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没有介绍,但谢砚已经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些鲜活的器官在维生系统的支持下看起来干净、生机勃勃却又无比独立,不会让人联想起任何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块又一块完整的人体组件。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使用了它们而产生负罪感。
“你当初和谢远书决裂……和这些有关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落寞:“他真的很顽固。”
“……”谢砚欲言又止,忍了会儿,还是不禁开口,“和固执无关,你们的底线不一样。”
“你更认同他的观念,是吗?”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只要彻底解决了生殖隔离的问题,兽化种和人类之间的隔阂就会随着时间自然被敉平,完成真正的,融合与共生。……但是,他在实现理想过程中所做的那些事,他创造出了你和谢昭野,这些,不也是在玩弄生命吗?”
“……”
“兽化种本身就是玩弄生命的产物,”沈聿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师居然指望人类能和这些东西彻底融合。数百年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畜生的血,这就是他期望的未来。”
见谢砚默不作声,他抬起手来,轻柔地拍了拍谢砚的背脊,用无比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谢昭野对你而言很重要。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小狗。”
他顿了顿。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停下脚步,靠近后,凝视着谢砚的双眼,“如果他现在需要一颗鲜活的心脏才能生存,”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朝着建筑的更深处指去,“那里有很多,你会拒绝吗?”
笑意伴随着谢砚的沉默爬上他的唇角。
“你是在Gaia中诞生的,我的孩子,”沈聿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谢砚低下头:“我不想说这些了,我想见他。”
银七的待遇比他预料中的好上太多。
忽略单向透明的外墙和紧锁的大门,那个宽敞的空间完全像是一间酒店套房,甚至还配备了液晶电视和若干运动器材。
银七状态清醒,但明显心情不佳,沉着脸十分刻板的在宽阔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尾巴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打着空气。
见谢砚瞥向门上的密码锁,沈聿告诉他:“这次的密码没那么好猜了。”
谢砚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聿走到墙边,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下按键,然后示意谢砚开口。
虽然和预期不太符合,但谢砚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
“小野?”他唤道。
银七立刻抬起头来,望向房间的一侧角落。
想必那就是扩音器的位置。
“是我,你还好吗?”谢砚问。
银七的声音从面板旁的扩音口传出:“不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原本显得十分烦躁的尾巴摆动却变得轻快起来。
“我会想办法拜托沈教授,让你早点出来,”谢砚说,“我很想你。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离”
他没说完,被银七打断:“叫得那么客气,他不是你爸吗?”
谢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只是笑了笑。
“唔……”谢砚不好意思似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让你出来的。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乱跑了。”
银七只是听着,并不吭声。
他无疑已经意识到,沈聿也在旁听。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对此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失踪的事情上报到融管局了,所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会被他们抓走,送回保护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胁我?”银七不屑一顾,“融管局那些酒囊饭袋,也不见得能抓得了我。我真的想走,没人留得住。”
“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那么厉害,不还是被关着了,”谢砚沉下脸来,“你再气我,就在这儿被关一辈子吧!”
沈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起伏,显得饶有兴致。
银七朝着扩音器的方向甩了一眼,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谢砚气恼地说道,“祝灵马上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你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银七只是抖了抖耳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舒服,所以无所谓?”谢砚继续威胁,“小心我把你房间的电都停了,到时候什么也干不了,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嚣张。”
银七依旧不为所动。
谢砚沉着脸,转向沈聿,轻声说道:“我不跟他说了。”
沈聿又按了一下按钮,通话中断了。
“要把电都关了吗?”他问谢砚。
“……不是,我说气话,”谢砚有些懊恼的样子,“不过……关就关吧。我看他也没那么想和我待在一起。”
沈聿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问道:“还想再进去看看吗?”
“里面还有什么?”谢砚问。
“一些基础设施,包括……手术室,”沈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天也过来吧。”
“来做什么?”谢砚不解。
“明天会有一台手术,”沈聿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絮,你荒废学业太久了,到时候过来参观一下,就当是巩固知识。”
谢砚愣住。
“不愿意?”沈聿问。
谢砚咬住了下唇:“我……”
“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可以,不急的,那就下次,”沈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愿意正式参与的那一天,谢昭野就能拥有自由了。”
他又朝谢砚笑了笑:“我对你永远有耐心。”
作者有话说:
沈聿:现在的人,养条狗伺候得和亲爹似的。你们对自己的父母有那么好吗?!
第89章 选择权
第二天中午,在约定好的时间,谢砚骑着玄风出现在了入口。
沈聿见到他后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谢砚显得有些紧张,下马后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拘谨。
沈聿领着他往里走,感叹道:“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的,”谢砚说,“不全是因为他。”
沈聿侧过头看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对我未免有点……太好了。”谢砚声音干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就算我是你的……但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家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却一直以来都那么纵容我……”谢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问道,“为什么呢?”
他发自真心地想要知道答案。
程述在那封邮件里告诉他,沈聿与融管局高层勾结,多年来,从保护区不知不觉地带走了大量的兽化种。
这让谢砚很自然地猜到了最近所有骚乱的根源。
从任何层面上,沈聿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都不会希望兽化种和人类实现真正的“融合”。
不仅是出自对兽化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更为了切身的利益。
随着融合法案步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兽化种走出保护区。人们逐渐对他们产生认同,他们未来或许会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权利。
留给那条黑色利益链的可操作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人为的引发事件,点燃恐惧,煽动排斥,再顺便制造出几个“货源”。
这一切原本非常顺利。
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搅和,属实碍眼。
沈聿骨子里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仅没有视他为眼中钉,反而对他处处纵容。
这太不理智,谢砚不能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世俗意义上真正的父子,天差地别。
沈聿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时,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无比出色、近乎完美的造物。聪明又漂亮,远胜普通孩子的机敏,相较之下,那个和你一同诞生的小畜生简直蠢笨如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从来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孩子,甚至会觉得那有点累赘……当我无意中看见了老师的秘密文件,在惊讶过后,我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几乎要晕眩的喜悦。”
他看向谢砚:“上天赐给我了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
“你从那时候起,就很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沈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自真心地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但却……”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谢砚问。
沈聿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当初实验室的火灾和你有关,是吗?”
沈聿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我不知道你临时休假,没有去幼儿园。如果预料到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
“我只是想给老师添点小麻烦,”沈聿显得唏嘘又落寞,“作为他赶走我的报复。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制作出的烈火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些兽化种彻底发狂,甚至引发火灾。”
谢砚说不出话。
“我也没想要害他,”沈聿叹了口气,“因为懊悔,我逃避了很久,当终于回过神来,你已经被福利系统接管,不知被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你却遗忘了一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谢砚后知后觉,沈聿不断地对他重复着“不会伤害你”,其实不过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我安抚。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他所造成的伤害早已贯穿自己一生,无法磨灭。
“……恨我吗?”沈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