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没有着急掺和进去,继续咬牙稳稳站在殿门口,顶着龙母散发的压力,高声引导其他宾客向外逃跑,同时侧耳听着战局里的交流。
“这边!往左再走三步,不要睁眼!”他扶着一名颤颤巍巍的狐狸老头向外走,护送着眼前一团团慌乱的狐狸精离开,突然发现徐敏居然没出现过。
不过这也不是关键,徐敏胆子太小了,要是在这儿忽然哭起来,反而会打乱眼前的节奏。秦殊把最后一团沉甸甸的狐狸团子扔出去,眼神扫过依然坐在席位上的常柳意,心中稍定。
龙母完全没敢碰常柳意一根毫毛。风栖山来的蛇妖们,全都情况稳定,安安静静坐着垂眸吃席,姿态相当优雅。
与之相比,秦殊的声音就分外高调了,甚至盖过了玉虚怒不可遏的斥责,遭受的待遇也全然不同。因为他发现他每次开口,那股压迫到自己身上的威压都会更强几分,耳鸣声悄然出现,连骨头也被碾出了几次细微的脆响。
龙母一听到他说话就想生气。
这一生气,情绪就会更加不稳定。这越来越不稳定,玉虚能逼问出的事情就越多,至少比他秦殊能逼问的要多。
龙母对秦殊是设有强烈心防和蔑视的,自然不可能轻易吐露出太多线索,可对上玉虚这样地位崇高的隐世大能,这个已经被敖闰偷偷登记在册的准王妃,反而就显得弱势太多了。
因为会心虚。很多事都会让心虚。
“这只是一个炼丹炉,不是你的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儿的质感,的确有些奇特……”
玉虚被包裹在幽绿光团里,提前准备的防护领域让她到现在仍毫发无损,一边拦截着龙母愈发毫无章法的杀招,为霜妙仙子拖延时间,一边还有余力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宝物,说话气息更是平稳。
“噢,我知道了,有意思,这是四王五帝的生机结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所有龙王都偷了个遍,却都取得不多,反而能在炼制时平衡五行之力,巧妙避开天道窥伺,”玉虚缓缓捏碎了丹炉,在龙母倒吸冷气的呼吸中低声感叹,“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碎裂的雪白丹炉,化作齑粉掉落在玉虚脚边,引来龙母凄厉的怒吼,颤抖着手撕扯起自己身上的人皮,似乎想露出原型和玉虚正面搏杀,却撕了半天也没撕开,人也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竟是站立不能!
“去死!去死!还我!还给我!”苍老沙哑的吼声逐渐变得不成声调,成为断断续续的挣扎和闷哼,吐出的字句,仿佛是被捂住口鼻般说得混沌不堪。
怪不得在龙母坐上宝座之后,无论秦殊说了什么冒犯的话,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简直就是高超绝顶的养气功夫。
原来如此,原来和养气功夫没有半点关系,竟是这张同样堪称完美的人皮,居然主动限制了龙母的行动,故意将狠狠钉在了原地,轻易撕扯不开。
趁此机会,秦殊扭头去看地上散落的丹炉粉末,发现原本雪白的碎屑,竟都开始缓缓变色,分别化作了互不融合的七彩齑粉,在地上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力量。
龙的力量。好几条不同的龙。
方才玉虚提到了四王五帝……秦殊一怔,也登时有些讶然,不得不认同龙母的大胆程度。
所谓四王五帝,那不就是四海龙王,五方帝君?们皆是九州内的龙族统领。
而他们江城的这位龙母,居然从各家的龙王那儿都偷走了那么一点点生机结晶。
这东西秦殊原先也不认识,还是前几天听裴昭和玉虚聊起敖闰的治疗问题,这才知晓。生机结晶,其实就是龙种们口下龙珠的增生物,和龙涎香的原料差不多,但非常纯粹凝实,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更为精纯。
有些老龙王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喜欢嚼嚼东西,还会不小心把自己的龙珠也咬碎几次。而在重新修补的过程中,总会剩下些没补回去的龙珠碎片。这也是生机结晶的组成部分。
所以实际上,这件事的性质几乎可以相当于……龙母把四王五帝的龙珠之力全都偷走了些许,或许还参考过凌霄真人和无极子这些炼器和命理宗师的意见,特意避开四方道君,最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炼丹炉。
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其中但凡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龙王尚且还在世间、有所感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龙母偷了去,被炼制成了这么一个违逆天道、后患无穷的诡异法器。
这说明龙母在炼制之前就很清楚,龙王全都不在了,亦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而龙王不在世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们都已经被整整齐齐放逐到了虚无里。
龙母若是对此事相当了解,那么与左哲之间,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着信息交流和利益往来。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倒不如说秦殊早有预料。最值得警惕的是,左哲究竟能为龙母提供什么样的……小巧思。
人体实验?复生尝试?以假乱真冒充梁明月并偷走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也是瞒骗天机的一部分?
这些下九流的邪法,通常都参杂着与其有关的命理知识。就连当初那个被裴昭制裁的纸扎店主张聪,其实也颇为擅长此道。虽然人家喜欢夸大效果欺骗客户,但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若是不择手段滥用邪法,使用这一尊绝对完美的炼丹炉,加上精心保存的囚牛骸骨,是不是真的可以炼制出一具绝对完美的龙子身躯?
不,还缺一样东西。梁明月手上的逆鳞。
龙无逆鳞,便不能算是完整的龙,嗯,除了像蜃龙这种满肚子都是逆鳞的怪胎,可能要另算。
逻辑捋到这里,有些问题秦殊还是想不通。
龙母在最初抢孩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逆鳞送给梁明月?真要凶残无道一点,直接把这孩子的父母全都杀死,那事情不是更简单吗?
便是当时不杀,后来随时也都可以杀。可龙母想把逆鳞要回来,却又不敢自己亲自去抢夺,还得装模作样伪造点罪名,把人家打成五湖四海通缉犯,让自己那些无能的属下去尝试夺宝……
更重要的是,就算把龙子身躯完美复刻出来,也不代表囚牛的魂魄就能被顺利引回。从黑心眼纸扎店的经验来看,复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囚牛尚未转世投胎,那龙母必须要去地府里,把囚牛的魂魄给带回来。成功带回来之后,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被复活,说不准一心求着回地府坐牢。
若是囚牛已经转世,那就更难找了,需要在广阔九州的亿万生灵里大海捞针……需要命理大师相助。一个极其厉害的命理大师。
秦殊微微皱眉,看向正在帮霜妙仙子设阵护法的两位大能修士。
四方道君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倒比最初清明不少。而无极子,仍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淡定老头模样,周身的“高人”气质,与徐道长有隐隐相似。
秦殊不是阵法专家,但他有眼睛,而且他身边的专家太多,太多太多。
于是秦殊拿出了一把小刀。通体漆黑,冰冷刺骨,出鞘无声。
他没吭声,扬手把小刀直接扔了出去,在浮力满溢的水底,依然能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直直洞穿了无极子的天灵盖。
第128章 手上有龙珠
“你干什么?!”
专注布阵的霜妙仙子被吓了一大跳, 瞳孔剧烈收缩,险些气息不稳。四方道君白着脸将她扶好,赶紧往她嘴里送了几颗回灵丹丸, 才勉强得以稳固。
无极子就在她身后打坐, 距离很近。方才那一抹刀光凛然,刺骨冷意犹如实质, 仿佛隔着几寸也能撕开她后颈皮肉。
那是一股令人眩晕的、濒临死亡的气息。像他们这样的大能修士, 或许已经有千百年都不曾真正感受过了。直到数秒之前。
“不好意思,那老头是坏东西。我应该把他的紫府捅穿了……唔,四方前辈,还请帮我检查一下, 如果无极子没有死透,再多补几刀。”
秦殊说着笑了笑,扭头对上龙母投来的怨毒视线:“你的小棋子又少了一颗, 绝对打不过我们的。所以真的不想和我聊聊吗?你这身人皮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人家可恨你恨得要命啊, 都死透了还是想给你当绊脚石。”
“……是, 是, 死透了。”四方道君迅速检查了无极子的尸体,掰开他颅顶那道深而窄的洞口,又往里丢了点奇怪的丹丸。
而龙母没有来得及回答, 玉虚便挑眉开口:“具体细节我看不清楚, 但这一身是男人的皮。年轻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被反复炼制加工后自然缩水了些许, 才能糅制成如今这样,大小正合适的贴身套装。”
“住口……住口!”龙母挣扎着抬手施法,数道恶臭的灰白法光却被玉虚隔空拦截下来, 就连龙母自己也像被猛地打了一拳,硬生生又倒坐回了宝座之上,严丝合缝。
“?”秦殊一时间若有所思,扭头看向了风栖山的宾客席方向,“嫂子,你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你看看?这不会是……那个,梁明月她对象吧?”
问题一出,众人齐齐安静下来,就连刚刚调息稳定的霜妙仙子,也没忍住微微偏头听上了八卦。
此时在场宾客基本尽数撤离,只剩下蛇妖们还留在现场,一边姿态优雅地进食,一边帮着给常柳意布菜。
由于太过安静,常柳意嘴里那十分清脆的海草咀嚼声,突然变得极为明显。
“……唔唔,还真有可能。若能拆下来进一步确认,我才敢把话说死。但从眼前情况推断,八|九不离十,那就是她的男友。”
常柳意说着放下筷子,迅速咀嚼吞掉了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抱歉,孕中期,最近真是馋死了。”
龙母也是真的快要气死了,喉咙里无意识地传出了野兽似的嘶哑低吼。
从没见过这么一群人,胆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不把当一回事。当着的面讨论的人皮套装、讨论梁明月,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吃家宴席的好酒好菜,还有人敢偷摸着侧耳听八卦……
被有意无意蔑视、轻视的感觉,比秦殊直接提起心中痛点的效果,似乎还要好上不少。
而被气得难以控制之后,也终于做出了真正难以挽回的事情。
秦殊耳膜鼓胀,像是周身重力环境突然有了巨大改变,身体却尚未反应过来。
殿里的景象陡然变得分外混沌,桌椅梁柱的线条全都开始颤抖,以不合理的形态扭曲起来。殿外有隆隆巨响如雷鸣,若有似无的愤怒龙吟声在众人脑中回荡。
这纯正典型的龙吟声,可不是龙母能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更为久远的上古时代。
是黄龙应德王的意韵残留!
“手上有龙珠,应德王的那一颗。不要让把龙珠引爆。”
秦殊眉头一跳,被突如其来的传音定在原地。玉虚也同样收到了相同的传音,毫不犹豫顶着空间错乱的压力上前一步,蔓延殿内的深绿领域里幽光大作,顷刻间,那曾经令人舒心的色泽,化作了暗不透光的浓稠深黑。
龙母的宝座瞬间被暗色包裹,如一团无处逃生的黑色蚕蛹。水晶眼球从玉虚肩头跳了出来,像吐丝般喷射出一大片雪白透亮的丝线,将黑蚕蛹点缀成漂亮数倍的圣诞节装饰。
他们仍在按提前定好的计划继续行动,因为……那是裴昭的声音。
秦殊深呼吸一瞬,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在霜妙仙子布下的防护阵法里,当场开始搭建简单供桌。他没有关注玉虚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孩子怎么样了?”
“安全,让徐敏抱出去了。他是心理老师,比我擅长带孩子,”裴昭轻声回,不紧不慢地给他们说清情况,“黄玉元认路,带刘阳阳一起去宝库,他们两个搬东西很快,元宝也在。你不用着急,先把龙涎香点上。”
“没着急,主要是急着见你。”
秦殊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三根纤细至极的线香,分别插在三碗米饭上,摩擦点燃。他想了想,又把之前从常柳意那儿订购的玉石工艺品也拿了出来,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在由餐桌强行改造的供桌之上。
他麻利地做好事前准备,盯着龙涎香蔓延四散的纹路,确认眼前混乱扭曲的景象也在随着烟雾悄然恢复,这才舒了口气:“想你了,你在哪儿?”
“杀鱼。”
秦殊笑了一声:“怪不得龙宫护卫全都跟摆设一样……也别杀太多,影响江水生态就不好了。那个叫马小娘的统领你见到没?其实她人挺好的,武力值特别高,就是有点愚忠。”
“被黄玉元的舅舅拉去叙旧了,脱不开身。”
“哈哈哈哈……那行,那没事了。不过我还有好多问题,梁明月她对象的魂魄,还在这张人皮上面吗?”
“嗯,在深刻执念和怨恨里留存的残魂印记,气息隐蔽至极,且难以抹除。他是这具皮囊的主人,所以只要意识尚在,他对这具皮囊的支配权就会天然高于龙母。”
“既然是由执念存下的印记,那等事情结束之后怕是留不住……话说回来,龙母为什么要把这一家子都祸害了,却都没祸害干净呢?”
“借命转生大法,上古之术。创作者不明,后经左哲之手,细枝末节都有所修改。”
话说到这,秦殊忽然听见蚕蛹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声,却转眼又被玉虚的力量强压下去。紧接着,裴昭的身影,居然已经悄然无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秦殊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裴昭却盘腿坐下,懒洋洋从邻座的席位上拿来一颗新鲜海胆,空手掰开,用金镶玉的豪华勺子挖出嫩肉,边吃边继续:“用这一古法,若想求得真正的复生,要求极其严苛。从选取借命目标的环节,就特别难了。孩子的父母都必须是天生的错位龙凤命,孩子本身则必须是童子命,借此才能阴阳倒转……一个由人为精心设计的巨大骗局,用来欺瞒天地。”
他停顿了一下,吞下甜软的海胆嫩肉,满意地微微眯眼,又抬手接过了秦殊递来的海胆,继续道:“流程很繁杂,需要多年的小心设计,像龙母这样想复生自己的孩子,便不得不以身入局,成为骗局中的一环。强行假冒梁明月的手法太粗糙了,可能是精神不稳定吧,做得不算很好。”
“如果那身人皮真是梁明月的对象,那龙母是不是在同时假扮两个人?”秦殊若有所思,“如果应德王同意和一起假扮这对人类情侣,一起养梁明月的小孩,事情应该更简单。但人家龙王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龙母只能一人出演两个角色,又当爹又当妈……”
“对,就是这样,而且他们必须把孩子养够至少七年,才有效果。”
裴昭看向那枚巨大的蚕蛹,挑眉:“理论上,必须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潜移默化改变‘事实’,长年累月地维系这一骗局。直到这个虚构的事实,被强行搭建成了真正的事实,得到天地默认,才能推进到下一步炼制容器,一具货真价实的、可以沟通五行的……血脉正确的龙子身躯。”
“这一步差点真让龙母办成了,有原料又有工具,只要用上那个完美炼丹炉,还真能搞出一具混血龙子的身体,”秦殊倒吸一口凉气,“还好精神一直不稳定。”
“就算精神稳定,也很难。这偌大龙宫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只敢尊称一句龙母娘娘,”裴昭歪头,“就你,开口直接喊明月姐姐。再多喊几次,说不准就真有用了。”
“啊这……你怎么没提醒我!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乱喊,太吓人了。”
“没关系,活不过今日了。想复生囚牛,可以理解,但不能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强盗行径。”
裴昭淡淡开口,话中并无杀意,却让室内本就冷寒的水温,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小心行事,谨防污染,这可是你对我说的,”秦殊低声嘱咐,“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一点。”
“嗯,之前我就在忙这些。龙宫外围沿线都封锁好了,除了背景相当干净的几位,其他人全都不能离开这里,”裴昭说着,又舀了一勺新鲜饱满的鱼子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评价道,“食物和水质都检测通过,没有污染迹象。唔……龙脉的力量也没有显露。”

