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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尘声 叶律酥 3647 2026-07-22 02:48

  他还是外门弟子,去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所以说是跑,楼观自己也知道他根本进不了鸣泉。

  好在他耳朵好使,可以沿途屏息努力去听周围人的讨论声,试图听到一个大概的路线或者时间。

  之前他曾问过穆迟,为什么应长老住的地方叫鸣泉。

  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也不像“不见雪”和“生非兰”那样很有个人特色。

  穆迟说,因为渝平真君住着的竹林雅居,是整个云瑶台上层唯一有泉眼的地方。

  那里的泉水叮咚作响,所以从一开始就叫“鸣泉”。

  不过渝平真君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加上很少管弟子们的事务,在云瑶台弟子中的人气简直高得吓人。女弟子中自不必说,男弟子更是憧憬于他的剑法,对他剑道的崇拜十分狂热。

  因此后来就有人找了一首诗来附会。

  那首诗前面写:“鸣泉鸣泉,经云而潺。拔为毛骨者修竹,蒸为云气者霏烟。”

  听起来倒是很符合云瑶台鸣泉的气质。

  这首诗后面又写:“思彼君子,我心如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鸣泉鸣泉,能使我菀结而华颠。”

  好多弟子读到“思彼君子”一联,纷纷表示共鸣。

  渝平真君在山里待的时间不长,在弟子们眼里总是神出鬼没的。

  对那些想要一睹尊容亦或是崇拜不已的弟子来说,可谓是“我心如悬”“能使我菀结而华颠”了。

  听闻这首诗在弟子中传播如此之广,楼观也拿来读了读。

  读完他才发觉,这诗不是写来缅怀先贤的么?渝平真君还好好活着啊?这对吗?

  穆迟解释道,渝平真君修为至此,早不能以凡人生死相论,哪会忌惮一首被弟子们附会过来的诗。

  况且这首《鸣泉思》意在思君子,他们就是想变着法子表白渝平真君,又不好意思自己写,所以才拿了成句来用。

  楼观不懂,他觉得就算渝平真君是仙人,这似乎也不大好。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字,还是暗自把“我心如悬”四个字读了好几遍。

  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又有些懂了。

  楼观仍然在顺着白玉阶往上走,曲荷池附近很安静,只有落月屋梁往上才有人声。

  楼观仔细分辨着耳边能听见的每一个声音。

  经过这几日的修习,虽然他并没来得及系统学些什么,但是耳朵倒像是变得好使了,凝神去听的时候,能听到好多嘈杂不已的声音。

  他努力寻找着字眼,最后终于听到了一个“渝平真君”的名字。

  楼观抬起头,一只脚还踏在上一级的玉阶上。

  他清楚地听见那个人说:“渝平真君已经走了?这么快?”

  “是啊。储长老还骂他,说这次回来都没陪他喝酒,这会儿估计都出山门了。”

  楼观刚刚还迈得飞快的腿忽然就拔不动了。

  他回头往白玉阶下看去,玉阶尽头的山门隐没在仙雾之中,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来云瑶台的那天觉得山高得没有尽头,如今他向上看是山,向下看也是山。

  他不知道他跑到这里是为了来干什么,就算他真的知道渝平真君要从这里下山,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楼观抱着东西站在仙山的台阶上,在这片仙雾缭绕的宗门里,他几乎要被大雾淹没了。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等不到为他领路的那个人了。

  *

  五年后。

  已经从孩童模样长成少年的楼观穿着一身修长素净的云瑶台弟子服,腰身清瘦却挺拔,双臂袖摆用缚臂绑了起来,显得干练又利落。

  他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方才下习回来的穆迟刚巧踏进院门。

  穆迟看着眼前新扎上的秋千,有些失笑道:“你还真做了啊?”

  少年人修习出了一身的汗,把汗巾往身上搭了搭,露出的小臂漂亮结实的肌肉线条。

  “我只是这么一说,怎么不用仙法变个出来?还要费这事?”穆迟拍了拍立着的木头,笑着道。

  楼观起了身,答道:“住在这儿五年了,仙法终究不是实物,亲手做的东西好歹能真的留下来。”

  这五年来,楼观和穆迟一直住在这个小院里,其实有好几次能搬走的契机,两人却都没有离开。

  第一年考核时楼观刚刚进云瑶台,没有参与三个月之后的考试。

  当年的穆迟年龄也很小,第一年考核的时候以一分之差和第九阶失之交臂,当了那个压线的倒霉蛋儿。

  当初他在院子里崩溃了好久,还因为生气打断了院子里樱花树的一枝花枝。

  楼观把花枝捡起来,一同放在屋里的花瓶里。

  自从第一次考核失败之后,穆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誓要在第二年进阶。

  楼观也是个很认真的性格,他本就比旁的孩子落下许多,修习起来也很能逼自己一把,二人一拍即合,一齐在云瑶台当起了卷王。

  别人赏花踏青上课,他俩夜读练剑修行。

  别人吃饭睡觉逗鸡,他俩自考对打比拼。

  到了第二年考核的时候,二人一齐考进了第九阶。

  吃了一年药膳的穆迟当机立断,当晚就带着楼观翻了墙,悄悄溜进落月屋梁偷吃的。

  两个人以巧妙的防范技巧避开了蒲主事和储迎的蜻蜓三次,终于在第四次被抓捕归案。

  因此,本来要搬去第九阶的二人被勒令留在了之前的院子里,宁可早晚多绕路,也不能去祸害别人。

  于是二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住了第二年。

  楼观知道穆迟嘴刁,总会想办法找些仙花仙露带回来给他。两个人也总喜欢在药修课上炼些奇怪的玩意儿。

  奇怪的是,两人在药修一道上都根骨奇佳,一个是颇善制毒制药,一个是舌头百尝百灵。

  因此,在楼观来到云瑶台的第二年,二人便经常破例去雪叶冰晖进修了。

  那段时间二人经常会研制出一些奇怪的吃食,在穆迟第十次拒绝之后,楼观也终于放弃烤虫子来给穆迟尝尝了。

  于此相辅相成的是,楼观除了不会生火,在烹饪技术上可谓是一路高升。

  有这么个味尘在旁边,楼观实在很能总结经验,恐怕很快就要超过落月屋梁的橱子了。

  而穆迟最开始展示的那个生火点灯的小法术,楼观学了两年仍是不会。

  所以就有了穆迟尝试堵住楼观的耳朵,然后悄悄在院子里生火让楼观做饭的事。

  第三年,二人都靠着在药修上的天分,跨越云瑶台第九阶,正式升格为第八阶的内门弟子。

  可是这小院也住惯了,忽然要搬走,穆迟真的很担心日后不能再拉着楼观在院子里做饭了。

  于是他干脆劝楼观道,如今绕着点路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搬走没意义,留这儿多好。

  楼观也是个很恋旧的人,就跟着留下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看出来穆迟舍不得他做的饭。

  再之后,楼观继续修习药修,穆迟同时学了剑修和药修,两人都是很有天分又努力的类型,每年的考核都名列前茅。

  去年穆迟刚行过十五岁簪樱礼,可惜他入门的时候已经十岁了,生辰在年初,还错过了一年考核。

  所以十五岁时,他只停在了第七阶。

  那天穆迟回了院子,明明刚刚经历了属于他的簪樱礼,他却少见的没有说话,连储迎留在院子里的蜻蜓飞过来他都没了反应。

  无声无息的,穆迟突然听到有个人在身后说:“今天你生辰,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

  穆迟回过头,看见储迎站在他身后,捏起他院子里飘落的一朵樱花。

  穆迟有些郁闷,低头道:“我十五了,没能升到第六阶。”

  储迎笑了笑,说道:“谁逼着你必须十五就升到第六阶?凭你的天分和努力,过了今年的考核,进第六阶没问题的啊。”

  穆迟懑懑道:“可是,这样我就没办法自己择师了……”

  储迎给他递了小半壶酒,穆迟惊疑不定地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才发现那是他在第十阶时才会喝到的药汤。

  这味道可谓是很久没尝到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跳了起来,咳了一口才努力把不适感压下,看着储迎道:“长老您……?”

  储迎一连笑了好几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人拽了过来,让穆迟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

  他也不在乎这些,问他道:“这么努力,想拜谁啊?”

  穆迟舌头还是麻的,有些困难地道:“您还需要问我?我当然想拜您啊。”

  储迎闻言,轻轻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

  这一下可实在不轻,穆迟的眉心瞬间红了,让他结结实实捂住了头。

  “那你愁什么?我亲自点你进门不就行了?”储迎盘了盘手里尚且看不出形状的木甲,认真说起话来也没个正型。

  穆迟道:“啊?”

  储迎道:“十五岁进第六阶可以破例择师,你既然没能上来,那就罚你再在弟子堂待一年,等明年你考核第五阶时,我再亲自给你拟题。”

  到了五年后的七月,濯樱池依旧四季如春,楼观也来云瑶台五年了,考核又快开始了。

  穆迟最近为了迎考天天早出晚归,现下看着楼观扎上的秋千,说道:“今年的考核,储长老说要亲自来。”

  楼观扎好了秋千,自己先坐了上去,一只手扶着长长的绳索,说道:“我知道。”

  “五阶以上的弟子需要师长提携,今年储长老若能收我为徒,我估计就要搬走了。”穆迟又道。

  楼观的脸已然很有少年人的模样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清修,他人也跟着出落得越发清冷俊逸,眉梢眼尾含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冷淡之色,颊上小痣像是点在冬日风雪里的一点寒梅,翩然不染纤尘。

  他坐在秋千上摇了摇,看着不断飘落的樱花,听着绳索轻轻摆动的“吱嘎”声。

  楼观是真心为穆迟高兴的,这么多年夙愿得偿,也算是对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有个交代。

  于是楼观道:“你成绩一直优异,这次考核不成问题。”

  穆迟也这么觉得,他闷下一大口水,说道:“你如今已经到了第六阶,这次考核已经没法儿再靠自己往上升了。等你过了簪樱礼,你想拜谁?渝平真君?”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楼观眼睫轻轻一颤。

  他握着绳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说道:“他五年都没回来,今年也不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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