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弟。”远处,王霸坐在一块拿剑气削平的巨石上,拿胳膊肘捅殷宪,“给你们灵文派找了个先天圣体。‘说文解字’的传承合该落玉衡仙子头上啊!”
殷宪也非常敬佩,下意识就要推眼镜:“此子有大女主之姿,可以邀请她加盟正业仙宗的下一期节目。”
明华宗的队伍这边却不知道他们的交流,玉衡仙子气鼓鼓地叉着腰环视四方,极为不满。在原地走了会儿太空步的清冷剑修默默停下脚步,大家纷纷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一开始发声的书生。那书生立刻停止了假哭,只依然用宽大袖袍掩面,嘤嘤啜泣。
林北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步流星而来,文质彬彬地与玉衡交流了几句情况,告知她自己很快就要启程返回正业仙宗,在那之前想为她引荐一番自己的师父和师伯。明华宗只有一位新晋仙尊坐镇,年龄比殷宪大,资历却比殷宪小,林北此举也是对明华宗的提携。
玉衡自然高兴,但在那之前还是有些犹豫地扫了驭兽宗俘虏宋延年一眼。林北也不多说,上前一个膝袭,喝道:“给我老实点!被玉衡看上是你的福气,不要给脸不要脸!给我拖走!”
包括柔弱书生在内,那七个情哥哥一涌而上,多少带点水鬼情绪,激动地把帅哥拖走了。
王霸瞠目结舌:“不是,林师侄当大婆这么熟练?”
殷宪不由侧目:“师兄,说句公道话,这你教的。”
“如此说来,师弟也准备找几房小的?”
“师兄,你是客栈,银行才是家。”
“你确定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殷宪这才想起自己全家都死了,赶紧悔悟,拱手道:“师兄说得对。那还是矿发委吧,师弟我此次准备竞选主席,正需要这种主人翁精神。”
这时,眼见玉衡跟林北说笑了两句、独自一人向这边走来,两人俱是换上礼貌矜持的笑容,问候道:
“五环城一别,玉衡仙子又有精进,当真是年少有为。”
“明华宗有这样的少当家,当真是好福气,日后也可以多跟我们林师侄交流交流。”
玉衡也拱手行礼问候,面露犹豫之色。王霸和殷宪鼓励地看着她,王霸说:“仙子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放心,且不说你与林师侄交好,哪怕没有这层关系,我也会为你做主!”
于是玉衡握紧双拳,鼓起勇气,羞赧地问:“前辈,我能摸摸您的胸肌吗?”
殷宪愣了一下,王霸笑道:“有何不可?小事罢了,玉衡仙子只管开口便是。”
说着他就要脱上衣,却听玉衡叹道:“唉,没想到因明仙尊是这么随便的人。”
玉衡失望地离开了。王霸一脸懵逼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玉衡的背影,看向同样震惊的殷宪。半晌,殷宪推推眼镜,说:
“这位……这位仙子是个人物啊。”
王霸也赞道:“一方面胆识过人,另一方面也知道看菜下碟,假以时日必将前途无量啊。”
殷宪又说:“本宗向来倡导勤俭节约杜绝浪费,玉衡仙子不要的福气我就笑纳了。”
王霸甩开他的手:“摸你自己的去吧!”
“礼尚往来,师兄不愿收是师兄自己的问题,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是要多走动的好。”
两人斗了一阵,林北已经和玉衡说完了话,向这边走来。他们依然坐在大石头上,等林北汇报情况。
林北拱手道:“如师伯猜测,明华宗背后势力并非天机阁,而是南洲的显圣寺。玉衡为了摆脱傀儡的身份,愿意与我们合作。我已与她缔结盟约。”
说着,她捋起左袖,展现小臂上一道纹身。
两人探头望去,半晌,王霸说:“师侄你这个盟约不太对劲啊,怎么看着像一箭穿心?盟友誓约的符号应当是万剑穿身啊。”
林北看向殷宪,殷宪沉吟道:“查错文献了吧,不过以你二人的关系,这点小失误无伤大雅……为师已经恢复大半,能够开启空门。你去叫师妹师弟们准备准备,过会儿就护送你们回宗门。”
林北虽然不读空气,但是服从组织命令,放下袖子点点头,就去整备队伍了。殷宪要起身被王霸一把拽住,后者质问:“查错文献的是你吧?故意还是不小心?”
殷宪按下他的手,再次岔开话题:“师兄如今的境界不宜赶路太快,一个月后再去大墟吧。你不是一直对我的做法不满么?路过永明城的时候正好去买两个套。”
永明城原本叫不夜城,是合欢宗的腹地所在。合欢宗倒了之后更名永明城,不少相关的产业保留了下来,虽然地址背靠大墟进出不便,却至今依然是中洲最大的情趣用品交易市场。
“怎么突然想起要买套?”王霸狐疑地道,“你不会要在油里下料吧?”
“师兄误会了。”殷宪进行强有力的辟谣,“第二次开始就下了,我有血脉免疫。”
“他爹的难怪最近总感觉怪怪的,浑身不得劲!好小子算计到师兄头上来了!”王霸大怒,“所以你买套干嘛?”
“检验开发进度。”
“你这奸商还有几分良……不对。”王霸猛地住口,瞪他,“……你说的开发是什么开发?”
“无可奉告!”殷宪拔腿就跑。
众目睽睽之下,王霸区区太素境如何能追杀净明仙尊,只能饮恨。之前他全力爆发殴打驭兽宗老前辈那是老前辈菜,但他做仙尊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跟殷宪的修为水平半斤八两,没道理他跌落境界之后还能跟殷宪五五开。
殷宪人模狗样地踱回宗门队列,随手撕裂空间,将林北和“杨筝”等人带回宗门腹地,主持防守事宜。
王霸依旧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驭兽宗毁灭的乱流逐渐蔓延过来,飞沙走石与血气灵流淹没了山丘,恰好从他脚下流过。他笑吟吟地望着大墟的方向,心中却想起了拜入师门时的往事。
他的资质并不差,甚至因为身上有殷家本家气息残留,与殷王朝同源的正业仙宗的山梯对他很是宽容。王凌霄也是如此,但王凌霄的体力不好。她在王家时勤加修炼,但凡界毕竟多有糟粕,她的志趣也更多在算术方面。一个十二岁的大家闺秀,并不真正明白逃亡所需要的体力和精力。
王霸没有想太多,到了山梯前时已经兴奋得无以复加,直接开始了攀登,很快超越了许多在他之前开始爬山的少爷小姐。但是他回头望去,发现王凌霄气喘吁吁地停在半道、似是后继乏力,便逆流而下,将她背了起来。
王凌霄对他有恩,虽然也想要奴役他、利用他,但毕竟是她带他来到正业仙宗、给了他拜师求仙的机缘。这样的恩情,王霸不会不还。
王凌霄昏了过去,她的灵力和意志再无法接受考验,甚至会遭到山梯的驱逐。但王霸愣是在时限内将她背上了山顶,落在了那一批门生的最后一位,两人直接被发配去给一位资历浅、据说为人也不靠谱的混血女修门下。
王霸对此已经十分满意,但王凌霄醒来之后却沉默许久,独自一人走下山梯,离开了正业仙宗。王霸没有去追,因为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报完了自己的恩情,王凌霄的选择是她的事。
他跟着一个态度微妙既有怜悯又有嘲笑的引路弟子前往一处山峰,那山头只有两三间茅草屋,以及无数锐器砍杀的痕迹。
王霸没觉得有什么。他这种几年前还在流浪、几个月前还在当家奴的家伙都来修行了,且志在仙尊,那修仙界有几个土老帽也是理所应当。
那引路弟子放下他离开之后,茅草屋前白光一闪,显出个瓜子脸美少女来。
苏寂只看了一眼,就啧了一声:“资质太差。”
王霸赶忙叫道:“这位前辈,俺能吃苦!俺不怕吃苦!只要您肯教,俺一定努力!”
“这怎么说呢,修行这事拼的就是资质和气运。你资质还行,气运实在太差,错过了最好的筑基年龄,好好的雷灵根为了给你保命都掉品级了。”苏寂咂咂嘴,“能吃苦是吧?怕死不?”
“这谁不怕啊!俺要不怕死那还吃啥苦啊?”王霸干脆利落地回答。
苏寂呵呵一声,一掌下去,贯通他的奇经八脉、拓展他的识海丹田,也差点让他命丧当场。王霸的意念艰难地凝聚起来,消化和那一掌同时传来的、不需要文字去理解的行功法诀。
瘫了整整一个月,王霸才从苏寂的草庐前爬起来。顾盼丢给他一块腰牌,说:
“太易境开始,正业仙宗的弟子可以领取修行资源、外出除魔历练。我带你去登记,正好把上个月的也领了。”
王霸站起身来,踏着驭兽宗灭亡的风云潮流,一步一步朝观星地区走去。
第45章 世界树腐朽论
大墟是无数仙尊葬身之所,因此空间混乱、道则驳杂,越是靠近,越是危险重重。天地要么破碎得不堪一击、带着周围一切化为尘埃,要么厚重得非空间之道大能无法撼动,稍显正常的部分也不少,不到近前却无法分辨。
也因此,赶往大墟的诸多仙尊并未急着撕裂空间直取巨树,而是小心谨慎地朝着大墟中央一株顶天立地的大树移动过去。
半个月前,各方通过各种联盟、欺诈与交叉对比,终于验证这大概率是传说中的木道圣灵世界树。于是四海龙宫也派出代表前来探索,已经先后抵达大墟外围,带队的却是破壳境的叶莲娜。
大约五千年前,《料学》上对于世界树的研究风靡一时。自从万年前太清宗的祖师飞升之后,五洲大地灵气充沛、天地道则外显,不断有生灵得道飞升。正邪两道都欣欣向荣,技术与法诀的进步又为五洲交流打开了道路,而交流又促进彼此的进步和倾轧。
几乎每一纪都有生灵成仙,少则一位,多则七八。这样的盛世持续了三千年,忽然出现了一纪元的断层。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修了隐匿之道的生灵登仙,或者正好处在茫茫大海或荒野之中没有被发现。直到这样无人飞升的纪元越来越多,终于引起了五洲范围内的恐慌。
为了探明真相,很多寿元将近、飞升无望的修士自发集结在一起进行研究、互相验证。其中有些是海兽出身不便离开故乡,有些垂垂老矣难以远行,于是这些修士借助一套符相互联系交流,那套符就是《料学》的前身。
在对于飞升者减少、飞升概率降低的研究中,涌现出灵气衰退论、道则磨损论、天柱地维论、上界有害论、过河拆桥论等一系列学派,“世界树腐朽论”也是其中之一。
提出这个理论的是东洲的一位阴阳师,他为了积累经验突破境界,远渡重洋前往中洲取经,意外之下闯入殷家皇陵,有幸见识到了世界树。他遭到重重追杀,虽然在战斗中晋升仙尊、遁回中洲,却也在短短十年内重伤不治。
临终前,他自知求生无望,想尽办法沟通《料学》,发布了自己的见解:他在战斗中领悟真道晋升仙尊,回头望了世界树一眼、立志卷土重来,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真正的世界树枝叶枯黄、爬满了寄生的藤蔓与甲虫。
这就是世界树腐朽论的起源,有理有据还有仙尊以性命作保,无数学者为了一探究竟而私闯皇陵、想查明是否是殷家占尽天下气运腐蚀了世界树的根基,一度造就了殷王朝历史上最血腥严苛的时代。
但后来世界树不知所踪,殷家皇室震怒之下到处搜查、四面开战,引发了中洲内乱的《料学》却早已将世界树腐朽论抛之脑后,转而追捧起了新兴的“下界其实是牧场,那些天赋异禀的神兽基本不会飞升,但是人族翘楚飞升之后就杳无音信,往往导致其门派家族失去一大战力还让人眼红,招来杀身之祸。而飞升的人多了,道则外显,那些飞升之姿的天才也意识到了这个陷阱所以自发拒绝”理论。
这个理论也很快被天柱地维磨损理论所取代,因为所有的仙尊都有着同一个梦想,那就是飞升成仙、成就永生之路。家族、皇朝、门派、宗教,都不过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和途径而已。同时,他们不能接受是自身的原因导致了失败,也不愿相信自己一生的奋斗是一场骗局。这样的想法在连续千年无人飞升之后越发坚定下来,最后竟成了修仙界的基本认知之一。
如今,世界树再次现身殷家皇陵,和传说中一般无二,一边伸出新芽嫩枝勾连天地,一边被藤蔓与甲虫侵蚀、死气环绕。这是所有生灵的机缘,不是单打独斗能够吃下的体量,每个宗派、家族都势在必得。
此时的大墟,在破壳境打磨千年、半步合鸣境的叶莲娜已经是修为垫底的存在。无形的障壁挡住了悟性与修为不够的生灵,但即使是仙尊也只能在其中蹒跚前行,一点点接近那海市蜃楼般的巨树。
大墟西南面有一片无垠雪海,四道人影正在风雪中排成一列,稳步前行。外围面积广博,这处早就被定性为贫瘠无宝的雪海人迹罕至,方圆万里只有这四条生灵。
王霸对手哈了口气搓了搓,缩着脖子看向苏寂:“师尊,徒儿区区太素境修为怕是很难抗住此地严寒啊!”
苏寂给了他一脚,然后摘下一条尾巴给他当围脖。顾盼和殷宪见状也要,苏寂没有厚此薄彼,也一人借了一条。王霸显摆自己拿到的最大最蓬松,被顾盼和殷宪围起来打。四人的声音被风雪卷走,很快淹没在黑暗中。
大墟之内一片死寂,几乎所有的空间与物体都停留在它们死亡的瞬间。就如正业仙宗一行人踏足的雪海,是三位仙尊用于同归于尽的杀招造就,这片雪海埋葬了主人和一切生灵之后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制约,由着惯性飘荡起伏千年,一成不变。
大墟之外过去了小半年,五洲大比由于无人主持直接停摆,各大宗门强化防备、加紧修炼,散修们也畏于大势、少有出头鸟,五洲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而在大墟之内,随着人群以世界树为中心聚拢,苏寂等人终于遇到了几个活人。
此时四人已经离开雪海、穿过星光莹莹的碧玉草原,进入了一处略微有些时光刻痕的滩涂。内藏珠宝的石块与金光溢散的白骨交叠,浅浅地流动着的是千年未尽的血和诅咒。
四人向着世界树前行了没多久,就与另外一队仙尊远远相望,双方警惕地拉开了一段距离进行观望。但没办法,目的地只有一个,双方尴尬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自顾自继续进发。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下、在王霸手中化作细沙的时候,众人离大树的主干还很远。但是越来越多的仙尊在路上相遇,这个距离上已经有几方联盟提前开始了火并。
原来是东洲镜心流的长老与北洲白夜教的左护法为抢夺一根生机尚存的树枝起了冲突。无数神识往战场上探去,惊愕地发现那截树枝不仅有生机残留,还散发出意识波动,于是又有仙尊上前助拳。
苏寂一行人正要靠近,远处飞来一块巨石。王霸上前一掌,却没有击碎,而是轻巧地让它哪来的回哪去。出手的老前辈轻笑一声,也不恼火,反而赞道:
“看来王道友也并非全然的莽夫。殷道友,你平日里总是在老夫面前贬低你师兄,是真的瞧不起人家呢,还是在我们这些老东西面前演戏呀?”
王霸反手就跟殷宪扭打起来,口中叫嚣:“殷宪,我就知道你小子为人阴损,平日里不想着修行,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我呸!”
殷宪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看了苏寂顾盼一眼,收着手与他斗得旗鼓相当,口中喝道:“王师兄,你莫要得寸进尺!师尊与师姐在此,我给你三分颜面,不伤你性命。再敢在我殷家皇陵胡作非为,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东西拢着袖子,笑眯眯地对另一处战场说道:“听到没?净明仙尊点你们呢。”
苏寂闻言望去,是驱跬宗宗主、移灵仙尊师归,心下了然。此人天赋异禀,因此晋升仙尊时的劫难也尤其强悍,她没能渡过去,却就地转为僵尸,此行估计也是来寻求重生的机缘。
那边殷宪和王霸还在打,王霸骂道:“你也就一点嘴上功夫,小师妹交到你手里,在你眼皮子低下给驭兽宗掳走!什么净明仙尊,废物一个!”
殷宪不甘示弱,一拳打在他腹部,恼羞成怒道:“王师兄认的好兄弟!怎么不先去问问你在景元教的那帮狐朋狗友做了些什么?亏小师妹如此信任你!我早就说过你识人不清早晚惹来祸端,你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如今连累小师妹,还有脸跟来?”
王霸口不择言:“若非你说此处有重启轮回挽救师妹的机缘,我才不稀得来看你祖宗十八代的尸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那白夜教左护法的中洲话不太熟练一时间没搞懂还在追着人砍,因此镜心流长老一个愣神,竟然差点被他一斧头劈成两段。后者却无暇发怒,眯了眯眼睛,缓缓地愈合肢体,退回东洲阵营当中。
在场的中洲仙尊们也以师归和闻沧海为首,一副保护友军的姿态缓缓靠了过来。苏寂却忽然大喝一声:“止步!”
九数院的雨虹仙尊笑道:“苏宗主这是何意?大乱当前,我们中洲修士应当同舟共济才是。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闻沧海笑眯眯地不说话,另有一位大清宗仙尊来劝。王霸和殷宪见状立刻放下矛盾前来护驾,警惕地挡在一众仙尊前辈之前,颇有些螳臂当车的悲壮。
苏寂有一副祸国殃民的美丽皮囊,小小的瓜子脸上是一双清澈灵动的浅红色双眸。即使镇海仙尊威名在外,第一次见到她的生灵也总是觉得楚楚可怜、心生偏爱。此时她站在两个人高马大的徒弟身后,更显娇柔,南洲已经有位佛光普照的大师要上前劝中洲道友不要仗势欺人了。
下一刻,她两脚踹在两个徒弟膝窝,一人赏了一记耳光。左右看看,找到顾盼也抽了一巴掌。
在众人的震惊当中,苏寂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仙尊,声音轻柔、语气仿佛哀求,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森然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