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呼……”
秦殊能隐隐听到玉虚念咒的声音,阵法极速运转时汇聚灵力的波动,还有龙骨被强行收缩时近乎折断的“嘎吱”、“嘎吱”
………那可是龙骨,全世界最难以轻易撼动的钢筋铁骨之一,却要被人为地无限缩小,其中会造成的损耗难以估量。
秦殊任由自己的心神飘远,心疼起了散落在虚无中的白骨碎片,单纯用来分散注意力。
随后他还真想到了一个值得考虑的事情。
龙王的骨头,肯定比混血龙子的骨头更坚硬稳固,更饱含生机和龙气……更适合移植给近乎无药可医的人类。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目光直直停留在被幽光包裹的白骨山峦之上。那是裴昭的力量,近乎于虚无中的昏暗融为一体,却更冰冷些,柔软而诡谲的黑暗似溪水淌出,将这没有尽头的庞然大物托举于掌心,一点一点,收拢手指。
秦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前闪起刺目的白光,从球形腔室传出的激烈震动,让他被晃得一阵胃疼,天旋地转间,从残缺外部投来的吸力陡然变得放肆而盛大。
成了!
“轰隆!”
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沉重龙躯砸落在地,玉虚应声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抓起一堆灵石塞入口中,吃相比白龙还要狰狞。
她要立刻维系球形空间的稳定,余下的事情立刻被转手交给裴昭。
单薄纤瘦的少年,重新出现在震颤不止的空间里,坐在那堆稍显畸形的森白骨头上。裴昭脸色似乎也稍稍苍白了些,但不太明显,他冰凉的指尖滑过龙脊,叹了口气,又看向坐在阵法中心的秦殊,还有依然缠在秦殊身上的白龙。
白龙怔怔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堆可怕的白骨究竟是什么东西。被裴昭扫来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赶紧把秦殊松开,拉远距离。
裴昭没有再看它,从白骨山中一跃而下,站在秦殊面前:“秦殊,醒醒。”
意识有些模糊的秦殊如梦初醒,在那一声轻轻的呼唤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毫发无损的裴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瞬,思绪便丝滑地回到了稳定状态。
“昭昭,如果留一些碎裂的骨头给阿树婆婆,可行吗?”清醒过来,秦殊顾不上清理自己的狼藉,毫不犹豫张口就问,“这样我们就不用抢走囚牛的尸骸了。”
裴昭笑了笑:“你和我想法一致。在虚无中折断的些许碎骨,我都带回来了。正好,敖闰的再生能力很强,用不上那些东西,净化处理之后可以废物利用。”
“再生能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白龙陡然插话,声音里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父皇……我父皇还活着?都成这样了。”
“对啊,”秦殊呼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将自己席卷,顺势靠在了裴昭怀里,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唯独话中还带着强打精神的揶揄,“敖望,想哭吗?是不是很想哭?哭一个我看看。”
“秦殊你这人真是……”
白龙一时气急,又实在是对秦殊气不起来,只好怒气冲冲地转身冲向它的父皇,用颤抖的身躯将敖闰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包裹在自己雪白的鳞片之下。
“我该,我该怎么做?”它紧接着轻声问,小心翼翼的。
它看到了父皇的眼睛。那双淌血的沧桑龙目里一片灰暗混沌,没有自主意识,生机黯淡。可只要还能流血,只要逆鳞尚存,它的父皇就死不了,一定有办法救回来。
但它没救过任何人,它没有经验。
玉虚缓缓起身,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全部捋至脑后。她脸色同样不好,泛着极度透支的苍白,但她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马上就好,敖闰,好好睡一觉。”她没有在和白龙说话,视线坚定不移地落在那颗狰狞惨烈的龙头之上,语气柔和。
话落之时,引灵阵法才算正式停摆,唯独汇聚的灵气尚未消散,被玉虚的手指轻轻引导,汇聚于盘旋上空的龙珠里。
属于敖闰的那颗龙珠,此时它早已比最初时要黯淡数倍,绝大多数蕴藏的能量,都用在了拯救敖闰自己身上。
充满灵气的龙珠,落在玉虚手中,紧接着白龙听到了她的轻声指挥:“敖望,帮我把你父皇的嘴巴打开。”
“好。”
白龙精神一振,也立刻恍然大悟。救人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将关键的生机和龙气归于原位。
它伸出自己有力的尾巴,艰难撬开了敖闰紧锁的龙吻。
玉虚的手紧随而至,立刻将龙珠放进了敖闰口中,并把自己的手臂也深深地探进去,熟练地掀起了巨龙沉重的舌头,将龙珠不偏不倚放在的舌头之下,稳当地覆盖包裹于下颌。
她收回手,白龙立刻帮忙将敖闰的嘴巴重新合拢、压紧。
龙珠归位,瞬息过后,金光盛放,从敖闰充血的金瞳里绽开,从血肉模糊的后颈里穿刺而出,缠绕着白金流转的龙角升腾而起。
浓郁的血腥气直到这时才轰然爆发。但那是死气,只是被排解而出的淤血,比腐烂的味道要好太多太多。
“……能活。”
直到这时,玉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她的体重,向前倾去,轰然扑倒在白龙紧张伸来的尾巴上,苍白的脸紧贴着敖闰的龙吻,沾染上淤血,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平静。
白龙有些不知所措,但总不能由着她继续趴在这里,便小心翼翼叼起了玉虚的衣领,将她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煤球也扑着翅膀过来帮忙,最后变回一团肥美蓬松的毛球,沉甸甸的挤在玉虚脸侧,帮她把血迹全都蹭掉。
“辛苦她了,”秦殊借着裴昭的手艰难起身,随后小声嘟囔着抱住了裴昭的腰,“我也好辛苦,你也好辛苦,累死了。”
裴昭目光下移,盯着秦殊染血的衣服蹭到了自己的白围巾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将秦殊脸上残存的血迹悄然带走:“今晚别回去找叔叔,他会担心,直接回京大。先把敖闰放在山洞里。”
“好。给龙王吃大将军的鸡蛋有用吗?”
“没用。”
“那给玉虚前辈吃。”
“可以,”裴昭扶着有些走不稳的秦殊,一起坐在了白龙的背上,将敖闰庞大的身躯收进了储物空间里,紧接着轻声说出了秦殊最想听到的话,“夜宵想吃什么?”
回到他们的世界,储物空间的法则才能生效,而多亏左哲的夜明珠容积够大,倒是方便了他们搬运这样的“大型物件”。
而秦殊想吃烤羊肉串,加倍辣,还有一口猛灌下去能把喉咙烧死的冰可乐。
京大校园被笼罩在夜幕里,最近光污染治理的进展不错,夜空里飘着几抹薄云,星光逃离了月色的囚笼,悄然闪烁。
财神五兄弟盛情迎接了他们的回归,完全没有对这次计划的成功感到意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敖闰的后续治疗安排。
效果必须够快够好,有安全保障,能确保敖闰的意识完整回归。因为安平镇的残缺此时无神镇守,那一大片如晶莹玻璃似的剔透海洋,也暂时失去了它的主人,再过一段日子怕是要闹水鬼了,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威胁隐患。
玉虚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率先被兄弟几个搀扶着喝了一大碗米酒汤圆,汤里浮着细碎金箔。
而这既奢侈又淳朴的食物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殊硬是没看出半分端倪,他正想说话,财神大哥就把他的那一份也端过来,强迫他也猛地灌下了这碗甜品。
滚烫热流淌过心肺,穿行在四肢百骸,秦殊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冷,被烫得好半天才呼了口气:“唔……好喝,感觉身上都暖了。”
“哈哈哈,这是老三媳妇的拿手好菜,再来一碗?”
“一碗就够了,多谢……”
秦殊话还没说完,就被热情的大哥打断:“别跟我客气啊秦小哥,你们也别担心太多,只要有龙珠在,问题不大。咱们这儿还有老君送的金丹,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几颗呢。这老龙王恰好能用上,嘶……真惨,这是咋想的,居然提前把龙珠送出来了。”
玉虚小口喝汤的动作稍顿,若有所思:“如果带着龙珠落入虚无,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再怎么说……也不会落得浑身没一块好肉。”
“那肯定嘛,换一条普通的龙被扔进去,又丢了龙珠,那早就死得灰都不剩了。得亏还有个神位,多多少少还有力量吊着命呢。”显聪王啧啧感叹,指挥着几个弟弟去仓库里找金丹,半蹲下来检查龙头后方的模糊血肉。
没有伸手触碰,只虚虚指着巨龙脑后那片被撕扯开的颈肉,连坚不可摧的龙鳞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小玉儿你看这里,就是被风暴给折腾的。虚无里偶尔会刮风,一刮风就是超级飓风,我们哥几个也远远碰见过。”
玉虚眸光一凝,甚至顾不上心疼敖闰,赶忙追问:“显聪哥,你再说仔细点,我们之后若是运气不好,可能真的会遇到。”
“唔,那玩意儿像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一旦碰到,就会跟绞肉机似的把你浑身血肉都撕扯干净,任你是什么钢筋铁骨都遭不住。还好敖闰是条龙,肉都没了,骨头还在,脑袋也没被吸进去,否则……”
“吸力很大?”
“是,寻常修士绝对遭不住。”
“那如果只是神念进虚无……”玉虚看向秦殊,“像秦道友这样跟着阵灵走,神魂是不是也可能会被吸走、搅碎?”
“哎,还真有这个安全隐患,”显聪王思索着,“你们本体不下去倒还好,只要寻人时稍微注意些,一瞧见飓风的影子就迅速离开,按理说不会轻易被吸进去。”
毕竟只是神念入场,后撤逃离的速度自然可以很快。只要瞬间和阵法断开连接,任由虚无里有什么飓风漩涡,都不会对秦殊本身造成伤害。
玉虚稍稍松了口气,但秦殊在看裴昭的表情。
而裴昭在垂眸看他,神色有些奇怪。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瞬,秦殊实在没忍住,好奇地小声问他:“我缺的那部分神魂,不会……不会就是被这种东西吸走了吧?”
第122章 有迹可循
很难得, 也相当前所未有,裴昭摇了摇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 “因为之前的你,也不完整。”
的确, 无论秦司狱还是此时的秦殊, 都不是裴昭第一次见到的那幅模样。
“我有尝试调查这件事,不过进展很慢,完全没有线索。就算有,也早就随着罗酆陷落而湮灭在历史中……不过, 我的调查没有结束。”
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扫向眼前的财神五兄弟:“有谁听说过獬豸的故事,无论真假, 还请都告诉我。”
显聪王挠了挠头,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瞅着秦殊多看了好几眼, 反手把小弟拉了出来:“显昭,你读书多,你知道啥獬豸的故事不?”
“獬豸不是早就死了吗?”显昭王脱口而出, 紧接着猛地被大哥抬手扇了个脑瓜崩。
“讲什么晦气话呢!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说!”
“噢噢……失礼失礼,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诸位待我想一想, ”显昭王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大包, 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在玄冥陨落后才,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咱们偷偷地讲……其实不光玄冥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族承天运后,过度繁荣的时代持续太久了,天庭也出现了严重的贪腐问题。”
玉虚挑眉,作为繁盛时代的亲历者,表情几乎丝毫未变:“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然后……有些事情我也是偷听其他神仙八卦时说的哈,不保真。”
显昭王犹豫片刻,放轻声音继续道:“当时我和哥哥几个都还只是小角色,成神不久,接触不到那些阴谋诡计,咳咳。反正我听说,上头有问题的神仙听闻玄冥陨落,担心獬豸以后也会去吃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找出一些口袋罪强行按在獬豸身上,借此把它打下酆都大狱,说是早就按天规处刑了……从此我们也没再听说过獬豸的消息。”
说着说着,感觉周身的空气悄然变冷,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大哥身后:“几位恩公,我实在不清楚当初是谁出的手,只是道听途说……”
“多谢,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裴昭轻声说着,并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但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其余知晓此事的人,也会担心泄密后受到各方牵连,不会随意告知于我……显昭王,多谢你。”
他声音柔和,显然真的没有生气,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此而悄然感到后颈发冷,仿佛被掩藏极好的凶煞戾气所包裹,寸步难行。连神仙也一样。
唯有秦殊完全没感觉到异常,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不对,我觉得我肯定没死成,至少没有彻底死掉。”
不仅没死透,还直接在酆都里当了个小冥官,既不缺钱又不缺肉,随便一顿午饭时喝的酒也是千年陈酿……除了无法随便杀人之外,那滋润的日子简直能称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在过上这种好日子之前,应该也是遭过罪的。
秦殊还记得自己刚开天眼的时候,做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的噩梦,简直把地狱里十八般酷刑都全经历了一遍,那可真是饱受折磨。因为太痛了,他轻易都不愿回想,会有种烧灼神经般的幻痛。
现在强迫自己再去想想,秦殊忽然发现,噩梦里那些曾经看似各自独立的恐怖事件,那一种又一种无厘头的折磨,其实都有据可循。
他好像真的就在地狱里,各种各样的小地狱。不可理喻的刑罚,也是专门为有罪者而精心设计。
不过这事儿说出去好像有点丢脸,就没必要公开说给所有人听了。秦殊拉拉裴昭的袖口,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今晚我们就聊到这儿,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先去吃个饭呗?我好饿。”
“……好,”裴昭扫过眼前几个在假装木头人的神仙,终于舍得笑了笑,“玉虚,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你和敖望照顾敖闰。”
秦殊立刻插话:“对对对,辛苦了玉虚前辈,你想吃点夜宵吗?我们待会儿带点吃的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玉虚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敖闰的龙吻,“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只要灵石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