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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尘声 叶律酥 3739 2026-07-22 09:00

  “一定要去。”

  “不去会怎样?”

  “会死。”

  石溯舟的眼瞳瞬间睁大了,里面映满了石洵舟的样子。

  “会死……”石溯舟喃喃重复了一遍,额间的汗顺着发丝滑落下来,“如果都是一死,那我现在就去死!”

  石溯舟说着,语气陡然增高,突然直直朝着床头撞了过去。

  石洵舟猝然睁大了双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垫在他额前,怒斥道:“你疯了!”

  推搡间,石洵舟捧在手里的药碗掉落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碗底最苦的药渍渗在地上,给屋里添了一份药味。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石溯舟努力挣脱他大哥的手,“反正我已经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那我就该去死了!我就该去死了!”

  “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东西,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今年三岁吗?”

  少年人反抗起来很有疯劲儿,石洵舟眼看要拉不住他,只得死死钳住他的腕子,一把把他拽下床:“石溯舟!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石溯舟身上披着单衣,骤然从被褥里被拖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风里哆嗦了一下。

  他只穿着足衣,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石洵舟一只手拉着他,直直踹开了门,把他拖进石家家祠,摁在蒲团上跪下。

  石家家祠里供着石家历代家主之灵位,只有一位特殊石家最负盛名的家主、奠定石家百年基业之人、也是石家第一个失踪的人,石明书。

  石家一向注重祭奠传统,石明书失踪后,家里人给他建了一座像,当神明一般供奉在石家家祠内。

  家祠内,石明书眉眼肃穆端庄,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跪地的人。

  石溯舟跪在蒲团上,没抬起头看一眼这位“先祖”。

  “石溯舟。”石洵舟罕见地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真的想死,我就在列祖列宗面前给你求一朵百栎花。

  “百栎花朝生暮落,我们石家人见之,一天内必须自戕。你要是真那么有种,就在这里死,死在祖宗灵位前,把你自己的命献给他们!除非你想私自违反约定,让我们整个石家,让你哥,让你伯父姑母、侄子侄女全部都给你陪葬!”

  石溯舟心里一震,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兄长,又看了看那座自己看了无数次的先祖像。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脸熟悉又陌生,看的他心惊,看的他心慌。

  不知怎得,他刚刚还急促到快要蹦出来的心跳骤然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穿鞋,也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就这么跪着在地上走,一步步朝着神像挪过去。

  “……百栎花……朝生暮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娘也是在这儿没的么?”他的嗓子很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很平静。

  他想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多走两步,好像想要靠近,又好像实在不敢多看。

  石洵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头紧紧锁着,只对他道:“溯儿,要怪只能怪娘嫁进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总要学着成熟,你得认命。”

  石溯舟膝行的动作停下了,他十五岁的少年身躯还不显得怎么成熟,蜷缩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单薄。

  他紧紧咬着嘴唇,没反对,也没答话。肃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阴影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石洵舟没有再管他的缄默,只走到家祠门前,跟门外的下人交代了些什么,不外乎“三公子这几天心情不稳定,你们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们离开家祠一步”、“好好开导开导三公子,别让他做傻事”之类的。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又掩上。

  石溯舟耳边只余些许风声,和风吹过庭院落花时的簌簌声响。

  府外的热闹穿不过深深的院落,厚重的园林自成别样的风景。

  那声音听起来,是好美的园林,好美的暮春。

  【作者有话说】

  溯舟短暂的忆灵阵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回主线。

  这是一场关于倔强的理想主义者荒谬又血腥的幻梦。

  第50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1

  浓雾散尽的时候,石溯舟还孤身跪在神像之下。

  忆灵阵要散了。

  等到大雾散尽,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身处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和阵中如出一辙的神像、如初一辙的灵位。

  如此看来,石溯舟此前硬拉着楼观过来的地方确实就是石家家祠没错了。

  几乎是在出阵的瞬间,在石明书的神像之下,石溯舟拔出了藏在袖口内的匕首,直直朝着楼观劈过去。

  他刚刚看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刺激到了,一双眼睛都红着,在他煞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显眼。

  楼观侧身躲开,瞬间点了他的穴,说道:“三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应淮收完了阵法,转过身看着他,“石明书……”

  季真跟着看了那么一段往事,直觉得这位公子可怜,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师兄在修仙界还是个通缉犯这件事,脱口而出道:“我们真的不是大药谷的人!”

  他说得真诚,石溯舟却全然不信,说道:“休要诓骗我!你们用了什么妖术看了我的记忆,现在才来说自己不是大药谷的人,晚了!”

  季真惊讶道:“你,你怎么这么犟!我们要是大药谷的人,哪还要费这个劲?”

  “你们居心叵测,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石溯舟道。

  话音未落,他们眼前石明书的雕像忽然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紧接着,神像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凝出一朵花来,落到石溯舟头顶。

  百栎花!

  看到那朵花的时候,石溯舟的心里猛然颤了一颤。

  混乱中,石家祠堂的门被推开,石洵舟感觉到神像的波动,朝着屋内喊道:“溯儿!”

  石溯舟的身子被点穴定住,一双眼却直直落在石洵舟身上,头上落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看见百栎花的那一瞬间,石洵舟的呼吸顿了片刻。他急促地呼吸了片刻,几乎是立刻关上了大门。

  整个大殿灵光一现,门外传来石洵舟已然冷静下来的语调:“神像感应到你泄露了家族秘密……溯儿,自戕吧。”

  时隔十年的时间,他再次听见兄长说出类似的话,早已经麻木无波的内心竟然生出了少年人似的波澜和心痛,本就红透的眼眶泛起一点泪来。

  “哥……”

  他喊了一声。

  可是石洵舟没应。

  “石家家祠是保护石家安全的屏障。”石洵舟隔着门扉看了一眼楼观他们,站在门口念念有词道,“既然你们撞破了我们家族秘密,神像判定你们是外人,那便留你们不得了。”

  说罢,整个大殿自神像的位置涌现出刺眼的白光,整个祠堂像是被压在塔底的封印法阵,翻涌的灵光像锁链般包抄了整座建筑。

  屋堂正中的神像突然一点点褪去了石头和彩绘的颜色,一双眉眼变得栩栩如生,缓缓地低下了头。

  楼观抬起脸,正好跟神像“石明书”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楼观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石明书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药瓶,他缓缓动了动手臂,拼尽全力一般把那瓶子朝着地板上扣压下去。

  “咚”地一声巨响,地板被他的动作猝不及防砸出一个深坑。

  应淮拔出佩剑,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坑洞,说道:“师兄,醒醒,起来干活了。”

  储迎本来就只是一缕百不存一的残魂,上次天河盛会大闹了那么一出,神识差点支持不住,现在又被应淮强行这么一喊,脑袋都嗡嗡的。

  他正打了个哈欠想要开口,应淮已经握住了剑柄,屈膝跳到了石明书的神像之上。

  剑光从石明书的脑袋上劈砍下来,不过眨眼之间,神像的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整齐的刃口划开,来不及掉落般只发生了轻微的错位。

  楼观手中的刺针连着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剑光乍起之后稳稳钉进石明书的心脏。

  他用手指绷紧了线,朝后一拉,被剑影切成无数碎块的石明书突然从心脏部位爆开,指节、皮肤、发丝溅射飞散,黏腻地糊在地板上、墙壁上还有天花板上。

  石溯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他的心脏猛烈鼓动,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张着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真不是大药谷的人?”

  石明书的碎块溅落的那一刻,殿内有过一瞬间的安静。

  石溯舟开口的声音在殿内荡了几荡,显出一点可怖的空旷来。

  可是他话音刚落,殿内又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失去了神像的镇压,原本的座台之下留下了一个白的晃眼的空洞。一些森白的人脸忽然从洞里窜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遮盖了大半的墙壁。

  他们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甚至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仍看的出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甚至如婴儿的脸庞般。

  他们没有身体,用白花花的什么东西挡着脸,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楼观右耳上的耳猛然一闪,应淮下意识飞到他身侧,用手掌给他的右耳渡去灵力。

  储迎刚刚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看着应淮道:“你不要命了?先前用了那么多灵法,还渡灵?”

  应淮顿了一下,难得沉了脸:“别说了。”

  储迎尽全力御起自己的剑刺在某一张脸上,那张脸像是被火苗烫到,边缘焦黑地干瘪了下去。

  旁边的脸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更是起此彼伏地尖叫起来。

  嘈杂的响声中,楼观听不见储迎说的话,可是他看见了储迎的嘴型,从中模模糊糊地看出了“不要命”三个字。

  他想回头去看一眼应淮,耳侧却被应淮紧紧捂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这些怨灵是被活祭死在这里的,且都是自戕,有点难缠。”储迎道,“寻常仙剑没法杀,除非……”

  “除非用他们原本死亡的方式剿灭,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拴住他们的灵魂。”应淮补了下一句。

  “可是,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季真挥着手里的剑,闷声问道。

  他们说话间,那些飞扬的皮肉已经枯萎了。

  那些飞溅在外的血肉枯萎之后,神台上忽然烧起一团刺眼的业火,仿佛涅重生般又重新给石明书塑了一个躯体。

  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拿瓶子,而是降下了一把等腰的重剑,被石明书高高举起。

  “砰”的一声!

  应淮的剑锋跟那看起来大的可怖的剑刃对上,发出重重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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