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符玉成表情不悦,“要说什么事还要把我支开?”
李从策始终沉默,过了半晌,符玉成回头看了白恪之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光线透进来,在桃木色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白恪之站在阴影里,看着李从策。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躺在手术台上。”
“躺着见面是我不太礼貌。”白恪之眼睛弯下来,笑着说,“不过您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看见我现在站在这儿。”
“你还是躺在棺材里我比较放心。”
“我不相信你。”李从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没主人的狗,尾巴摇的再欢,也随时可能会咬人”
白恪之没动,只是说:“我知道。”
李从策抬起眼皮看他,像是在等下文。
于是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光线中,他迎着李从策的视线,嘴角动了动:“那你们做事可要小心点,我咬人很疼。”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烟灰缸。
接下来的几天,白恪之又参加了几场采访,蒋又铭也跟着一起去了。蒋又铭在上周接受了人工腺体植入手术,现在正在进行康复训练,应该不需要太久,就可以脱离轮椅。
共同采访是符玉成的安排,说是他们两个一起会更有话题度,白恪之没反对,只是在每次采访开始前都站在镜头外,等蒋又铭说话,才走进去。采访的内容大同小异,关于底区重建、未来规划、江赫案的看法。白恪之的回答同样大同小异,那些话他在路演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已经可以不过脑子就说出来。
采访结束后,演播厅的灯光熄灭,工作人员在一旁收拾设备,蒋又铭步子很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
“稿子换一换吧,几句话说了好几次了。”话说完,蒋又铭把水递过去。
白恪之没接,蒋又铭很固执,手举着没动,停了好久,白恪之转过头啊。演播厅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蒋又铭的半张脸暗下去。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蒋又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硬扯出一个笑容,反问他:“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白恪之眼睛垂着,神色很冷:“你可以慢慢等。”
蒋又铭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手指捏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说了几句什么,但白恪之没有听,他转过身,大步从蒋又铭身边走去。回到底区的路上,蒋又铭无数次抬头看向白恪之,但白恪之始终闭着眼。车载显示屏切换频道,画面落在江徊的竞选视频。江徊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后是联盟的标志。
“最近民调显示,江徊的支持率已跌破百分之三,创下自参选以来的最低点……”
白恪之睁开眼,视线落在显示屏上。
“真丢脸。”蒋又铭嗤笑一声,“他爸的事一出来,他就没戏了,现在居然还有脸继续参选,早点退出还能留点体面。”
“剩下那百分之三的人,怎么还会选他。”
“蠢货”
蒋又铭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直被白恪之拿在手里的遥控器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车窗上,电池盖弹开,零件散落一地。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真空。
蒋又铭僵在那儿,脸色发白,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白恪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白恪之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江徊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克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衡量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蒋又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你和江徊,手里沾的血难道比我少吗?”
白恪之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白恪之拿出联络器,想了好久,编辑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看到回我】
【江徊】
没有回复。
联络器扔在床上,白恪之走到床边推开窗户。底区的疯吹进来,混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远处灯光稀稀落落,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站了好一会儿,白恪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交错,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联络器始终没有动静,屏幕上显示着之前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江徊发的,在一周之前,短短几个字:那本来就是我的台词。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白恪之慢慢躺下去,联络器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白恪之放弃,他把联络器放在床头柜上,淌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在那个瞬间,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计划未来要怎么做,那些递上名片的政要名流能怎么利用。他只是在想,江徊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天花板吗。
第117章 Ch117 齐马蓝III
审判日是个晴天。
底区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泥泞里混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竞选传单碎片江徊的名字和笑脸踩在脚印底下,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联盟法庭外头挤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举着牌子喊口号的,卖热饮的商贩甚至趁机涨价。多弗提前清过场,但没什么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把警戒线挤成了摆设。
江徊坐在车里,没下去。
车窗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能看见外面。镜头密密麻麻对着法庭大门,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江徊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江赫出席联盟日活动,也是这样的镜头,只不过那时候快门声是掌声。
多弗从前座回过头:“还有一刻钟休庭。你现在进去,正好撞上第一批出来的记者。”
“嗯。”
“想好说什么了?”
江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有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旗,旗子正面是金色的狮虎兽,风吹着旗面来回摇晃,隐约露出旗子背面歪歪扭扭写着的“正义”。风更大了,旗子卷成一团,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一刻钟后,法庭的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旁听的民众,脸上带着看够热闹之后的满足。接着是几家媒体的人,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最后是法警簇拥着的一行人,走在最中间的是谁江徊看不清,但他看见那些镜头全都调转了方向。
车门打开,江徊走下来。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踩着泥泞往前走,泥水溅在裤脚上,但他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记者们像见了血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
“江徊先生!对于江赫一审的判决结果,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您是否认可法庭对您父亲滥用职权、监控平民的定罪?”
“作为参选人,您父亲的罪行会对您的竞选造成什么影响?”
“您会呼吁选民因为您父亲的行为而放弃对您的支持吗?”
江徊站住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镜头和话筒,远处还有看热闹的人在起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很淡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人群果然安静了一瞬,不是为了尊重,只是想听他要说什么。
江徊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头,然后落在正对着他的那台摄像机上。那镜头后面不知道是谁的眼睛,但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那双眼睛说的。
“我父亲的事,”江徊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法庭有法庭的判断,我有我的立场。”
江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法律追责,我不会替他辩解。但我也想请各位想一件事联盟国成立以来,哪一任联盟长离任之后,没有被调查过?哪一位政治人物的父亲,没有被攻击过?”
有人要插话,江徊抬起手制止。
“我站在这里,不是替他说话,是替我自己说话。我是江徊,我是这次大选的参选人。我的父亲做过什么,法律会给他结论。我要做什么,选票会给我结论。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
“至于选民底区的选民在码头听过我讲话,在废弃工厂听过我讲话,在公立医院的走廊里见过我排队。”视线扫过面前的每个摄像机,江徊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说,“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不需要通过我父亲知道。”
话说完,江徊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多弗跟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徊没听清,他只是继续走,穿过人群,穿过泥泞,穿过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镜头。
罗嘉禾在法庭侧门等他。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裹得很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看见江徊走过来,他没动,只是靠在车门上,等江徊走到面前。
“说得挺好。”罗嘉禾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简单评价说,“就是太长。”
江徊笑了一下:“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罗嘉禾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听你演讲的时间。”
石子滚进泥水里,溅起几点脏污。江徊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罗嘉禾已经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
“我父亲他……”罗嘉禾开口,又停住。
江徊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
“我父亲不想让我们订婚了。”罗嘉禾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觉得你没戏了。百分之三的支持率,加上你爸的事,他觉得这是赔本买卖。”
江徊点了点头。
罗嘉禾忽然转过头看他,神情有些疑惑:“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为了你那点儿惨淡的支持率,你是不是得挽留一下我才合适。”
“当初选择联姻,是我父亲的主意,让两个毫无感情的人凑在一起做盾牌,我一开始只觉得龌龊,但是现在。”江徊出了口气,然后笑了一下,“你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我只能说我父亲确实比我要强得多,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罗嘉禾看着江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江徊,我不在乎你赢不赢。”他看着江徊,眼睛没躲,“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要想后果,想利益,想我父亲高兴不高兴。这是第一次,我想做一件我自己高兴的事。”
江徊的眼睛很亮,亮到罗嘉禾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的人生试错成本很低,”他说,“就算你输了,我也输得起。”
江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裹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混着融雪的泥土和远处工厂的烟尘。罗嘉禾的围巾被吹起来,扫过江徊的手背,又落回去。
最后江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想好了?”
“想好了。”罗嘉禾说,“你呢?”
“那,合作愉快。”
符玉成的电话是在同一天晚上打到罗蒙那里的。
罗蒙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饭,对面坐着几个军部的老部下。他听了几句,脸色没变,但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瞬。
“罗将军,”符玉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客气,像在聊家常,“听说嘉禾和江家的婚事还在推进?这个节骨眼上,您倒是沉得住气。”
罗蒙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符玉成笑了一声,“就是替您可惜。军部明年的预算案还在我手里压着,您那几个项目,新型装甲车的采购、底区驻军的换防、还有您手下几个部下的安置费,哪一件不需要钱?”
筷子在罗蒙指间停了一秒。
“江徊现在什么局面,您比我清楚。百分之三的支持率,加上他爸那摊子烂事,”符玉成顿了顿,“您现在选择跟江家联姻,是嫌自己日子太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