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海水如同一头无声的凶戾巨兽,隔绝吞噬了一切可供使用的光线和声音,留下令人疯狂的极致寂静……与死亡的味道别无二致。
秦殊有些猝不及防,他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消耗着本就不够使用的氧气,浮力太强,他尝试稳住身体好几次,可真的难以适应,险些控制不住直接飘走。
理智告诉他,如果飘走,恐怕会死得更惨,遇到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于是秦殊屏气凝神,任由海水刺痛他的双眸,毫不犹豫开始催动魂力,使用紫府里的第三只眼睛看破!
就在视野扩展的下一瞬间危机随之降临。一只丑陋至极的狰狞海兽,像丧尸世界里被病毒感染的鲨鱼,顶着密密麻麻外翻的锐利尖牙,迅捷无声地从暗处猛冲,朝秦殊背后袭来。
裴昭察觉到水波间的动静,堪堪侧身躲开,试图反击挥拳将它打死,可即便在“看破”发动的前提下,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家的速度比秦殊快了太多。
海兽是深海的宠儿,庞大身躯根本影响不到它游动穿行的灵敏机巧。在它眼里,秦殊的每一个动作,都等同于被看破之后的超级慢动作。
硬碰硬就死定了。在第一次尝试动手之后,秦殊立刻得出如此结论。只是闪避对方的攻击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他必须要借助魂术的力量,而且不能再拖延。
秦殊再次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将感知范围集中在方圆十米内,随后猛地闭上眼睛。
《魂灯九灭》第一式,眼灭。
很诡异的名字,施展方式也非常直白。将最精纯的魂力凝聚成一颗无限压缩到极限的钉子,把这颗魂钉迅速射出,狠狠插入对方眼中。
只有一颗魂钉,而不是两颗,因为施术者意图灭杀的并不只是对方的视觉,而是独独针对泥丸宫的狠厉杀招。
遇上更弱者,一击便足以轻易打破对方元神,使其顷刻间魂飞魄散、无法超生。遇上实力等同者,便将魂钉当作突袭暗器使用,力求在缠斗时以猝不及防用其一招制敌。就算遇上更强者,这也是一招相当好用的牵制手段。
若将魂钉用来杀鬼,就更是能造成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威力。
因为魂力不同于法力,它本质是一股由自身意念所汇聚的奇异力量,无形无色,无风无波,无影无踪。
若是在催动时没有被对方提前察觉,敌方更是根本无法主动做出阻挡,只能靠自身魂力硬抗,亦或者提前做好防护措施。
问题在于,这是专门针对人类、妖修们使用的攻伐手段。秦殊甚至并不确定海兽的生理构造有何不同,会不会像丧尸那样根本没有大脑,被其他病毒似的力量附身操纵……
但既然裴昭使用如此猛兽来让他实战训练,就说明一定会有效果。
耳边传来一阵痒意,是海水波动后浮出的气泡。
方才冲杀不成的海兽再次转身,以鬼魅般的速度朝秦殊袭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少,秦殊没有睁眼,以铺开的神念探知对方位置,并毫不犹豫消耗魂力,将魂钉凝聚而出,存于紫府。
魂钉在他内观的视野里静静悬浮,散发着不详诡谲的黑红冷芒,这是秦殊的神魂,被压缩凝聚到极限时透出的本色。看上去可真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忍不住腹诽自嘲,借此让自己在窒息中痉挛的心脏平静下来。因为他要找一个时机,一个必然能击中目标的时机。
“哗啦”
血盆大口缓缓张开,牵动着海水剧烈颤动,秦殊缓缓转头,径直对上那张深渊巨口里腥臭的黑暗。
就是现在。
他蓦地睁眼,一言不发,因快要窒息而苍白至极的脸上写满了毫无情绪的专注。
无形的魂钉猛然撕开紫府,在沉寂的深海里掀起庞然漩涡。力量太强,连秦殊自己的身体也险些撑不住,额前泛起阵阵剧痛,漆黑兽角控制不住地擅自冲出血肉,才能勉强略作支撑。
他听不见海兽死亡的哀鸣,只能借助神念探知对方身躯里细微的紧绷、颤动,以及魂钉扎入深处时的瞬间僵直,还有随之而来的彻底寂静。
就是这样,扎进去了!汹涌漩涡吞噬了一切可供观察的信息,也吞噬了这只狰狞海兽的磅礴生机。它维持着张嘴扑杀的凶戾姿势,就这样静静悬浮在原处,再也动不了了。
“呼……”
就是这样吗?这样就死了?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魂术杀招太快太短,连施术者自己也难以抓住确切的实感。他缓慢将之前憋住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透支感涌上大脑。身心俱疲。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晕了过去,铺开的神念略微残存了数秒,也晕乎乎的随之散开,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再睁眼时,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还站在冰箱之前,一手扶着冰箱的门,一手搭在门边的那排可乐罐之上,从易拉罐上漫出的冷意,直到下一秒才传到他的指尖。
“感觉如何?”裴昭窝在沙发里,吹灭茶几上燃烧的油灯,唇角浮起笑意。
“……你太坏了裴昭,哪有这样搞突然袭击的!”秦殊拼命深呼吸了几次,享受着美妙空气在肺部充盈的快乐,拿出两罐可乐,转身走向客厅。
因为难以适应深海与地表的重力区别,他一开始还差点忘记怎么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差点摔了一跤。
“就是突然袭击才有效果,战斗时每分每秒都要靠你自己反应。敌人打你之前,也不会提前通知你。”
裴昭懒洋洋说着,接过他递来的可乐,冰凉的手握住了秦殊手腕,将他轻轻拉倒在沙发上:“表现得不错,就是用力过猛了些。这种小鱼很弱的,你将兽角对准它,等着它自己撞到你身上来……就能把它一分为二。”
“?还能这样?”秦殊丝滑地顺势躺下休息,将脑袋枕在裴昭腿上,放松自己方才过于紧绷的心神。
“体力可以恢复,伤口可以治疗,但魂力一口气全用光了,很难即刻再生。如果没有立刻补充魂力的宝器和灵药,你只能昏过去等死。所以,下次先试试别的办法。”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语气柔和,却已经带上了老师的口吻:“不要小看你头上的角,也不要忘记敌方的身份定位,多思考,尽快作出清晰的判断。那是畸变的邪兽,不是普通的鲨鱼,属于本就需要被灭杀的罪恶存在。仔细想想,獬豸是不是天生克制它,最擅长杀这种东西?”
“克制……所以它只要自己撞到我的角,其实它就已经完蛋了?”秦殊若有所思。
“是,你的兽角可以轻松刺穿它、腰斩它,就像拿起一柄锋利至极的短剑,划破一张薄薄的纸,”裴昭捏他脸的力气逐渐变重,“最近你用来琢磨兽角的时间确实少了,这么直白的克制关系都没想到?”
“好有道理!唔,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嘛……轻点轻点,这次我保证记住了,以后决不再犯。”
秦殊嘴上抱怨了一句,却根本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裴昭冰凉柔软的掌心里,惬意地眯着眼认真反省:“不能一次性把魂力用完,要给自己二次攻击和留出跑路的余地。先判断对手更容易被什么样的手段克制,多尝试用我的兽角进行战斗……好,再来?”
裴昭挑眉:“再来。”
话音刚落,秦殊已经回到了深海里,被三只同样的狰狞海兽包围。这次他更为适应海水的浮力,于是实验性地迎头而上,小心避开利齿、直接跳进了其中一只海兽的嘴里。
炙热的猩红血液浓稠绵密,顷刻间在黑暗里迅速漫延,而且有毒。
秦殊浑身刺痛,身上勉强能抗住,就是感觉眼睛快被毒瞎了,火烧火燎的……而且剩下两只海兽也浑然不惧于此,撕扯开同伴庞大的尸体,浴血直冲秦殊而来。
没有反应时间,没有休息时间,在猝不及防的受伤之后,还要迅速保持清醒,应对更多随时能让他送命的敌人。
因此秦殊这次还是用了魂钉,忍了又忍,在找到机会撕开海兽腹部的下一瞬间,将这同样致命的神魂攻击留给最后一只。
他在裴昭腿上醒来,甚至感到意犹未尽:“再来。”
无需多言,刹那间秦殊再次回到了海底。
秦殊学乖了,不能直接用眼睛到处乱看,甚至轻易别随便睁眼。在对手情况不明的场合里,他要适应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先向周身铺开神念,强迫自己的大脑习惯这种黑暗又清晰的框架,将神念当作视力的唯一来源,并让身体也适应在这种独特黑暗中展开的战斗……
怪不得裴昭曾说,在危险的地方遇到残疾人,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主动封闭视觉之后,秦殊又拉着裴昭让他多试了几次,随后发现,他的听力和预判能力,居然都在以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速度不断提升。
水波与气泡变成他最好的帮手,精准捕捉海底所有生物的行动轨迹、速度和姿态。甚至不需要靠神念锁定,秦殊单纯闭上眼睛,也能轻松避开海兽的快速冲击。
今夜最高纪录,一人单刷二十只海兽副本。
秦殊当时已经完全力竭,全身被海兽浓稠厚重的温热血液包裹。漂浮在深海沉寂的怀抱里,被这样轻柔托举着缓慢飘荡,竟让他心里生出一抹难言的快意。
看来他骨子里还是有点好战基因的。在电脑上打游戏,刷本练级本就很爽,而他亲自在裴昭所创的“副本”里真人快打,能真切感受到实力提升的细节,居然更爽……
秦殊都怕自己有点上瘾了,也担心反反复复地创造和维持幻境,会对裴昭的消耗太大,这才艰难叫停。
“饿不饿?”
虽说秦殊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裴昭却依然面色如常,眼里甚至涌动着一丝怪怪的……火热?
眼瞧着秦殊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裴昭径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牵住秦殊的手,整个人也跟着贴了过去,靠在秦殊身侧。
好像不仅是火热,还很明显比平常要粘人了一点?!
“走吧,去吃夜宵。你喜欢的那家牛肉粉。”裴昭对上秦殊震惊的视线,继续轻声提议。
主动提出一起去吃夜宵,这种事情是更是闻所未闻!秦殊没有拒绝,他的肚子适时传来饥饿的呼唤,于是有些脸热地从善如流。
时间还早,粉摊周围坐着一群狼吞虎咽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雾气从锅里涌出,将灯光染出一抹和平安定的余影。
干瘦的摊主阿姨看上去精神头不错,正在热火朝天地颠着大铁锅,给排队的客人做爆炒牛河。在烈火中迸发的香气瞬间将秦殊俘获。
“阿姨,我也要这个!”秦殊扬声盖过锅灶间的嘈杂噪音,紧接着扭头,“昭昭,你吃不吃?”
“那个冰豆浆好喝吗?”裴昭歪头。
“特别甜,致死量的糖,正适合把你喝胖一点。”秦殊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冰柜,取出一瓶冒着凉气的玻璃瓶,扫码把两份钱一起付了。
直到收款的声音响起来,忙得团团转的阿姨才有空探头看一眼客人是谁。
瞧见秦殊,她干瘦精神的脸上瞬间浮出笑容,又看看他和裴昭还牵在一起的手,恍然:“哟,小秦这次把好朋友带来了?”
“好朋友?”裴昭瞥他一眼。
秦殊脸上刚刚消停的热意,瞬间又漫了起来:“已经是男朋友了。”
“速度这么快?可以啊小秦,恭喜恭喜,待会儿阿姨给你多加点肉!”摊主阿姨将炒好的河粉倒进碗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做秦殊那一份,同时扬声喊,“牛河中辣好了!牛河中辣!”
秦殊避开上前取粉的客人,低声和裴昭道:“说起来还要多谢阿姨,当初让我在担心你时直接给你打电话,别把想法都憋在心里……免得过几年压力太大了斑秃,哈哈。”
“原来如此,”裴昭对此颇为认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头发很重要,是该谢谢阿姨,以后常来。”
“那我秃了你还喜欢我吗?斑秃。”秦殊眯起眼睛。
裴昭:“……”
“说好的不在意我长什么样,只喜欢我的灵魂呢?”秦殊笑出了声,“果然,你们小龙都是外貌协会的,就算不好看也不能丑,哼哼,还要感谢天道给了我一张长得还行的脸。”
“什么长得还行,小秦你看你这话就说的!有你这么靓仔的小伙子天天来吃粉,不知道给我的摊子引了多少新客人。哎哟,今晚更不得了,两个靓仔。”
摊主阿姨无意间听到最后那句话,立刻笑眯眯地出言反驳:“我女儿要是能在学校找到有你一半好看的对象,我就要满世界烧香拜佛庆祝了。”
“姐姐还在读硕士吧?那也不着急找对象,别给她太大压力,等顺利读博了还能遇到更厉害的,”秦殊也跟着笑,拉着裴昭坐在小桌前,“到时候就是一家双博士夫妻,说出去多有面子,谁不想来找阿姨取经?可比我的脸有用多了。”
“嘶……有道理!你们读过书的脑子就是机灵,我怎么没想到呢?”
摊主阿姨恍然大悟,顺手还多送了他们一碗高汤牛杂,在心里畅享起未来的美事。
帮素未谋面的姐姐避开了一次催婚,秦殊这次夜宵吃得相当惬意。
吃饱散步消食,两人晃晃悠悠踏入粉摊后方的高楼居民区,其中夹着几条黑暗的小巷,巷子里的电动车摆成一长排,被楼上的灯火映照出淡淡轮廓。
现在轮到裴昭的夜宵时间。
据裴昭表示,这次出门觅食,是因为他看秦殊屠杀海兽的样子,惬意飘在浓稠鲜血里的样子,看得有点害羞了。
情绪波动一旦太大,就会控制不住地感到饥饿,强烈的食欲像夺魂摄魄的猛兽,他必须吃点东西才能缓解。
秦殊听得眼皮直跳,他就没见过比裴昭喜好更奇怪的人。
但他可没想提出反对意见,如果裴昭不是这个口味,他俩现在能不能成,那都不好说……指不定还变成生死仇敌了。
“那咱们吃什么?”因此秦殊只是这样问。
裴昭拿出手机,打开小土豆,给秦殊看他刷到的同城消息:“新星体育馆的一个会计,下午猝死了。我刚看到他家里人发的悼念帖子。”
秦殊眉头一皱:“猝死……有这么简单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尸体没有直接送去火化,根据家里风俗送回来停灵七日。棺材就放在家里,根据定位很好找,我能闻到他不一样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