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凡人对上那种力量,骨头恐怕都要被震碎了。储迎低声骂了一句,那把巨剑瞬间爬满了裂缝,碎了一地。
可是下一刻,那业火又在他们眼前烧起来,把他们眼睛里映满火光。
石溯舟看着那些人脸和神像,迷茫无措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突然喊道:“仙长!求你帮我解穴!”
楼观的耳朵被灵力安抚下来,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面前围着一堆人脸,穷追不舍似的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手中的银针割破了一张又一张脸,像在纺织车上划破一块又一块布匹,借着空隙看了石溯舟一眼。
石溯舟被季真护着,喊道:“仙长!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不是大药谷的人,请容许我立刻自尽。那些人脸里……有很多我的家人,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让我去陪他们吧……”
石溯舟说着,话音变得越来越小。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被敷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是有人用带子蒙上了他的眼。
楼观又划开两张脸,说道:“你死不了。”
石溯舟的眼眶里盛满了没敢落下的泪,闻言,竟然把那块蒙在眼睛上的敷布浸湿了一些,喃喃道:“我必死无疑的……”
一连劈了数十张脸之后,楼观身前陡然空了一片。
那些狰狞的人面似乎感觉到了恐惧,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余裕来。
“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玩弄蛊术。”楼观听着石溯舟的话,甩了甩手中刺针,“大药谷也不行。”
应淮那边的神像又炸了一次,业火窜天一般烧了起来。
季真撑着防护结界,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道:“石三公子,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石溯舟愣了一下,道:“自……自杀。”
“不是问这个。”季真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敢问他们死亡的方式和状态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用那种死法才能让他们真正安静下来。”
石溯舟很快消化了季真的意思,蹙着眉道:“服毒,石化。石化的人会在半死半活的状态维持一会儿,这种状态算得上是生祭,很有用。”
石化?
季真不免想起了此前他们见过的那个柜子里的石头人。
对了!他师兄好像说过,那个人的手里也握着一朵百栎花!
季真心里一颤,想起自己见到那个石化的死人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一个雕像。
那个屋子中央也是一座神像,只是五官比较模糊,完全不似这个屋子这般精致。
难道……那个石像也是石明书?
难道……死的那个也是石家人?
“昨天晚上……你家没人出任务吧?”季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石溯舟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有。我二哥出了任务。”
季真眉心一跳,然后看见石溯舟的眼帘微微往上抬了抬,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人脸。
“我在这里看见他了。”石溯舟道。
第51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2
世人总说,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
可是人的生命如朝露般枯荣,百栎花朝生暮落,他们石家人亦是。
楼观听了两耳朵,已经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手间银针拴着的细线勒住他纤长的手指,在丝线上串出细密的血滴。
血滴把殷红的血线染的更加妖冶彤红,银针一根根飞出,连着一根根血线也在空中舞动,织线成网。
应淮见状,握着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忽然闪身到石明书身后,把刚刚涅的他一掌拍进了地下。
地板被砸得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这会儿直接陷进去一个巨大的人形。
整个大殿的空间都被空出来,楼观拽着那百余根银针,和那铺天盖地的血网一起,朝着那数百张人脸密密麻麻包抄而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耳在烛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密织的血网如同牢笼,栓死了那些尖叫的人脸。
那些血线逐渐收拢,割破人面的皮,血液顺着端口渗进去,把毒送进怨灵深处。
怨灵的颤动更大了,聚拢成球的血团险些抑制不住群灵的震颤,在空中不住打着圈儿。
应淮站在石明书的头上,一只手摁着神像的脑袋,一只手高高抬起来,剑阵从他手中飞出,震住血笼的各个边角。
颤动不息的人面终于渐渐息止了。他们的震动开始变得薄弱、微弱,不堪一击。
他们被血网牢牢束缚着,割在脸上的伤痕混上了楼观的血,像是划在无数人面上血淋淋的刀口。
不出片刻,那些人面完全停下了。剑阵的灵光散开,楼观松了手指,看见那一片白花花的脸都变成了一块块小小的碎石。
那些碎石没有了束缚,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板上。
如同下了一场雨。
原本异常刺耳的室内归于平静,石头溅在季真打开的防护灵法上,砸出几声闷响。
应淮还踩着石明书的脑袋,问楼观道:“这个你想怎么处理?”
楼观擦了擦手指的血,淡淡道:“也变回去。”
神像深深嵌在地板里,想抬起头,就被应淮一剑压了回去。他想活动一下四肢,但是动哪儿应淮就打哪儿,最后只能趴在地底,哪儿都不敢动。
应淮一只手支着剑,抬起头道:“动手。”
楼观握着刺针,钉进石明书的腰腹。毒素渗进去的一瞬间,石化的痕迹甚至让那巨大的身体看起来像是痉挛了一下。
楼观用灵法把石溯舟头上落着的花顺了过来,拍在了石像头上:“还你。”
如同活人一般的石明书就这么变回了斑驳的石像,头上还顶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石溯舟惊得呆了。
知道真相之后,他简直不敢想象亲人们见到百栎花时的表情。
包括他自己见到这朵花之后,那种生理性的恐惧也根本压抑不住。
那是一种死亡的符号,是层层缠绕的枷锁,而那座神像,是审判他们命运的神明。
而现在,神明被拍进了地板里,从主宰者变成了石头。
百栎花盛开在他头顶,被毒素感染,马上就要枯死了。
这俩人究竟是……?
他心里这么想着,忽然看见应淮收了剑,和楼观一齐朝他看过来。
石溯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有点害怕,浑身却没法动弹。
楼观解了他的穴,朝着他穴位上扎了两针。石溯舟刚刚找回自己能动的躯体,就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忍着点。”楼观道。
石溯舟捂着胸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仙长的确实力超群,我知道仙长是想救我,可是这蛊真的没有解药,我怕……”
楼观手上还在拨弄他的刺针,淡淡道:“哦,我见过这蛊,确实没有解药。”
石溯舟嘴唇轻轻一颤,蓦然低下头来。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石溯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无比温和的灵力渡进了自己的肺腑。他喉头又一热,楼观在他后面轻轻推了一掌:“试着咳出来。”
石溯舟后知后觉地感觉浑身是汗,难受得有些站不稳。
他扶着墙一连吐了好几口血,配上他那毫无血色的脸,简直比之前还要憔悴。
等到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些,脸上竟然因为出汗有了点血色。楼观认真看着他的神色,又划开了一点伤口,兑着自己的血喂了一只蛊虫给他。
石溯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楼观喂了一只蛊虫,直到那股黏腻的味道在嘴里爆开之前,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什么。
这是?
“呕”
意识到口中是什么之后,石溯舟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扶着墙继续不停干呕起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
滑腻的粘液就这么流进了他的嗓子,一种奇怪的腥味和苦味沾满他的口腔。他想吐,又吐不出来,可是只要闭上嘴,就难以遏制地想起方才那种奇怪的口感。
季真见状,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应淮身后走了半步:“喔,师兄好可怕。”
应淮闷声笑了两声。
楼观脸上的表情倒是未变,看起来依旧平静又冷淡:“这蛊药很好用,你身体里的蛊毒已经深入肺腑,药无可医。只有以蛊制蛊,才能牵制一二。”
石溯舟还在扶着墙狂吐,季真缩在应淮后面,看起来依旧在瑟瑟发抖。
楼观的眉心很轻微地蹙了一下,很有心得地小声补充道:“就是要趁不知道才能吃下去。”
那更可怕了吧!
季真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应淮看着楼观身边的一点空荡,朝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了弯腰,在楼观渗血的指尖裹上一层薄纱。
灵光温润,拂去指尖细微的伤口,应淮低声说道:“嗯,蛊毒不比旁的,若不得不用,总得找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法子。”
楼观只觉得自己指尖一热,薄纱有些粗粝,惹起一点细微的痒。
石溯舟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险些以为自己死了一回,脑子上顶着一堆疑问,靠在墙角道:“这……真的能行?”
楼观道:“并非万全之法。不过现在你和蛊虫的联系已经很弱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连累家人。”
石溯舟看着地上的那些石头,犹豫开口道:“不胜感谢。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应淮圆话道:“仙门之间关系复杂,解释起来免不了长篇大论。你只需知道,我们确实和大药谷的那些事无关便是。”
石溯舟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确实相信这帮把神像暴揍了一顿的人不会是大药谷的人了。
季真在石溯舟一旁坐下,学着师兄的样子用灵力替他恢复体力,道:“石公子,你知道你二哥……昨天是去做什么的吗?”
石溯舟摇了摇头,道:“我没参与这件事,具体的事不太知道。但是我听说,他们好像要去找什么人。”
楼观闻言低了低头,心道他们应该是替大药谷找晏鸿没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