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空隙里,楼观又开口了:“你要赌什么?”
应淮认真地想了又想,然后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押注的?”
楼观的眸光垂落,说道:“我想看看自己的忆灵阵。”
应淮一怔,笑意不达眼底:“抱歉……”
“那就看看你的忆灵阵。”楼观说得干脆。
“你这么纠结忆灵阵做什么……”应淮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楼观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样的一双眼睛让他恍惚了一下,突然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说的话。
楼观明明一句话都没继续说,他却荒唐地败下阵来,只说道:“……好吧,也不是不行。”
山风在林叶间簌簌作响。
得了肯定的回答,楼观问道:“那你的赌注是什么?”
在那束目光里,应淮忽然道:“若我赌赢了……我想……”
他没说完的话顿住了,没有继续。
楼观道:“什么?”
应淮随即垂下眼睫,自顾自地道:“没什么。”
怎么就没什么了?
他听到应淮紧接着开口道:“我一直对疏月宗的那片紫竹林很好奇。”
“等到这个任务结束,我就可以离开罪己台了。”应淮轻轻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到那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吗?”
天光流泻在竹林的缝隙里,流转在人的眼眸中。
楼观抬起眸子的时候,正和他错落的目光对上。
回紫竹林看看?好奇怪的要求。
楼观有一种感觉,应淮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应当是想说点别的。
可是他不知为何又反悔了,临时换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敷衍的要求。
而他原本想说什么,楼观恐怕不得而知了。
山间的钟忽然敲了五声,楼观心头一颤,耳边被晨钟声填满。
最后一声钟鼓声落下的时候,楼观想了想自己的赌注,浅声应道:“如果木宗主真的信任你,同意你踏入疏月宗的地界的话……可以。”
应淮笑了一下,答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进入石家副本,淮楼同行,机关助攻(?),敬请期待(。-ω-)
第41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1
钟鸣过后,山脚下忽然响起了低低沉沉的人语,似乎有几个人哼着小曲儿,小声地相互交谈着。
听见那些响动,应淮身形像是僵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往一旁偏了两步,恰好挡住楼观的视线,问道:“被你种蛊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了?先找晏鸿要紧,如果那个黑衣人停下了,我们先去找他问问看。”
楼观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先问道:“这里是你的忆灵阵,那这里是云瑶台?”
应淮非常干脆地答道:“不是。”
他话音刚落,那些原本低低浅浅的人声变得近了,其中一个道:“什么?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师父让你抄的书你都敢偷懒?”
另一个跟着道:“怕什么?师父多忙你不知道?渝平真君三天两头去人间,咱们平时见得到他几回?”
那弟子摸了摸手里的剑,念念有词道:“咱们是剑修,最重要的是练剑。抄书什么的,小事小事。”
多亏了这俩孩子的大嗓门,楼观抿了抿唇,重复道:“师父?练剑?”
片刻后,他又补道:“不是云瑶台?”
应淮:“……”
看见一贯冷静自若的应淮脸上竟然难得闪过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楼观心里的阴霾被吹散了两分,唇角微微扬了扬。
应淮转过眼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一旁的两个弟子已经走到了近处,其中一个煞有其事地问道:“师姐,师父很少亲自罚人的,你这次到底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轻咳了一声,略微泛红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没有的事。”
那一点微妙的表情落在楼观眼底,他在熹微晨光之下轻轻眨了一下眼。
应淮低下头,说道:“我们走吧,赌注可不能这么早就给你看。”
楼观并不上套,认真道:“这次不能算。”
眼前的两个人路过他们继续朝前走去,楼观转过头望了一眼竹林的尽头,继续问应淮道:“你当初为什么罚她?”
应淮状似思考,答得诚恳:“记不清了。”
糊弄人的鬼话。
楼观在心里想着。
两个女弟子又低声了说了几句什么,竹林深处传来叮咚不息的泉水声。
周围又慢慢笼起一层薄雾,应淮俯在他耳边问道:“还在西北面吗?”
楼观没想到渝平真君也会逃避这种事。他抿了抿唇,没再问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金陵城规模不小,这次大概在西偏北五十……七里处。”
楼观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笃定道:“他已经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了,比此前停留的时间都要长,要追过去看看么?”
应淮点了点头:“嗯,试试看。”
灵阵的空间在雾里变得模糊,叮咚不息的泉水声也从耳畔消隐了。
等到大雾快要散去的时候,楼观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条寂静无人的深巷。黑暗的夜色盖着层层叠叠的民居,混着雨水的土路被压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
周遭的门各个都上了锁,墙上斑驳的痕迹里挤满了灰尘。
天已经快亮了,四下里却寂静无声。楼观努力分辨了一下被种蛊之人的位置,朝着东方指了指,说道:“在那边。”
应淮给他们二人一人贴了一张隐形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微微潮湿的土路上,鞋底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成了周围唯一的动静。
“你认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楼观在应淮身后半步,指尖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臂,传音问他。
应淮答道:“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了,很久之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官宦世家的聚集之地。改朝换代之后,这里就没落了,成了一片贫民区。”
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楼观朝天边望了一眼。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点点红色,一片寂静里,几声刮耳的二胡声忽然传了出来,突兀地割开了先前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楼观脚下的步子一顿。他看着眼前的岔路,朝着北边的路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老人抱着二胡坐在院子门口。
那老人脸上的皮肤耷拉着,头发花白,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皱皱巴巴的皮肤包着枯瘦的手指,正捏着二胡的弓子,拉着不成曲调的片段。
二胡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见楼观停了步子,应淮悄声在他耳边道:“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凡人。”
楼观调开目光,不再看那个奇怪的老人,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嗯,我们先走。那人没有再传送去别处,他在南边,很近了。”
脚步声深深浅浅地落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两串脚印,又被灵法小心抹去。
天空即将破晓之前,二人站在了一道长长的围墙之前。
这是一座很旧、很旧的宅邸,围墙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落在路旁的架子积上了厚厚的灰和蛛网,仿佛成为了古画里斑驳的一部分。
脱落的白墙下,青砖露了一部分在外头,檐角的瓦片已经碎了一些,被探出屋外的树荫遮盖。
楼观和应淮相视了一眼,立刻翻身跃上了墙头。
楼观看了看墙内层层叠叠的屋子,迅速溜进了墙缝间的阴影里。
地上堆着一些枯叶,楼观小心避开地上的东西,听着被锁死的窗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围一片荒凉凄清,阴气很重。
房屋和房屋之间长着许多植被,遮蔽下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这个院子看起来废弃多时了,曾经可能是个大户人家的房子,不知为何被闲置了下来。
曲径幽深处,有条窄路通往前院。
楼观探着种蛊之人的位置,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在周围的树影下看见了许多个小小的石人像。
那些石人像多数被埋在土里,即使是埋得没那么深的,也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头,和杂草长在一起。
他们的五官已经风化斑驳了,有的甚至被磨平,让楼观想起了天音寺祭堂里的那些木偶人。
不过找人要紧,楼观没怎么管那些奇怪的石像,只是朝着前院走去。
不多时,二人一齐站在正厅的大门外,楼观看着面前的大门,牌匾上刻着“……庙”。
前面的几个字被人用刀剜去了,是很刻意的、人为的刀痕。
楼观抬起头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此刻也正垂眸看着他,看出他眼神里的确定,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缝里投射进来,正照在堂中什么硕大的东西上。
与此同时,楼观脚下的石质地板忽然一松,噼里啪啦粉碎成块,直直朝下掉落下去。
楼观脚底没了支撑,整个人瞬间向下坠落。
他立刻掏出刺针去凿身边的墙壁,试图把自己钉在墙上。但是刺针的针尖只和极其光滑的石墙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刺得他右耳生疼。
也不知道这石墙用了什么特殊的术法保护,他的刺针根本深入不了,也没有任何能挂住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应淮伸手抓住了楼观的手臂,想要把他拉上来。
但紧跟着,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屋檐下落下了一块硕大的巨石,严丝合缝般朝着底下的深坑砸落。
应淮一只手还拉着楼观,背部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只来得及用灵力紧紧裹住楼观,把他护在一片灵光之中。
几乎是来不及眨眼的功夫,那个并不深的坑洞就到了底。
楼观被灵法护着,后背靠上了坚硬的地面。落下的巨石像是被人精巧地切割过,准确无误地填补了地面的空洞,把洞底封成了一个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
视野里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