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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尘声 叶律酥 3257 2026-07-22 15:39

  “云瑶台有个地方,确实叫落月屋梁。”应淮道。

  竟是真的?

  应淮答得模糊,楼观正想着怎么再问两句,应淮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楼观跟着一顿,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八九岁的岑亦正靠坐在树下,手里翻着自己的竹筐,眼睛还是有神的。

  应淮示意楼观不要上前,两个人站在岑亦看不见的隐蔽处,应淮道:“岑亦的记忆太混沌了,估计是被风铃声刺激到了,我们得更小心才行。”

  楼观点了点头,同应淮一起藏匿起来。

  另一边,岑亦刚刚收拾好了竹筐,一个清脆可爱的娃娃音突然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哥!

  岑榕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不知从哪儿急匆匆赶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披着厚厚的披风,在雪地像个粉色的小雪团子:“哥!你在这干什么?你眼睛不太好,怎么还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下披风。

  岑亦连忙起身拦了她一把:“雪大,你自己穿着。”

  岑榕拍了拍胸脯道:“我不怕冷!”

  看得出来,岑亦有点看不清东西,瞧着妹妹的时候经常眯着眼睛,像是一直蹙着眉头。

  “不怕冷也不能脱,穿上。”岑亦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凶。

  岑榕瞥了瞥嘴,扯着披风盖了一半在岑亦身上。

  孩子的身量小,那披风也能盖住不少风雪,压在身上的重量倒是让岑亦踉跄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那女孩儿笑了两声,给两个人裹的像个大粽子,“我也穿,你也穿,这样总行了吧!”

  岑榕说完这句话,笑声在风雪里变浅了。

  两个人挤在一个披风里,跌跌撞撞走在山谷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周围的场景随着他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混沌,可能是岑亦的混乱的回忆开始跳跃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上的风雪已经停了。

  现在的天空看起来澄澈无云,树荫下厚重的阴影好像给世界蒙着一层闷热。

  在一个种着红枫的院落里,长高了些许的岑亦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手里正摆弄着几根用来编竹筐的竹条。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捏着竹条的手抖了一下,“啪”地一声折断了。

  岑榕听见动静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哥?”

  见到岑亦手里断成两半的竹条,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坐在岑亦旁边,拍了拍哥哥的后背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旁编了一半的竹筐,用断掉的竹条和半截藤筐轻轻敲击起来。

  一声又一声,有着独特的节拍。

  岑榕一边用敲击声打着拍子,一边轻了轻嗓子,唱起了当地悠长的小调。

  岑亦和岑榕的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自幼跟着爷爷岑恩生活在擎兰谷。

  岑亦的眼睛从小不好,前些年寻了好多法子来治,最后还是瞎了。

  自从岑亦失明之后,岑榕知道岑亦容易不安,就经常故意在家里弄点动静出来。

  她在院子里劈柴也好,帮忙烧火做饭也好,都要尽量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哥哥知道家里有人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亦听着妹妹的声音,心里无处安放的不安也有了归处,像是被人软绵绵地托举着。

  她唱完,末了还大声问道:“哥,好听不?算不算‘变废为宝’?”

  闻言,岑亦也轻轻笑了一声。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说道:“是是是,到你手里什么都能变得好玩儿。爷爷今天又出去了?”

  岑榕说道:“出去讲书了,毕竟要赚钱呀。”

  她已经习惯了滔滔不绝地跟哥哥讲话,在他旁边念叨着:“听说这次的人家可有钱了,就是走得有些远,要出去好些时日。”

  她说完爷爷的事,又讲起什么院子里的蚂蚁、屋里的蚊子,总之说起来就没完。

  末了,岑榕跟哥哥道:“家里的菜都吃完了,过会儿我去挖点野菜哈,给你改善伙食。”

  岑亦张了张口,像是要说点什么。

  岑榕睁着大眼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哥哥的下文。

  最后她半开玩笑似的跟岑亦说了好几遍,要是哥哥实在舍不得她的话,她也可以不出门。

  可是岑亦也嘴硬得很,无论岑榕问他多少遍,他都说自己可以。

  岑榕再说,岑亦就要自己支着棍子上山了。

  最后岑榕跟岑亦嘱咐了很多遍,这才背着岑亦亲手做的筐出了门。

  岑亦依旧坐在院子里,听着岑榕关上门,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最近的天气很闷热,把人心也惹得烦闷。

  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的皮肤上有些刺痛。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总还是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太过安静了,便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阿榕?”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岑亦便又摸索着编起了筐子,一边编一边喃喃自语。

  “小时候你编筐子从来都编不过我,那个时候你就暗暗发誓说迟早有一天要编的比我好看,你看,现在已经是了。”

  “不过现在就算我编的不好看我也不知道,阿榕岂不是永远都可以说自己编的天下第一好看。”

  他这么说着,微微垂了垂眼:“看不见我也知道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其实挖野菜这种事都该我去的,你明明是个小姑娘,虽然你总是劝我,但我还是……”

  这种独处的时刻似乎让岑亦说了更多话,他摸索着编筐子的手停了下来,筐子也编的没那么板正。

  岑亦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闷着声音道:“你会怨我吗?阿榕?”

  少年小心又沙哑的问句融化在风里,或许岑榕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自己还是放不下,在无人处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风在此时吹开,吹进院子里的时候还带着湿热。

  岑亦的话音刚刚落下,本该寂静一片的院子里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的。

  像是少女的笑音。

  第9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4

  岑亦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岑榕不知什么时候在廊前挂了一串风铃,或许是因为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在自己离开家的时间里给岑亦留一点回应。

  家里的灶台不会自己生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只有相互陪伴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是悄悄挂在屋檐下的风铃,等到清风光顾的时候,就能带出一串清脆的铃音。

  夏天的风把少年的面颊吹的温热,也给少年偷偷开口的问题递去了一个答案。

  有人亲手把爱系在了风里,不厌其烦地回答一遍又一遍。

  岑榕赶在日暮之前挖了野菜回家,岑恩也在几日之后从外面回来,给兄妹俩一人裁了一件新衣裳。

  岑亦失明之前就很会编筐子,如今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那方小小的屋檐下一次次摸索。

  忆灵阵破碎的过去不知年岁,春秋倏忽而过,让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看起来又是某一年盛夏,岑恩本就很晚才结婚生子,如今实在是上了年纪,已经没办法出去讲书了。

  他的病反反复复,而今终于到了不得不让人照顾的程度。

  这年的夏天快走到末尾的时候,他曾经的弟子们上门拜访过一次,说要带着岑恩去找大药谷的医师养病。

  岑恩跟着他们走了,兄妹俩还是留在这一方院落里。

  吵吵闹闹又跌跌撞撞地走进岁月。

  直到有一天。

  记忆回到这一天的时候,忆灵阵周围的雾变浓了。

  原本平铺直叙的时间线开始错乱,岑亦已经过完了“这一天”,时间却没有往下走。

  他早晨起来,照旧坐在门口编竹筐,岑榕很早就起来了,在灶台前烧柴火。

  他们像平常那样生活着,傍晚的时候岑榕说她就快要过生辰了,第二天要出门一趟,去采一些花。

  岑亦笑着答应了,岑榕趁着黄昏前收拾好了自己要带的东西,跟岑亦说“明天见”。

  可是这天晚上,忆灵阵里原本清晰的场景被浓雾掩盖。

  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岑亦依旧做了和前一天一样的事,说了和前一天一样的话。

  错乱不稳的时空里,楼观看了应淮一眼,问他道:“阵法不稳吗?”

  应淮看着院子里坐着的岑亦,低声道:“他的记忆太乱了,岑亦混乱的意识在刻意忘掉这一天,疯掉之后恐怕更是如此。”

  楼观看着院落里重复着先前对话的这对兄妹,轻轻皱起了眉。

  “看来这天之后,岑榕并没有回来。”他道。

  应淮闷着声,轻轻“嗯”了一声:“我试着往后推一下时间线。”

  周围的雾气更浓了,刺眼的天光不断被压暗,变成昏沉沉的一片。

  深浓的夜色下,岑亦一个人跑在擎兰谷的小路上,背上背着一个编得十分板正的竹筐,看起来像是岑榕的手笔。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多久。他浑身看起来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竹编鸟。

  “阿榕。”他小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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