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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尖塔之下 入眠酒 4952 2026-07-22 05:46

  会议继续。

  白恪之垂着眼,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他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但符玉成的表情很明显,不是小事。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符玉成站起来,身边的人涌上去,白恪之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前联盟长那个事,确认了吗?”

  白恪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确认了,报道估计快要出了。”

  白恪之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身后的人在继续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啧,也挺唏嘘的。”

  白恪之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亮,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波纹。白恪之往前走,有人迎面走过来,朝他点头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脚步在电梯厅停下,挂在墙上的显示屏正在转播底区的示威,画面切到博曼大桥,又切到议事厅门口,然后是一条简短的快讯。

  “前联盟长江赫因身体原因,暂无法参加二次审判,具体情况尚不清晰……”

  电梯门打开,但白恪之没进去,他转身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里面没有人,白恪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打开水龙头,低下头,捧了把水泼到脸上。水很凉,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

  双手撑着洗手台,白恪之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白恪之抬起头看着镜子,那里面的人表情依旧平静。关上水龙头,白恪之抽了张纸擦干脸,把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下午的安排照旧,符玉成要去底区做一个宣讲,白恪之跟着。车上符玉成在看文件,他在看窗外。路过博曼大桥的时候,白恪之垂着眼,看着桥下正在游行的队伍,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警车停在路边,闪着灯,但没有动静。

  符玉成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闹也没什么用。”他说。

  白恪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回到酒店,白恪之打开电视,机械女声正在播报明日天气,语气平淡。白恪之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还没来得及喝,白恪之僵在原地,不远处电视机的声音一个一个字敲进耳朵。

  “一则快报:昨日晚八点二十七分,前联盟长江赫在羁押期间自杀身亡。据知情人士透露,为吞枪自杀,当场死亡。目前官方尚未公布更多细节,舆论普遍猜测是否与近期曝光的腺体实验案有关。”

  白恪之站在那儿,手还握着那瓶水,指腹被冰得发僵。白恪之走到客厅,屏幕画面已经重新切回演播室,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头,声音平稳地补充道:“另据本台获悉,江赫独子、联盟中校江徊目前下落不明,其办公室及住所均无人回应。有关部门暂未就此发表评论。”

  第120章 Ch120 英雄主义II

  阴雨连绵的联盟国迎来了罕见的晴天,云层稀薄,刺眼天光穿透薄云落在岩石地板上。江徊站在廊道尽头抽烟,他低着头,沉默着看青灰色烟雾缓缓飘到脸上,绕过身体然后散开。不远处的中心喷泉已经关闭,冬天没什么人愿意靠近这片水,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的绿藻凝成一滩无法流动的褐色。

  尹嵘站在不远处,盯着江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有宾客走进来,尹嵘转过头,朝来人微微点点头,把人引向偏厅。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江徊还站在那儿,姿势没变。

  魏斯让从偏厅出来,走到尹嵘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他站在那儿好久了吧。”

  “嗯。”尹嵘声音压得很低,“从半个小时前送走秘书处的人之后,就一直站在那儿。”

  魏斯让没有接话。得知江赫自杀的消息时,江徊刚刚争取到在联盟学校路演的机会,大概好运终于在江徊身上降临,那天来听路演的学生坐满了整个礼堂。魏斯让和尹嵘站在后台的幕布后,看穿着深色制服站在台上的江徊神采飞扬,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直到台下突然出现骚动,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然后范围逐渐扩大。站在台上的江徊能看到下方攒动的脑袋,他们朝他看过来,眼神和刚才不同。这种反应当然不是来自于他的演讲,但江徊还是稳了下来,完成了整场路演。

  到了提问环节,始终没有人举手,江徊笑着自嘲。几秒过去,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江徊点头示意,男孩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新闻上说联盟长自杀了……是真的吗?”

  江徊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很慢地眨了眨眼:“什么?”

  江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路演结束,他回到台后,看到了显示屏上正在播报的新闻。江徊在原地站了好久,尹嵘无数次想要走过去,但刚迈出步子,又停下来。

  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联盟长,怎么也不该以自杀作为结局。

  然后江徊便失踪了。按照联盟的规矩,羁押期间自杀的人,葬礼不能大办,更何况死的人是江赫,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死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

  葬礼办的悄无声息,但江徊却提前出现在追悼会,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系的规整,胸前带着白色马蹄莲。灵堂不大,江赫的处境尴尬,来的宾客很少,但花圈却摆的里里外外都是,白色绸缎上写的都是江徊的名字。

  葬礼开始,江徊站在灵堂左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他始终没喝。

  “中校,节哀。”穿着黑色上衣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他握住江徊的手,轻轻晃了晃,“你父亲虽然走了,但联盟会记住他的贡献,我们会长临时有紧急安排没办法亲自到场,但基金会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江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礼貌地笑道:“周理事有心了。”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开场白几乎和周理事一样,有几个说话比较直的,直接了当地问关于之前江赫准许的几个合作项目,现在还能不能继续推进。

  江徊一一给了回应,送走最后一位,江徊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杯子里的茶还是没喝,江徊把它放回桌上。

  罗蒙和罗嘉禾是最后到的。

  罗蒙穿了一身黑,表情严肃地走到灵前鞠了一躬,站直的时候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对着江赫的遗像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江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眼眶有点红。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罗嘉禾走到江徊面前,停了一下,说:“节哀。”

  江徊点点头。

  “订婚的事。”罗嘉禾顿了顿,声音很轻,“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先处理好你这边的事吧。”

  江徊看着他,罗嘉禾的眼睛还是很红。

  “谢谢。”江徊说。

  这个答案不是罗嘉禾想要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罗蒙离开灵堂。当最后一辆车离开院子,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子路上。

  江徊没回头。

  “这个场面,你父亲应该没想到。”李从策声音很低。

  “符玉成的票已经稳了,你应该清楚。”李从策转过头他,看着江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已经不在了,你没必要替他扛这些。”

  江徊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李从策,很平静地问:“来得及什么?”

  李从策没回答,最后只是短短地笑了一下,几乎是礼节性的,他看着江徊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说:“好自为之吧。”

  葬礼收尾结束,尹嵘和魏斯让走过去,尹嵘朝着江徊扯出一个笑容:“走吧,一块儿吃个饭,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你们去吧。”江徊抱着江赫的照片,“最后还有几场路演要准备,得回办公室一趟。”

  魏斯让下意识地抓住江徊的衣摆,他什么都没说,但眉头却狠狠揪在一起。

  “没事,你们去吃。”江徊离开的干脆,他走到黑色轿车旁,把怀里的照片放在副驾驶,然后驶离院子。

  多弗是在晚上回到联盟的,江赫自杀的新闻发布时,他正在邻国处理江赫交代给他的工作。看到新闻时他下意识地笑了出来,直言媒体为了博人眼球什么都写的出来,但很快,他的联络器响个不停。

  但多弗始终不相信,直到他冲进办公室,看见穿着黑色西装的江徊坐在桌后,胸前的马蹄莲边缘已经有些干枯。

  行李从手里掉落,狠狠砸在地上,江徊很慢地抬起头,看了多弗一会儿,轻声说:“你回来了。”

  眼眶酸胀,多弗冲过去,一把抱住始终坐着没动的江徊,指尖陷进皮肤。

  “江徊……”多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喊江徊的名字。

  “遗体还没有火化,我已经通知法医准备尸检。”江徊的声音变哑,他清了清嗓子,“他不可能自杀。”

  一辈子守着自尊心的人,怎么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结局,完全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多弗松开江徊,看着江徊平静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江徊说:“最终公布竞选前还有两场路演,现在票还差的很多,所以后面我打算把注意力放在顶区。”

  “好。”多弗点点头。

  策划方案一直做到凌晨,直到笔从江徊手中滑落,江徊才意识到不停颤抖的手指已经无法握住笔。多弗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地拍了拍。

  倒扣在桌面的联络器不停闪烁,江徊拿起来,点开推送的新闻。推送来源是一家纸媒,平时没什么人看,发行量不到三千份,但这则新闻却在各大平台流传。

  是一张图片。

  “我是江赫,现在以联盟前联盟长的名义,写下这封信。”

  “我在任期间,联盟有过荣光也有过阴影,监控底区、默许资源分配不公、以权力掩盖程序瑕疵,是我决策失误和监管不力,辜负民众的信任。但我对联盟仍有期待,因为它经历过风雨,所以或许还值得被信任。基金会、董事会、议事会里仍有做事的人,我死之后,路还长,有人要继续走。”

  屏幕上的字很小,但江徊一眼就认出来是江赫的字,江徊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呼吸好像停了,一口气出不来,憋得肋骨生疼。

  “假的。”江徊抬起头,对上多弗欲言又止的脸,“他不会自杀。”

  江徊的眼睛很亮,亮的不正常。

  “江徊……”

  江徊完全没听到多弗在说什么,他打开电脑查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开上车,油门几乎踩到底,耳边满是发动机的轰鸣,直到一个急刹停在一幢老旧的居民楼前。

  打开中控箱,江徊拿出枪,弹开弹夹,五发子弹。

  江徊冲上楼,在一扇暗绿色的门前停下,他抬手敲门,但没人回应。江徊后撤一步,抬腿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眼前是装饰简陋的客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客厅里,穿着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水。

  在看见江徊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校。”他说。

  没有任何犹豫,江徊大步走过去,掏出枪抵在男人的太阳穴,打开保险,指腹搭在扳机上。

  “遗书是伪造的。”江徊声音很平,但握着枪的手在抖,“你怎么拿到江赫的字迹资料的?谁指示你往他身上泼脏水的?符玉成吗?还是李从策?”

  男人头上满是汗,双手举过头顶。

  枪口抵得更重,脉搏跳动的很快,江徊压低声音,开口道:“你不会有两次机会。”

  男人的头微微往后仰,他闭上眼后又睁开。

  “联盟长给我的。”

  “不可能。”江徊说。

  “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江徊,咽了口唾沫,视线投向角落的柜子。

  江徊愣了一下,但抵在太阳穴的枪口没有半分松懈。

  “联盟长说,如果那份遗书发出去,你一定会来找我。”男人大口喘气,“信就在抽屉里,你可以自己看。”

  江徊绕到男人身后,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拽着男人的领子缓步挪到柜子前。看着男人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递给他。江徊没接,男人站着不敢动,过了很久,江徊接过信封。

  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江赫的私章,从小到大,江徊见过这个章无数次。

  停了好久,江徊放下枪,撕开封口。信很长,江徊站在客厅里看完了。

  开头是联盟的真相,基金会如何通过慈善项目洗钱,董事会那些人可以信任,议事会投票权背后是哪几家财团在操控。江赫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名字、每个数字、每一笔交易的来龙去脉。

  “基金会那笔钱,表面上进了慈善项目,实际上转了三道手,最后到了周毅的竞选账户里。周毅是符玉成的人,这笔钱够他在议事会站稳脚跟。吴家参与的事,是北边金属矿的招标,当年我压了岩层报告,就是为了让他们拿到那块地。现在那块地的利润,有一半流进了李从策的实验室。董事会里,尚扬可以用,但他只认利益不认人。”

  “扩区的方案是对的,但执行错了,不应该从中城划地,应该往北扩。北边岩层的报告我压了几年,因为地下有金属矿。罗蒙可以合作,但他太过摇摆不定,筹码不要过多压在他身上。多弗可以信任,但他心软,不该让他知道的事,别让他知道。”

  最后几行,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的很快。

  “以后你不想走的路,可以不走了,往前走吧,别回头。你做beta也做得很好,这句话我说过,现在再说最后一次。”

  一张纸,江徊盯着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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