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徊并没有很快跟上去,他保持步伐,希望可以给他们两个一些单独的相处空间。等江徊走过去的时候,江赫摘掉了领带,正在用它擦拭已经落灰的墓碑,墓碑简陋,中间挂了一张彩色相片,上次送来的花已经完全风干被风吹散,只剩下浅蓝色的包装纸放在墓碑下方。
“今天来的突然,没有带花。”江赫站在那儿,左手拿着揉成一团的领带,平静地看着面前墓碑上的相片,低声说:“下次补给你。”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江徊知道江赫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着墓碑开口喊了一声:“爸。”
他对李从燃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李从燃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无法分辨死亡,只知道李从燃再也不会回来了。知道这件事他自然是难过的,难过就会大哭,据说他整整哭了一个星期,哭到眼泪消失,喉咙肿了起来,脸颊起了一大片的疹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时间很快冲淡李从燃的离去,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原本少言的父亲变得愈发沉默,以前很少见到的舅舅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家里。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人知道李从燃葬在这里。李从燃的突然离世是当时的一个热点新闻,为了尽快让李从燃下葬,江赫把他葬在这里。那个时候江赫还在竞选联盟长,原本咬得很紧的票数因为李从燃的离世,拉大了差距,那时还有新闻说,李从燃的死是江赫取得的最大同情票。
“走吧。”江赫转身折返,“半个小时后还有一场宴会。”
于是他们像每年一样,待上八分钟后原路返回,司机会在原位等待,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西服让江赫更换,不到三分钟,江赫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联盟长。
晚上的宴会是一场家宴,议事会副主席的儿子考上了联盟大学,参加宴会的人大多数是亲友,政府中只有零星几个和他说的上话的人参加,所以当江赫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江徊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真想不到您会来!”男人迎上来,脖子因为酒精作用微微发红,“邀请函给了李秘书长,但是他说您今天还在外面。”
“外面的事办完就回来了。”江赫随手拿过侍应生递过来的酒,微笑道:“恭喜。”明亮光线映在玻璃杯上,男人视线扫过来,江徊露出笑容,仰头主动喝光手里的酒。
男人顺势夸赞他几句,聊了聊Mega中发生的一些趣事,没多久江赫和男人消失在宴会大厅里。江徊站在原地,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有一只已经淹死的黑色飞虫。
接下来就是忍不住的反胃,江徊看着面前一张张微笑的脸,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涌出来,他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宴会厅。门外司机还未离开,江徊走过去他,问能否先把他送走。
司机转身打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答案后拉开车门请江徊上车。江赫找的司机和他本人一样少言,甚至更胜一筹,在车里,江徊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车子行驶在曼珞蒂大道,江徊看着窗外匀速倒退的郁金香形状的路灯,他听见自己说:“送我去庄园。”
后视镜内的那双眼睛看向他,江徊和他对视几秒,接着说:“不用打电话问联盟长的意见,我去看自己死了很久的爸爸,他的丈夫应该不会有意见。”
油门顿了一下,方向盘向左打,车子驶出主路。
江徊从来没有独自去看过李从燃,小的时候没有这个能力,长大后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对一个永远得不到反馈的石板倾诉,当江徊自己走上那条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身下的步伐如此轻松。
这种轻松很快被打断,他站在小路那头,半人高的麦穗轻扫着他的膝盖,但因为不遮挡视线,所以他看到了墓碑下那捧新鲜的花,还有单膝跪在地上,额头轻抵着墓碑,背对着他的李从策。
第76章 Ch76 昼日地II
黑夜漫长,李从策抬起头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徊,然后收回视线,右手撑着墓碑站起来。
江徊走过去时李从策应该看见了,但他始终沉默,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偶尔有萤光照亮他的眼镜镜片。两个人始终沉默,或许是刚开始的轻松氛围在看到李从策时就被打破,江徊准备开口离开。
“李从燃不是什么好人。”李从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到几秒钟就被风吹散了,变成夹杂在植物中小而密集的虫鸣。但李从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江徊走上前,把墓碑下东倒西歪的花束扶正,“是不是好人,他都已经死了。”
李从策应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返程的时候,江徊邀请李从策跟他一起坐车,但李从策摆摆手拒绝,说之后还有客人要见。江徊坐上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李从策的身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在镜子中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到的时候,江徊仿佛看见他转过头,不知道在看哪儿。
第二天早上,江徊被医院的警报声吵醒,郑迎音一脸惊慌地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后涌进来的保镖挤到最后。几个人三两下收拾了病房里的贵重物品,他们护着江徊往VIP通道走,三两句话中,江徊得到了答案。
联盟警局接到匿名电话,说在联盟医院安装了定时炸弹。
打来的电话是一次性号码,短时间内查不到信号来源,为了最大程度规避损失,只能先把医院里的病人转移出来。联盟医院里住的权贵不少,权贵也更怕死,导致原本宽敞冷清的特别通道变得拥挤起来,到最后围在电梯门口时,保镖人数甚至超过了病人。
江徊打发走自己的保镖,勉强挤进电梯,玻璃梯厢匀速下落,江徊在看到每层挤在逃生通道的病人,他们来回推搡,营养液包被碰掉,来不及去捡,就被后面挤上来的人一脚踩烂。画面伴随着不断下降的电梯变得卡顿,像一部剪辑十分不流畅的灾难片。
灾难在叮的一声后停止,电梯门打开,门外站满了安保人员,江徊侧身穿过人群,走到门厅外。热风吹到面颊上,江徊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从侧门驶来的武装车,车还没停稳,车门从里面推开,多弗跳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慢?”多弗跑过来,看了一圈周围,皱着眉头发牢骚,“李从策给你安排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他们再跟着,电梯门永远关不上。”江徊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扒着车门,身体一翻钻进车后座。
武装车掉转车头,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往外开,多弗回头看了眼身后不断涌入的各种高级轿车,有点不耐烦地拉上帘子:“一堆人身体屁事没有非要在医院里住着,吸什么破维康气体,浪费资源。”
江徊看向窗外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问:“今天什么情况?”
“还没搞清楚,数据技术部还在分析信号来源。”多弗把椅子压低,身体靠在后面。
“安保级别这么高?”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多弗表情严肃,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拨开盖子又合上,“安保级别是零,但就是什么都查不到最近,不太平。”
车子驶过塔桥,路上的人不多,每过一个关卡就有三两个警卫守在路边。远处桥尽头,成群成群的人堵在关卡处,吵闹声进入车厢内,江徊回头看,看到一个扛着改装散弹枪的警察朝即将冲上来的人举起了枪。
江徊收回视线,看着车内一眼不发的多弗:“不止医院接到了爆炸警告,是吗?”
没有人说话。
“多弗。”
“底区、中城区。”多弗抬起头,对上江徊很黑的眼睛,停了停,接着说:“联盟区也收到了。”
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最开始接到匿名警告电话的是底区警察局。值班警察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其他巡逻兵打牌,信号不太好,电话那头电流声滋滋啦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拼出来,只能模糊听到“爆炸”、“居民区”、“三十五分钟”几个词。
电话很快挂断,值班警察手里的牌极好,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他丢出手里的几张扑克牌,嘴里叼着烟,两只手拢走桌上的所有筹码。
“报告上说死了二十几个,但应该远不止这个数。”多弗闭上眼又睁开,“底区人口登记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死的那二十几个是能在系统上查到的,查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由于不知道到底哪里还有炸弹,只能尽可能把接到匿名警告地点的人送到安全屋,尽可能当然指的是联盟里的那些人。
江徊抵达安全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安全屋装潢简单,但该有的物件都很齐全,江徊走进去的时候,坐在门口打桥牌的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熟面孔,他们朝江徊笑笑。
“先生,您喝点什么?”侍应生从阴影处走出来,铝制托盘上摆着苏打水、红酒和石榴汁,高脚杯壁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凉意很慢地飘在空气中。在江徊开口之前,身旁正在打牌的男人插话道:“没有威士忌了,凑合喝点别的吧。”
江徊摆摆手,径直往里面走,安全屋最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暗褐色沙发,U型真皮座椅贴着墙面,几个人横着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本杂志用来阻挡光线。看出江徊脸色难看,多弗压低声音,开口劝他:“算了,都这样。”
“都什么样?”江徊转过头,看着多弗冷不丁地开口。
多弗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江徊嘴角弯了弯,抬手指着横躺在沙发上满身酒气的男人,“是都这个样吗?”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从杂志下传来,男人歪歪扭扭地翻了个身,啪嗒一声,杂志掉在地上。男人身形孱弱,青白色的双颊凹陷,眼睛细长,瞳仁很小。他斜靠在沙发上,头枕着手臂,耷拉着眼皮看了江徊一眼,“只见过下面那些贱民来到联盟忘本的,没见过在mega转了一圈就把自己当底区人的。”
男人看着眼熟,是前几天见过的,议事会副主席刚刚考上联盟大学的儿子。那天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举着酒杯站在他对面,脖子前的红色领花红的刺眼。
董事会、基金会和议事会作为联盟的决策机构,各种人事变动和交易往来都需要经过三会联审,议事会主席前年得了重病,如今各项事务审批的权利,都到了副主席那里。
多弗闻声皱着眉站起来,挡在江徊身前:“你差不多得了。”
“你又蹦出来了。”男人咯咯笑起来,左手撑着沙发坐直,盯着多弗看了一会儿,“要不说灾难缓和阶级,多弗,要不是外面出事大家都在这里,你以为一个安全官配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男人说话声音很大,引得不少人朝他们看过来。
多弗不擅长和人争论,一张脸憋得通红:“你少他妈在这儿放屁!”
看见多弗说脏话,男人脸上的笑意更大,他试图想要站起来,但摄入酒精过量导致无法维持身体平衡,于是他从沙发那头一点一点爬过来,最后在快要撞到多弗右腿的时候停下。
他歪着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细长的眼睛,隔着多弗,他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联盟长想让我们联姻,我本来还在考虑来着,但是现在我不想考虑了,你身上的味儿太冲什么味儿呢?”
男人重新倒在沙发上,脑袋试图从多弗的胯下钻过去,多弗被吓的差点蹦起来他,三两步跑到一边,男人捂着脸大笑,江徊能看见他的唾液从嘴边溢出来。
“穷酸味儿。”男人的视线穿过指缝,落在江徊的脸上,“那天mega颁奖典礼我去了,但坐那儿没一会儿就受不了想吐,那个礼堂里都是臭味,现在你身上好像也有了……不过说真的,我为什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掩着脸的双手一点点下滑,露出有些阴森的眼睛,他盯着江徊,语速很慢地讲:“我爸爸认识你的爸爸,另一个,那个什么中城区法官的儿子……你知道吗,他风评很差的,在中城区……”
一个十分刻意的停顿,男人看着江徊平静的脸,皮笑肉不笑地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是哪方面的风评吗?”
周围很安静,打牌聊天和喝酒的声音都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江徊知道他在故意挑衅自己。
江徊脸上没有一丝被击垮的痕迹,男人似乎有些着急,说话的音调也高了起来,带着几分讥讽:“一个中城区的omega,怎么就变成联盟长的伴侣了?大家心里都门清!”
有人在窃窃私语,江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手指僵硬,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男人开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极其潦草的牙齿,因为笑容太大,脸上的褶皱全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漏气的气球。
恍惚间,江徊右手摸到了一个东西,冷硬的,下一秒,江徊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地问他:“长官,你现在是不是需要一把枪?”
江徊机械性地转过头,看见戴着防毒面具的白恪之。他穿着迷彩夹克,看起很高,好像也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像要黑了一些,左手臂缠着一圈绷带,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江徊的反应比白恪之想象中还要再精彩一点,白恪之露出笑容。
“别添乱!”多弗先反应过来,跑过来伸手就要抢白恪之手里的枪,眼看多弗就要抢过来,白恪之手腕一翻,冷硬枪体像泥鳅一样从多弗手里滑脱。白恪之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接,拇指却撞到多弗的小臂。
“砰。”
一声枪响,多弗愣在原地,看着贴在男人脑袋边上的弹孔,身体瞬间僵直。烧到高温的枪管飘出几缕白烟,白恪之收回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走火了。”
门外听到动静的人跑过来,看到这幅场景,抬腿一脚踹上白恪之的小腿,白恪之一个趔趄,单腿跪在地上。
来人表情慌乱,他扫了眼瘫软在沙发上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弯腰鞠了一个躬,“实在抱歉!我们进来是为了扫描安全屋是否有可燃爆点,打扰到各位了。”话说完,他直接用手臂锁住白恪之的脖子,几乎是将他拖出安全屋。
江徊转过头,隔着防毒面具,他看见白恪之好像在笑。
第77章 Ch77 昼日地III
安全屋乱成一片,多弗强压着心里的不耐烦上去安慰开始哭哭啼啼的副主席的小儿子,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全部涌进来,一个站在江徊旁边解释:“实在抱歉,因为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所以随身携带了武器,枪走火是我们的失职。”
“不用跟我说,我无所谓。”江徊摆摆手,很快退出战场,“安慰他吧,感觉哭的快要断气了。”穿过大厅,坐在外面的人发现只是枪走火后重新开始做自己的事,几个围在一起打牌的人试图推翻牌局,被牌友抓个正着。
推开大门,守在门口的士兵收起枪朝江徊微微低头,江徊点头算是回应,转过身,他看见白恪之站在不远处的空地,肩上扛着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箱。
“军队现在还搞体罚吗。”
“折磨人的办法,管用改就行。”白恪之微微侧身,看见江徊的半张脸。
江徊嗯了一声,然后反问他:“管用吗?”
把左肩上的武器补给箱移到右肩,白恪之很轻地挑挑眉:“你说呢?”
门外军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见到和白恪之并肩站在一起的江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想来是原本正在受罚的中士居然在跟别人聊天,聊天的对象却是联盟里难惹的那个。
停了一会儿,江徊主动打破沉默,问白恪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联盟在戒严,我们是距离联盟最近的驻扎军队,临时调我们回来。”补给箱重量不轻,白恪之表情轻松,额头上却浮出一层薄汗。
“外面什么情况?”
白恪之看着远处浑浊的天,停了一会儿,低声说:“尹嵘的奶奶受伤了。”
江徊愣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严重吗?”
“在十二街口,码头附近的便利店,爆炸的时候尹嵘奶奶刚刚领完这个月的补给品往外走,但是她走的太慢了。”白恪之答非所问,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码头附近的便利店,江徊想起Mega S里底区的全息地图,那个便利店很小,黑色的房顶,墙壁因为酸雨腐蚀导致整间房都向左倾斜,一副随时都会坍塌的样子。
“你觉得是为什么?”白恪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打断了江徊的思绪。
江徊转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联盟都收到了匿名爆炸威胁,但是只有底区真的有伤亡,其他两个区都没有收到新的伤亡通知,到现在多久了。”白恪之腾出手,握着江徊的手腕,垂眼看了看他的表,“两个小时了吧,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像是挑衅。
“你什么意思?”江徊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