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心里升起的那个可怕的念头立刻得到了应验,楼观的手陡然一紧,急匆匆下了地。
他再也顾不得从门口走会正面遇敌,这就要马不停蹄地往隔壁赶。
应淮跟在他身后,随即往他身后贴了一张隐身符。
好在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瞧见,楼观在门外喊了晏鸿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情急之下,他索性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一片凌乱。桌椅翻倒在地,花瓶的碎片溅在地上。
这显然是经历过打斗的场景,可自己明明在一墙之隔地方,却什么也没听见。
大开的窗之外,豁然是一轮月。床上只有一团被子,连个人影也没有。
楼观对着这一地狼藉,极深地呼出一口气。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晏鸿真的不见了。
这人真的是冲着他和晏鸿来的!
空荡荡的房间内,应淮紧跟着楼观走进来。他也朝外看了一眼,伸手扶上被打开的窗棂。
此时此刻,窗外只有明月高悬,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人已经走了,没察觉到任何气息,显然是有备而来。”应淮道。
晏鸿修为不低,并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带走?
可来者精准地找到了他们,还故意屏蔽了屋内的一切情况,甚至提防住了应淮的忧寻铃。
应淮不禁绞紧了眉。
“他们筹谋太深又目的不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应淮轻轻扯了扯楼观的衣袖,把换洗好的外衣披在楼观肩上,“我们先走。”
楼观看着凌乱的房间,感觉自己腰侧被人轻轻揽了一下,蓝色的灵光包裹住二人,应淮用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右耳。
模糊的白雾里,楼观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身在迷途的感觉让他感觉到有些熟悉,这里不像是普通的传送阵。楼观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不能盲目追击,便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如果连木樨的传送阵都能被找到,那么现在没什么地方能保证绝对安全。”应淮道,“先进忆灵阵躲一躲。”
眼前的浓雾一点点变淡了,看到眼前郁郁葱葱的竹林时,楼观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疏月宗。
“这是谁的记忆?”楼观问。
“我的。”应淮转眼看向眼前崎岖的小路,侧身站在了楼观面前,遮掩了他大半的视线,继续解释道,“我们住的地方做了很缜密的隐蔽灵法,你过来我这里也不过十二个时辰,按照寻常法子找你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夜半时分,更深人静。
忧寻铃先前都没什么动静,隔壁近在咫尺的打斗声都没传出来。
而对面一边分散楼观的注意力,一边化解了晏鸿那边所有的保护措施,精准地把他带走了。
若是人有意而为之……
楼观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寻常法子不会这么快的话……你是怀疑木宗主的传送阵?可木宗主的传送阵几乎不可能被追踪。”楼观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寻着其他线索找到这里的?”
应淮垂下眸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太可能。晏鸿的情况你我都查看过,应该没有任何被追踪的痕迹;至于你身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楼观微微摩挲了一下手心。木宗主为人一向小心,哪怕是亲近之人也很少会透露行踪,更别说是她的传送法阵。
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些人布下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为了晏鸿,还是为了引他现身?
会和尘舍之事有关吗?
楼观正蹙眉思索着,在心里暗自盘算过每一个细节,忽然感觉到自己眉心一凉。
第40章 蛊脉深深险境重重2
应淮用指尖轻轻拂了拂他紧皱的眉心,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涌进来,似乎让他紧绷起来的情绪稍微平缓了几分。
“抱歉。”应淮眼底有些晦暗,像是笼在星空之下的一汪潭水,“本来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再走,没想到反倒给你添麻烦了。”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看样子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和晏鸿来的,与你无关。”
应淮瞧见楼观认真的模样,没有反驳什么,只说道:“无论如何,局势尚不明朗,他们或许正赌我们慌乱。好在忆灵阵里很安全,我们可以慎重权衡。”
楼观略微颔首。
指尖的温凉一触即分,错落的视线零乱思绪。
楼观略微抿了抿唇,他听着应淮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歉意,也不知是为了平复他的心情,还是略转移些他的注意。
他本还想说,自己现在的确身在穷途,其实是你愿意给我们治伤,让我们得了个能平安休养的机会,按理来说,自己还应当说很多句谢谢。
可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偏开视线道:“先前那黑衣人进来的时候,我种了蛊在他身上。他的位置短时间内变换了很多次,看来是有人接应。”
片刻后,他微微阖了阖眼,继续说道:“东北……又变了,西北三十五里。他们绕回来了,像是进了金陵城。”
“金陵城?”应淮闻言,微微怔了怔。
金陵城……
应淮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他又轻轻笑了笑,小声问道:“要打个赌吗?”
楼观:“什么?”
这个人一贯有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样的事在他眼里都能险境逢生。
就像此时此刻,这个人竟然还有心思跟他打赌。
应淮则偏过头看着他,刚刚还盛在眼眸里的那一点霜雪似乎已经化开了,转成了满目温凉的春景:“赌我们接下来可以同路。”
楼观对上他的视线,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说道:“他们本就是冲着我和晏鸿来的,你被卷进来本就是意料之外。况且你还有任务在身,不必来这趟浑水。”
应淮像是早就知道楼观会这么说一般,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只是说道:“所以我说,我赌我们能同行。若只是我死皮赖脸跟着你,这赌约就没有意义了。”
楼观在心中暗自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问道:“你是说……”
应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我怀疑晏鸿的事跟石家有些关系。”
“石家……”楼观喃喃一句,想起自己曾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信。可是石家除了也闹过失踪之外,似乎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联。
应淮认真看着他的表情,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石家人曾经骄纵,频频闹事吗?”
楼观道:“记得。怎么了?”
“金陵石家虽然势大,可是他们家在几十年前就开始闹失踪案了。”应淮低了低头,背着光站在竹林下,“当年石家不少弟子离奇失踪,官府找遍了各种线索,却始终查无可查。石家势大,怀疑此事和邪祟或者仙家有关,于是便求助仙门协助此事。”
几十年前……?
楼观想起他在抽屉里翻出的那封泛黄的信,没想到竟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在心里暗暗思量起来,应淮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偷偷看我屋子里的东西了?”
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楼观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此刻猝不及防被应淮提起来,楼观心里陡然一惊,连手指都虚虚晃了一下。
他一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冷淡五官竟然沾上了一点绯色,像天边澄澈干净的云里藏着的一点点晚霞。
楼观实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偏偏他的表情略微一动便能出卖他的心虚。
楼观心里涌起几分窘迫,只能偏开头,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更可恶的是应淮的心情显然更好了,哪怕不去看他的脸,楼观也能听到他低沉刮耳的一声笑。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一句合适的措辞,却又被应淮打断了:“我既然留在房间里,自然不会想着要瞒你,看便看了。”
楼观抬起头,心下的那分窘迫刚刚散了两分,又听应淮道:“不过我有些意外,你竟然会好奇我屋里的东西?”
楼观:“……”
刚刚他有一瞬间竟然在感谢他给自己递的台阶,真是见了鬼。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非常适时地决定见好就收。被霞光笼罩的云不能被日光晒得太紧,否则天边就要太过澄澈,一碧千里了。
他怕照不暖这朵天边的云儿,又怕他化在春风里。
于是他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难为他,而是兀自解释道:“当年石家出高价求仙门查案,仙门也确实派人去查了。不过几大宗门世家得出的结果都很一致,绑走石家的人或许学过一点术法,却不是仙门中人,也不是邪魔作祟。”
楼观面色终于恢复如常,顺着他的话问道:“绑人的若是凡人,仙门便不好插手此事了。”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应淮点头道,“仙门百家不能借修道之身欺压百姓,这是修道之人必须遵守的铁律。如果石家的事是凡人之间的仇怨,仙门不该逾矩接管,也不该高高在上地断定谁是谁非。”
“那后来呢?”楼观问。
“没有任何进展。”应淮答道,“石家也像是认命了,一直到今日还有族中子弟在失踪。”
楼观曲着手指抵了抵唇,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石家的事,比对着今日晏鸿失踪之事问道:“石家的失踪数十年未断,作案之人在人间从未找到,在仙门中也未查清,这种情况很特殊。”
应淮点了点头,道:“刚刚那个黑衣人衣着朴素,靴子却不是寻常的样式。他的鞋底很厚,鞋面上有暗纹,绝对不是普通的百姓或江湖组织。
“可是据我所知,这种鞋是南方新帝登基后才兴起的,仙门弟子在凡间走动不多,也鲜少有人会穿这样的鞋。若不是刻意伪装,那么这人身上虽然有着强劲却混乱的法力波动,人倒像是个凡胎肉身。”
楼观道:“听起来几乎不可能,倒像是个超脱了三界之外的隐秘组织。”
“你在怀疑罪己台吗?”应淮笑了一声。
“我没这么说。”楼观道。
“罪己台管理森严,若是有人违规行事,灵魂会直接被处决消散。”应淮答得干脆,像是在说晚膳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楼观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神里看见一丝畏惧的神色。
可是那个人垂落的视线里像是空无一物,只有在抬起眸子看着他的时候,他深邃的眼瞳里才进了一点天光。
“那人的布置这么缜密,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所为。”楼观提出质疑。
“所以石家可能只是个引子。”应淮道,“拿凡人当中间人,是最难追根溯源的。若真的与之相关,背后之事一定不简单。”
“这个猜测其实挺没道理的,但在没什么线索的情况下,我愿意相信我的直觉。”应淮眸光沉沉,“所以,要和我赌吗?”
楼观暗自思忖了片刻,看样子是默认了他的话,说道:“先追方才被种蛊之人。”
楼观抬起指尖感应着那人的位置,这小半晌的时间过去,那人似乎还没有定下,只在金陵城四处周转。
绕来绕去的,像只不敢停下的无头苍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