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完全被大雾淹没的那一刻,绷紧的蛊线在阵法与现实交错的缝隙里绑了个空。
楼观拉着已然落空的蛊线,听见耳边响起洪亮的一声:“师兄!!!!”
季真看见楼观,猛然揉了揉眼睛,又问了一遍道:“师兄,真的是你吗?”
楼观看了看周围的情景,刚刚的马车已经不知所踪,只有他和季真还站在擎兰谷的山道里,周围满是瑟瑟的风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蛊线。
被他养着的蛊还藏在他的刺针之中,蛊线的另一端飘在山风里。
如果不是此刻正踏踏实实站在地面上,他几乎要觉得方才是自己囫囵做了一场梦。
“刚刚是怎么回事?”楼观问季真。
季真这次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左看看右看看,围着楼观转了一圈,才说道:“宗主说过,离开自己眼前的东西要再三确认才行。”
楼观愣了。
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断章取义听来的道理,季真又认真问道:“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我师兄?”
闻言,楼观沉默。
他这个师弟是不是脑壳不大好?
季真这么说完,就看见楼观手里多了好几根白银针。
没必要吧!他师兄来真的?
季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认怂,他师兄手里的银针就飞了出去,直擦着他耳尖而过。
因为全然没有防备,在听到那刮耳的风声时,季真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直到风声归于沉寂,任何痛感都没有袭来。季真回过头,这才反应过来那几根银针是落在了他身后的林子里。
楼观在他背后道:“几只怨灵。”
季真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废话了,直接三两步走到了楼观身侧。
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这么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楼观的招式,认真跟楼观说道:“师兄,我绝对是相信你的。你不知道,你刚刚吓死我了。”
季真努力比划着:“刚刚我们在马车上,忽然起了一阵雾。我转眼一看,哇!你一下就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差点给车上那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当时正讲鬼故事呢,你忽然一下就消失了。”
楼观有些忍俊不禁,五官冷清清的,唇角却微微勾了勾,问道:“你怎么说的?”
“那个壮汉当即就说他不去擎兰谷了,要跳车。”季真拍拍胸脯道,“我没办法了,只好说我们可能是撞邪了,还好走之前问道士求过不少护身的符咒,可以便宜卖给他们保平安。”
季真这么说着,认真掏了一沓护身驱邪的符咒出来。
“便宜卖?”楼观道。
“没办法,我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免费送,我才更像鬼吧。”季真道,“当个坑蒙拐骗的道士也能让他们求个心里安慰,他们当时经不起吓了。”
楼观点点头道:“学聪明了。”
季真笑了一声,说道:“之后我也下车来找你了。师兄,所以你刚刚去哪儿了?”
楼观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进了一个阵,碰见了一个人。”
他大致给季真讲了一下在阵里发生的事,跟他说了擎兰谷怨灵的事和朱雀殿以及岑家脱不开关系,要想彻查此事,还得想办法进殿。
这件事是木宗主亲自安排下来的,季真认真点了点头,一边跟着楼观走一边道:“师兄,你在阵里见到的那个……应淮,他好像不怕你?”
“我有那么可怕?”楼观问。
季真心道师兄不可怕,但是师兄的白银针还是可怕的,又道:“他也不怕你的蛊吗?”
楼观淡淡:“或许。”
季真觉得这人倒是奇了,又问:“师兄你的意思是,你对他用了针、用了蛊,甚至把他捆了,他还跟你说待会儿见?”
楼观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个道理。
他顿了顿步子,说道:“我只是在测谎。”
季真闻言,拖长音“噢”了一声,或许他真的是在表达赞同,但听起来也真的很意味深长。
楼观蹙了蹙眉,走得更快了。
月色很深了,朱雀殿的屋檐隐隐勾勒在月色之下,像岿然不动的巨兽的影子。
季真并没有多少机会出宗门,此刻走到跟前,心下多少有些紧张。
他握了握手里的剑柄,问道:“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哪里都不对。
要是没有不对他们还需要来吗?
季真说完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又找补道:“来的路上听许多人说,朱雀殿的封印很邪乎,周围不能近人。现在走近了瞧,这封印还真是……”
他感受着周围百年过去仍然汹涌不歇的灵力,倒吸了一口凉气:“令人叹为观止。”
怪不得百年后人们仍然对云瑶台津津乐道,很难想象全盛时期的云瑶台是个什么模样。
楼观站在朱雀殿的封印之前,说道:“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
说罢,他抬起了手,先用温和的灵法探了探那个封印结界。
淡紫色的光晕拢在他手心里,铺连成薄薄的一片。
灵法相融又沉没,没有触底或者反弹的痕迹。
楼观眉心微微一跳。
为什么他好像没感觉到什么封印法阵的阻拦?是他的错觉吗?
季真见他师兄愣住,也有样学样地伸出手去探了一下眼前的封印结界。
楼观根本没来得及拦他,这突然胆大起来的小仙师已然用灵法碰上了眼前的封印,两股灵力相撞,撞出微弱的一声响。
“乒砰。”
季真被那磕碰声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后,眼前的封印真的被触怒一般闪了闪。
完了。
季真在心里尖叫,他是不是把封印给惊动了?
下一刻,那些原本潜伏在森林里的怨灵也跟着攒动起来,像是流动的黑色波纹。
懵然间,他听见楼观说道:“小心。”
而后,聚拢起来的怨灵像是因为波动的封印而不断颤抖,在短暂的窥伺之后,齐齐朝着楼观他们冲了过来!
季真迅速开了个剑阵,巨大的防护阵在他们身前挡了一下。
无数怨灵撞在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落雨一样的声音。
这样其实撑不了太久,这些怨灵的攻击力很强,他们还被围着,背后只有一个朱雀殿。
困在这里打恐怕只会引来更多怨灵。
季真刚想开口问楼观怎么办,然而他的话还停在嗓子里,一柄银色的刺针贴着他剑阵的底端扎在了地上。
爆起的灵法瞬间把它本来的颜色淹没,稳稳地砌成一层牢不可破的屏障。
季真回过头,在他眼里,楼观出招的右手还没放下,左手已然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封印,直接把手放在了朱雀殿的正门上。
周围的怨灵还在往里涌,又被灵法灼伤,像不断扑火的飞蛾。
他们被层层围困在里面,前面是楼观镇住的屏障,背后是朱雀殿的大门。
楼观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他纵身一跃,拽着季真往侧边的柱子后面一躲。
紧接着他抬起手,跟季真说道:“现在进退维谷,干脆直接试着开门。”
下一刻,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
朱雀殿的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尘封已久的灵法从门内爆开,轰鸣一声。
季真被楼观护在身后,堪堪避过那混乱的一击。
好险好险,季真在心里想。
如果不是他师兄提前拉了他一把,他现在恐怕要在爆裂的灵法里洗个澡了。
季真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猛地一惊。
不过不对,不是说这封印很难解开的吗?
他师兄怎么用灵力一推就开了!?
季真心里还在发懵,额上的冷汗还没完全被风吹净,又听楼观道:“结界破了,怨灵要暴走了。我们进殿。”
季真看着那道漆黑的门缝、灵法爆裂过的痕迹和殿内隐隐露出的红色,语气都打上了颤儿:“师兄,我们真的要进……”
“啊啊啊!!!”季真没说完的话被尖叫声取代。
殿内看起来真的很可怕,可是他这个师兄此刻更可怕。
他完全像是个莽夫,用温和的线把季真的手腕一捆,拽着就往殿内冲。
楼观一只脚迈进殿门的时候,门前的灵法像是无数只看不见摸不透的巨大乔木,森森然把人笼罩其中。
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季真。
他和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膨胀的火焰瞬间从古殿深处喷涌出来。
第5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5
隆隆!
那沉重的木质大门、绮丽诡谲的雕梁画栋没有一点被点燃的痕迹,可是火光的灼热感、火焰焚烧的声音扑面而来,顷刻席卷在眼前。
楼观把季真往殿中书架的方向推去,自己则仰身贴在地上,手中的刺针随着他滑行的动作割开长长一道火光,如同巨轮推开两侧海浪。
楼观的刺针被灵火烧的有些烫,火焰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