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联盟长上任后将于七天后首次视察底区工厂。】
江徊看着手里的报纸,停了几秒,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打开,圆形镜片对准工厂唯一的那条路。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但江徊没动,他趴在地上,手指搭着扳机。头顶太阳慢慢下沉,把人影拉得很长,黑色阴影投在身后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
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直到车队出现在视线里,天已经快黑了,两辆黑色轿车在中间,前后是两辆武装越野车,开得很慢。
身子压低,瞄准镜对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玻璃上折射着微弱的光,车玻璃是防弹的。
车队在工厂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保镖先下来围城一圈,紧接着符玉成从车里出来,站在保镖中间。瞄准镜迅速平移,江徊试图对准符玉成的头。
太远了,保镖围得太紧,符玉成的脑袋一直在人群缝隙里晃。
人群往工厂里移动,符玉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保镖时刻贴紧他,人墙中找不到一丝突破口。瞄准镜始终跟着符玉成的头,但瞄不到,准星顺着往下,脖子、胸口。
胸口露出来的瞬间,江徊眼睛眯起来,始终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压下去。
子弹飞出去,穿过昏暗的天光他,准确无误地击中符玉成的后背。巨大作用力迫使符玉成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站稳了,没有倒下去。
符玉成转过身,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任何犹豫,江徊对准符玉成再次扣动扳机,子弹一颗一颗飞出去,全都打在符玉成身上,衬衣破洞下黑色的防弹背心露了出来。
但江徊还在开枪,直到扳机处发出空响,江徊才意识到子弹打完了。
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江徊抬起头,看见站在远处的符玉成还在笑。
手摸到腰间,弹夹已经空了,江徊把枪扔在地上,飞快转身离开。符玉成身边一片混乱,有人冲上来,枪声乱成一团。江徊从楼顶翻下去,脚踩住排水管,双手松开,整个人顺着管子滑下去。
身后脚步声追得很紧,江徊步子很快,闪身跑出巷子后,又钻进另一条街。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过头顶,好几次差点落在身上。呼吸很重,肺沉得像是要炸开,但江徊不敢停。
跑到堆满集装箱拐角,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过去。那是一道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的只能侧身通过。江徊被拉着往里走,肩膀擦着墙皮,在黑色上衣上蹭下一片灰。走了十几步,缝隙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
白恪之松开手,靠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缝隙口经过,但是没停,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白恪之揽着江徊迅速蹲下,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江徊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喘着气。白恪之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江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走。”
穿过巷子,从扎满碎玻璃的围墙上翻下去,白恪之和江徊钻进一条下水道。
水道狭窄,两个人没办法同时通过,白恪之走在前面,江徊跟在身后。水没过脚踝,又脏又臭,但没人说话。脚步声在水道里回响,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站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江徊弯下腰沉默着挤干净裤腿上的脏水,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
白恪之伸手拉住他,但手被很用力地甩开了,白恪之往前跟了几步,手上的力气更大。
这一次江徊没有甩开,他直接转过身,一拳砸了过来。
下意识侧身,拳头擦着白恪之的耳朵过去,来不及反应,江徊第二拳往他肋下砸,白恪之抬手挡住,力气落在小臂上,发出不轻不重地闷响。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江徊朝他冲过来,白恪之往后撤了一步,江徊的肘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黑色衣摆翻动。
江徊大口喘着气,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白恪之站着没动,直到江徊再一次冲上来,这一次动作更快,每一拳都朝要害。直到江徊的动作开始变形,又一拳砸过来,白恪之抬手挡住,反手抓住江徊的手腕。
江徊挣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一直垂着的左手猛地抬起,朝着白恪之的脸砸过去。
这一次白恪之没躲。
拳头重重砸在脸颊,白恪之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点血。江徊站在对面,光线落在他身上,江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攥成拳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始抖。
停了几秒,江徊的视线里出现了白恪之的鞋,然后是惨白的光线。白恪之的指尖搭在他的帽檐下,很轻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江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露出紧抿着的嘴唇和通红的眼圈。白恪之盯着江徊看,然后抬起手把帽檐压回去,遮住江徊的眼睛。
视线再次被阻挡,江徊觉得身体像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快要炸开。他转身想要走,直到有人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是很重的力道,把他抱在怀里。身体突然僵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的落在耳边。
“没事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光线从破洞落下来,照在废墟上,空气里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下巴抵住白恪之的肩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恪之感觉到江徊始终紧绷的身体突然软下来,开始发抖很轻地抖,一下、两下,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江徊的头。
第124章 Ch124 缱绻日 I
铁灰色尖塔被低矮的云遮住大半,头顶电子屏嵌在生锈了的铁墙里,蓝白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白恪之仰着头,指尖夹着的烟燃到尽头,热度燎到皮肤,白恪之猛地缩了一下手。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通缉令,直截了当地写前联盟长江赫的儿子江徊涉嫌暗杀联盟政府官员。屏幕中江徊的相片占了大半版面,那张照片应该是江徊晋升中校那天拍的,深色制服熨帖平整,胸前的狮虎兽勋章在镜头下闪着冷光。那个时候江徊的头发比现在要长一些,微微垂在额前,遮住眉骨,显得眼睛很亮,看起来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的江徊,人生还像是铺在尖塔顶端的红地毯,只有向上走的可能。
白恪之看着屏幕里的人,胸口发闷,直到小贩的声音第三次响起,白恪之才回过神。面前递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热汤冒着白汽,飘着凝固的油膜。
“先生,您的汤。”小贩笑了笑。
接过饭盒,白恪之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底区的安全屋藏在废弃码头的仓库,推门铁皮门,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到脸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舷窗外透进去的一点光亮,照亮里屋的一张单人床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江徊。
白恪之走进去,伸手碰了一下江徊的额头,还是很烫。退烧药已经吃了两次,但好像没有一点用处。从卫生间拿了浸过冷水的毛巾,白恪之走回床边,把叠成方块的毛巾敷在江徊的额头上。
水汽一点点蒸发,毛巾很快变热,白恪之每隔半个小时就换一次。后来江徊的嘴唇开始起皮,白恪之只能把江徊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一点点往江徊嘴里喂水。
或许是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刚开始喂水的时候江徊一口也没喝进去,几乎全都洒在白恪之身上。垂眼看着怀里脸色白的像纸的江徊,白恪之伸手擦掉江徊胸口的水渍,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尝试。
窗外的天光逐渐明亮,码头传来轮船发动机的轰鸣,白恪之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白恪之猛地睁开眼,对上江徊的视线。
江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眨眼的速度很慢,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白恪之,呼吸很轻。
白恪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从旁边拿过昨晚剩下的半杯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徊看起来比昨天要冷静不少,他接过杯子,安静地把水喝掉。
“你想好之后要怎么办吗。”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停了停,白恪之又补充道,“有没有计划。”
“有。”
白恪之挑了挑眉。
“杀掉符玉成。”
江徊的答案简单明了,白恪之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反问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杀掉符玉成,你就能保证之后不会再有另一个符玉成吗?”
江徊没说话。
“孟宪章和周毅死了才几天,已经有新的人坐上他们的位置了。”
江徊依旧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停了几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掀开杯子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床前,“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
“所以呢?江徊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所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江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白恪之很轻地出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你想杀符玉成,可以,我们可以好好计划”
“我们。”江徊出声打断,他看着白恪之,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你现在跟我说我们。”
白恪之没说话。
“你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江徊的声音开始发抖,“假死又复活,易容成司机天天给我开车,你是不是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江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尾音都要消失在空气里。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是然后呢?”江徊停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肩膀很轻地抖。
白恪之站在那儿,看着他,垂着身侧的手握的很紧,指节发白。
“我要订婚。”江徊终于又开口,声音变得更哑,“那是我做的计划,然后你又来了,放了一把火,又走了。”
江徊说不下去了,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风吹过玻璃窗的声音。
始终紧攥着的手松开了,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徊面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我很自私,我只想往上爬。”江徊没说话,他看着白恪之垂下眼,然后又抬起头,“往上爬的过程会牺牲很多,但是不包括看着你和别人结婚,还有害你父亲丢掉性命。”
窗外的天空放晴,光线透过拉紧的百叶窗缝隙漏在地面,码头上第一班货轮已经启航,刺耳的轰鸣掩盖屋内人缓慢的呼吸声。
“你现在恨我,我也觉得很正常。”
“你知道什么不正常吗。”江徊看着他,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是我根本不恨你,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恨你,我甚至还在为你开脱,我在向自己,为你开脱。”
江徊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呢。”白恪之问。
江徊看着白恪之,看了很久,才说:“所以我们应该结束这种关系。”
白恪之没说话,视线落在江徊脸上,停顿很久,才点点头,然后说:“好。”
白恪转身往外走,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旁边窗户里漏出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白恪之站着没动,他看着墙角剥落的墙皮,盯着看了很久,白恪之转过身,再一次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徊还站在原处,姿势抖没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白恪之走到面前。站定后,垂眼看他。
“现在结束。”白恪之说,“你觉不觉得很可惜。”
没人说话,江徊的睫毛很轻地颤,嘴唇抿的很紧,发尾微微翘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白恪之很慢地低下头,近到能感受到江徊落在自己脸上的呼吸,然后白恪之停了下来。
江徊没有动,也没有退,停了一会儿,江徊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白恪之吻了下去,他吻得很轻,碰到江徊嘴唇的时候,江徊的睫毛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江徊的嘴唇还是很干,微微起皮,像缺了很久水的植物。吻的很慢,白恪之能感受到江徊的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落在自在脸上。
白恪之往后退了退,看着江徊:“怎么还是这么烫。”
江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别过头,说:“腺体不稳定,需要打促生素,要不然就会一直烧。”
联盟的警笛声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底区的街道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黑色制服巡逻的警卫,去医院无异是自投罗网。
白恪之转身接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在医院有没有信得过的医生?”
“孙曦。”江徊接过杯子,“以前是我的家庭医生,后来被调回联盟医院了。”
白恪之点点头,他戴着鸭舌帽再一次走了出去。白恪之消失的下一秒,江徊始终紧绷着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坐在床上,握着温热的水杯,大脑罕见地一片空白。
天黑透的时候,安全屋的门被推开了。认清来的人是白恪之,江徊放下了手里的枪,但白恪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头上套着医用的白色布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踉跄,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