”
江徊眼前变成一片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徊闻到了浓重又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睁开眼,眼前是浅灰的天花板,白炽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
“醒了!”身旁穿着白色医护服的男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很快有人进来,身上带着厚重的烟味,眼前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是多弗。
江徊表情呆滞,多弗脸色很快变得严肃,他转头问身后跟着进来的医生:“怎么回事?不是说醒了就没事了吗?”
医生愣了几秒,上前检查起医疗监控器,但数据显示正常,他一时间只能回答可能是身体机能还未完全恢复。在多弗准备暴怒之前,江徊开口喊他:“怎么脾气更大了。”
“你他妈吓死我了!”多弗重重地拍了一下床铺,但随即又马上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肩膀能活动吗?”
“结束了吗。”江徊喉咙生疼。
“结束三天了。”多弗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直播的时候吓死我了,生怕那小子下狠手……”
“其他人呢?”江徊打断多弗,手撑着床要坐起来。
多弗硬生生又把他按回去,自己拎了把凳子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开关键后把遥控器扔到床上。
“成为比赛冠军的omega,快死了都没被淘汰的幸存者还有那个整天接受采访的比赛明星,你问的是哪一个?”
甚至不需要换频道,各大电视都在转播,mega结束的那一幕:满身脏污的七岁omega,爬过遍地的尸体,对面是举着枪的202号,他站在一小片空地上,两道泪痕冲刷掉脸上的血污,他在十几台摄像机面前,高高举起一条很长的绷带。
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人民万岁。
下一秒,画面切换,是躺在病床上接受采访的alpha,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蓝色病服,鼻梁上贴着白色固定贴,胸前扣子解开了几颗,正对着镜头微笑。
第69章 ch69 铁灰塔尖I
Ch69 铁灰塔尖I
江徊接受了全套的身体检查。
自从他醒来之后,病房24小时有专人陪护,除了上卫生间之外剩下事情都不需要他亲自来做,如果他乐意,甚至会有人把营养餐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嘴里。
让人分不清是悉心照料还是监视。
新的吊瓶重新挂好,江徊看着浅蓝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软管进入自己的血管,抬头看着面容熟悉的医生,开口道:“孙医生,好久不见。”
“是啊。”孙曦看着他,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笑容,“您的比赛我看了,很精彩。”
针头冰凉,江徊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血管,才接着道:“死了很多人。”
孙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想起视频里死状惨烈的参赛者,在来政府工作之前,她也只是上城最普通的一个人罢了。憋了半天,孙曦始终没能把奉承话说出口,只是回答道:“是的……也很可怜。”
“手臂好像要肿起来了。”江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话说完,孙曦马上上前查看,江徊侧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绿荫和高楼。今天天气很好,正是夏天,窗外阳光热烈,但室内温度正好。
没有云层的遮挡,光线直射在楼外的玻璃窗上,江徊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强烈的割裂感。
鼻腔内再也没有尸体的腐臭和血液的腥气,病房内整洁如新,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的花每日都有人来换水添加营养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跟他参加mega之前一样。
“出去走走吧。”
“现在吗?”孙曦重新调整完针头的角度,站起来说:“我去问问。”
门外果然一直有人。
孙曦在几分钟后回到病房,手里多了一个钢质托盘:“您明天就可以出门了。”
“今天不行吗?”
“这么急干什么?”门外传来多弗的声音,多弗走进来时带进来很重的烟草味,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西装外套脱掉扔在一边,“多休息一会儿,明天有的是折腾。”
江徊看向多弗,多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并不打算纠正:“几个电视台明天会过来采访,李秘书长都安排好了。”李秘书长几个字被多弗说的阴阳怪气,江徊让孙曦先出去,等门关上,江徊拔掉针头,抽了张纸按在伤口上,下了床:“这几天倒是没见到舅舅。”
“他忙得很。”多弗冷笑一声,手伸进口袋想要掏烟,意识到现在是在医院,撇了撇嘴又把手拿出来,“Mega办的那叫一个漂亮,最后那个omega在镜头前举绷带的画面,已经被各大视频网站轮番播了不知道多少遍,多成功啊。”
“那你不高兴什么?”江徊笑笑。
“我哪儿不高兴?”多弗斜他一眼,“我就是看不惯李从策那副样子,他以前可不这样。”
江徊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门打开,站在门外的两人齐齐回头,见到江徊微微俯身。
“您有什么事吗?”男人语气恭顺。
“没什么事儿就不能出门是吗?”江徊看了眼alpha胸前的狮虎兽胸章,“谁告诉你可以这么做的?”
男人低着头沉默,既没有要回答也没有要让开。
多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宽厚粗糙的手按着江徊的肩,低声跟他说“算了”,语气中带着些无可奈何。
本届Mega热点太多,比赛刚宣布结束,几大电视台便一窝蜂涌进尖塔,势必拿下几个获胜者的独家采访权限。魏斯让因为出了mega后一直神志不清,需要靠镇定剂才能入睡,策划组一直没有安排他参加任何官方采访,尹嵘在比赛中热度一般,独家权限卖的价格不高,最后由官方策划组启动备采。
“那一个呢。”江徊重新回到病房,坐在窗边。
“姓白的那个,是真的精神失常。”多弗摇头笑笑,“他拒绝任何联盟电视台的独家专访,要求底区、中城和联盟每个地区只能各有一家对他进行采访,每次十个问题,涉及到已经回答过的问题他有权保持沉默,另外,对于联盟专访拿到的广告和赞助费,他要求分成。”多弗朝江徊挥了挥手,“这个数。”
江徊低着头,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小声嘟囔:“精神病。”
但是精神病很受欢迎。
没人愿意放过107号这个巨大热点,联盟几大电视台几乎开始打擂台,专访价格水涨船高,中城区的几个体量小一些的电视台最终达成一致,平摊采访的十个问题,按顺序每日轮换频道进行转播。
底区因为只有一家电视台,最后几乎没花什么钱,拿下专访资格。
“一个采访就把联盟搅得乱七八糟。”多弗走到江徊面前,打开窗户,“不是什么好人。”
干燥热风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多弗实在憋不住,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
下午三点,联盟送来明日专访的讲稿,江徊大致扫了一眼,里面的问题几乎都逃不掉江赫独生子的身份,这个看起来不像是关于mega获胜者的采访。
“联盟长在进行竞选了吧。”江徊收起文件夹,抬眼看着床前的人。
“是的。”女人朝他笑笑,“一切都很顺利,您放心。”
“另外,联盟长还让我带话给您。”女人挺直脊背,将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联盟长说,您做得很好。”
江徊很少听见江赫的表扬,因为江赫一切都做得很好,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联盟长,江徊都认为他是一个足够完美的人。
“请您转告,等我出院后我会去看他。”
“不用那么久。”女人说,“后天举行Mega闭幕宴会的时候,联盟长就会回来了,他还要亲自给您授勋呢。”
确认江徊准备好采访的答案,女人找了个理由离开病房。距离下次换药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江徊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反光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打开电视。
主台正在转播江赫的竞选演讲,江赫穿着深色的军服,除了右手袖口的一枚金色袖口以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代表战功的勋章或绶带。江赫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成就,他站在台上,演讲结束后抬起右手,很轻地敲了一下麦克风,伴随着台下雷鸣一般的掌声,他从台上走下来,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像一块黑色的云。
演讲结束,画面很快切换到最近的最大热点mega落幕。
屏幕里的魏斯让看起来很可怜,而策划组也很善于捕捉任何人暴露出的弱点,看着画面里瑟瑟发抖的魏斯让,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伴随着广告转场,江徊看到了尹嵘的采访。
尹嵘的身体看起来还没完全康复,他躺在床上,手臂打着石膏。
“mega比我想的容易点儿,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肯定要死里面了,现在看来,也就那样儿。”画面里,尹嵘朝镜头晃了晃那只少了一根手指的手,露出一个十分夸张且僵硬的笑容。
这次江徊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打算换频道,电视里出现了白恪之的脸,放在遥控器按键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应该是底区的采访,画质很不清晰,手持摄像机的不稳当,画面时不时会有轻微的晃动。即便Mega S的参赛者几乎都来自底区,但当底区人获胜后,他们几乎不会再提起底区生活,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记者应该是从未采访过这种有着巨大热点的人物,加上采访会在全联盟进行转播,压力让记者没办法说出话,画面里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而白恪之依旧很安静地坐在那儿,穿着干净的黑色上衣,过长的头发还没有修剪,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漂亮的眉骨和黑白分明的眼。
记者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原先准备的问题,转头开始和身后的摄像师交流起来,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画面抖动的更厉害,记者和摄影因为两人都忘记带备用手稿开始争吵。一场简单的采访搞成这个样子,不出意外,明天联盟的小报上就能看到政客讽刺底区的小心。
混乱中,江徊听见了白恪之的声音:“要不要拍照张?”
画面停止晃动,镜头歪过来,再回正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白恪之的脸。镜头贴的很近,江徊看到白恪之长而直的睫毛,贴在鼻梁处白色固定贴上微微翘起的绒毛。
白恪之拿着手持摄像机走过去,画面里框住了三个人,女记者穿着不太合身的正装茫然地站在左边,正中间的是一脸紧张的摄影师,白恪之站在最右侧,冲着镜头露出漂亮的笑容,眼睛一点点弯下来。
“笑一下。”画面里的白恪之和另外两个人语气轻松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