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迟道:“可这次机会你不用白不用啊,十五岁前进第六阶的人可没有几个,就算你想去拜掌门也不成问题啊。”
楼观修得秋千很宽,穆迟跟他并排坐下,使劲儿荡了荡,给楼观晃的猛然抓紧了绳索。
“不过你要是实在很想拜渝平,也可以等等他嘛。”穆迟道,“我说实话,你是渝平带上山的,这几年修习又优秀,哪怕你没考到第六阶,也很可能被他领回鸣泉的。”
楼观看着他,没有答话。
穆迟开口道:“怎么了?咱俩当了这么多年兄弟了,你有什么事还瞒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尾和下下章写淮楼五年后重逢(。-ω-)~
◇ 第76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1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蒲主事说,这几年第十阶空置的房间不少,这间院子可以先给我们留着。”
穆迟又道:“就算他不给我留,我也会去求蒲主事的。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可没那么舍得这里。”
楼观道:“那好,日后你若得空,随时回来看看。”
穆迟看着楼观的侧脸,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感觉楼观仿佛压根没打算离开这里,明明以他现在的修为,他们是可以一起走的。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握紧了拳端在楼观面前,说道:“那可说定了,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上你做的长寿面。”
楼观轻轻笑了笑,也伸出手跟他对了个拳。
等楼观收回了手,穆迟忽然道:“你看,我就知道你其实还是想等渝平真君。”
楼观瞳孔一缩,微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抬起头道:“我不是。”
穆迟有些无语,道:“你这样说就更是了。”
“想拜师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怎么还别扭上了?”穆迟晃了晃秋千,说道,“要不等考核之后,我去和储长老说说看,能不能先把你记在渝平名下,再早点喊渝平真君回来?”
楼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看过千百遍的樱花花瓣上,淡淡道:“还是算了吧,哪有给他硬塞个徒弟的道理。”
“诶你这个人”
穆迟还没说完,外头有个人喊道:“穆师兄!蒲主事找你!”
“来了!”穆迟把脱下来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着楼观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和储长老说哈。”
“穆迟!”楼观一句话还没说完,穆迟早跑得没影了。
云瑶台上的四季并不轮转,日子也像是过得慢些。
很多时候都是恍然之间才忽然发现,考核怎么又要开始了,原来已经又走过了一年。
年少的孩子们如同雨后春笋般一年一个样子,蓄起的发也越来越长。
每年的考核都要从第一阶开始,之前轮到楼观他们都得过去两三个月,这次倒是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穆迟几乎是没有悬念地通过了晋级考试,那天储迎也去了落月屋梁,亲自弯腰在穆迟腰间挂上了一枚代表门下弟子的玉牌。
他枚玉牌是他特制的,里面还藏着一只新做的蜻蜓木甲。
穆迟本来还有些受宠若惊,等到储迎直起身,拨了一下玉牌上的机关,那只蜻蜓如同五年前一样径直飞上了穆迟的鼻尖。
已经长大的少年亦如五年前一样在落月屋梁的宝殿之上惊得跳了起来。
好在这次的穆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慌乱无措的小男孩了,可是尽管他已经学会了把各种法诀往脸前糊,蜻蜓依旧牢牢地趴在他脸上。
储迎把蜻蜓收回去,轻轻敲了敲穆迟的脑袋,笑着道:“别太得意,我还治不了你了。”
楼观瞧着眼前的一幕,轻轻勾了勾唇。他顺着落月屋梁殿前最大的院落走出去,正对着向雪叶冰晖而上的白玉阶。
他这次没有晋级的压力,只是保了个名次便无事了。晋阶仪式要等到所有人的考核完成之后,楼观打算趁着晚上没什么安排,再去雪叶冰晖炼一会儿药。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群弟子正从山上下来。
楼观走到一侧避开,但还是有很多议论声误入了他的耳。
“师父终于回来了!上次回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回鸣泉住,这次可得堵到他。”
“就是,都五年了,咱们的考核比起赫连长老和储长老落下了多少啊!”
楼观在落月屋梁和雪叶冰晖的交界处停下了步子,一边是满树枫红,一边是落雪满枝。
那些声音瞬间就飘远了,楼观回过头,半边发髻已经攒上了雪花,冷风吹起他的长发,把一点霜雪挂在他的眼睫上。
谁回来了?
鸣泉?五年?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下山的路仙雾缭绕,刚刚的那一群人已经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其实那个名字早就在他的脑海中了,只是他没敢去想,也没敢确定。
他回来了。
渝平真君回来了。
有人提到他,亲口说他回山了。
楼观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雪,他的弟子服已经换过好几身,人也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若是渝平真君再见到他,恐怕要认不出来了。
他五年多没回山,他的徒弟们看起来都很想他,已经提前下山去接他了。
还有掌门、赫连长老、储长老他们,五年前储长老就没来得及喝上那壶酒,这次是肯定要先与师兄师姐们聚上一聚的。
还有……他此前带回来的许多孩子,如今是不是都该长大了?
楼观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落雪,冰冷的雪水化开在脸上,把他本就清冷的脸衬得更加干净。
这五年里,他反反复复地想过很多次,如果日后的某一天还能再见到渝平真君,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有成长为一个足够优秀且坚韧的人吗?
在他小心藏起来的、渝平真君说过的那些短暂的话语里,他说过有很多事难以改变,楼观却觉得不是这样。
他的人生真的在改变,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渝平真君善念的证明,如果没有他当初的选择,就不会有现在的楼观。
若是渝平真君一如既往在山下喊他的名字,他的目光能越过云瑶台终年散不开的仙雾,会不会感到惊讶、欣慰?
那自己算不算报答了一点儿他当年的恩情,亲手为他攒下了一些善果?
可若是在那么多的人里,若是渝平真君忘了自己曾经带过这么一个孩子回来,或许已经认不出他、叫不出他的名字了,他又该如何开口呢?
何其可笑,他其实都已经有些记不清渝平真君的样子了。
楼观这么想着,小时候那种撒腿就跑的勇气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了。
他在原地回过了身,走进雪叶冰晖终年飘落的大雪里,一头把自己扎进了炼药房。
今夜穆迟要跟着储迎回去开洗尘宴,提前庆祝他拜入师门,楼观也就没太在意时间,一连在雪叶冰晖待了好几个时辰。
等到时间过了第二天丑时,楼观所在的炼药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楼观瞧了一眼火候,穆迟已经推了门进来,靠在门口问道:“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不回去?我还以为你去找应长老了。”
楼观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便佯装自己并不知道此事,问道:“他回来了?”
穆迟微一惊讶:“你还不知道么?”
他在楼观身侧坐下,说道:“今年储长老门下就新收了我一个,所以先设宴让我见见师兄师姐们。哪能想那么巧渝平真君回来了,干脆就一块儿聚了。”
楼观抓药的手一顿,问道:“你见到他了?”
穆迟喝了点酒,有点莫名道:“见到了啊,这还有假?”
楼观抿了抿唇,想问点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穆迟挑着眉看着他,掀开一旁的罐子闻了闻,然后用勺子尝了一口。
“你乱尝什么?”楼观转身去拦。
“我觉得你这几天脑子可能烧坏了,看看你煮的药正不正常。”穆迟道。
这个炼药堂他俩以前经常来,穆迟轻车熟路地趴在椅背上,问楼观道:“咱俩在弟子堂都没几天好聚了,你这时候整什么夜不归宿呢?到底怎么回事?”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真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去哪儿,你不必担心。”
穆迟跟楼观一起修习了五年,如今他终于如愿拜入储迎门下,自然也希望楼观有个好去处,便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和渝平真君太久没见,你心里或许会有顾虑。我当年也有啊,我第一年考核落榜,之后的四年我都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戏了,后来发现自己坚持下来是对的,我还是蛮厉害的啊,长老们其实都很认可咱俩的实力。
“你知道么楼观,今天几个长老们议事,都想要你入门呢。只不过因为你是渝平真君带进山的 ,他们都不大好明说。”
楼观似乎终于把手里的药放下了,顺着话道:“渝平真君怎么说?”
穆迟想了想,道:“……他倒是没怎么说。宴会上人多,我跟他不熟,不大好提起你。”
楼观指尖一蜷。
不过穆迟跟楼观舍友当了这么多年,知道楼观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脑袋里弯弯绕绕能绕的他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又道:“不过我听说渝平真君对弟子一直都很宽容的,他的考核都是凭实力就可以过,对门下弟子也是放养,规矩门道都少得很。”
楼观道:“几年都不回来一趟,不放养还能如何?”
穆迟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便信口举例道:“那可不是。我听说之前渝平真君有个徒弟喜欢他,不知道怎么被人发现了。按理来说,不敬师长在云瑶台还是挺重的罪呢,但是渝平就没怎么罚她。”
楼观手上的动作一滞,问道:“然后呢?”
“然后?”穆迟没想到楼观还会问这种无聊八卦的后续,紧急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才道,“后面这个师姐好像是以为自己或许真的有机会,有些大胆包天了,好像是被掌门亲自下令逐出师门了。”
穆迟抱臂评价道:“这个时候云瑶台不对外透露姓名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哪怕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忙道:“楼观,楼观,你看一眼你的炉子!”
楼观回过神来,他慌忙去调火候,但是他的控火术实在很差,还是储迎帮了他一把,才勉强把火势稳定下来。
“不是,今晚喝酒的是我还是你?你怎么……”穆迟掀开炉鼎看了一眼,说道,“你这……估计是白炼了。”
楼观叹了口气,只说道:“这药本就很难炼成,下次再说吧。”
二人收拾完残局,穆迟便催着楼观回寝室去休息,别的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等到这个宿醉的小仙睡到日上三竿,楼观早就又出门了。
这几日是考核期,没有寻常那般规矩的课。楼观便天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往雪叶冰晖赶。
穆迟忙着准备拜师礼,确认他没什么事,也就没再管他。
这天晚上,楼观把新炼好的药装好,掀开炼药堂偏殿厚重的帘子,先被夜色里的雪花打了一头一脸。
雪叶冰晖是终年不化的冻原,月光洒在冰面上,会和雪花一起,揉成一片柔和的白色。
他在冻得结实的池水边看见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人。那人身形高挑,孑然而立,在仙人云集的云瑶台依旧卓绝出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